作者:阳小戎
他拎着劍鞘,繼續在血圓內走了起來。
腳步走走頓頓,不時的轉身拐彎。
劍鞘的一端拖在地上,血滴一路染紅了地板。
趙戎的動作腳步慢條斯理。
像是絲毫不急。
這一次,他不再是用這個淌血的劍鞘畫一個簡單的圓了,而是……
隨着其腳步路線,暗紅鮮血在冰涼烏黑的地板上逐漸勾勒出一副奇異的圖案。
歸瞧着地上這個初看覺得和諧漂亮,但越看越覺得神祕且詭異的圖案,凝聲。
“這是……”
“六芒星。”
獨臂儒生畫完六芒星的最後一筆後,停步,在心裏平靜回答。
歸:“……???”
你說的每個字本座都懂,但是連在一起又是什麼玩意兒!
趙戎看出了劍靈陷入的自我懷疑與困惑,然而並沒有開口解釋。
它當然不認識這東西,哪怕歸隕落前是能遊歷界外的未知大能。
但是這六芒星圖案,是屬於趙戎前世的世界,應該從未在這方世界出現過,它不認識很正常,認識了纔有鬼。
獨臂儒生心裏輕笑。
此時此刻,宏偉地宮的正殿內,若從穹頂往下看去,會看見這樣一幅畫面:
以中央龍棺爲中心,一個神祕的血色六芒星向四面八方‘綻放’。
一道血圓連接了六芒星的六個角,將它與龍棺全部圍住。
而大殿的東南角,一根白蠟燭寂靜燃燒,火焰跳動。
又一次被劍主拿出的奇怪東西給唬住,一向自羽前輩的紫衣劍靈頓時不爽了,抱胸傲嬌道:
“你笑什麼,什麼六芒星……鬼畫符一樣,喂,咱們走不走了,去開棺啊,耽誤時間畫這玩意兒幹嘛?”
獨臂儒生拖着劍鞘,平靜走到了血色六芒星內,來到了龍棺旁,輕盈一跳,坐在了龍棺上。
畫詭異血圓,畫神祕六芒星,擺陰森‘鬼吹燈’……這些當然不是給劍靈看的。
此刻,地宮正殿。
他白衣浸血,獨坐龍棺,橫置劍鞘於膝上,輕聲,“他已經來了。”
“什麼他……”劍靈說到一半,猛然頓住……
“你在畫什麼?”
獨臂儒生平靜面朝的那一條漫長幽黑的墓道內,有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猝然冒出。
有毀容老儒生從駐足多時的黑暗中悠悠走出。
輕笑詢問。
第五百三十三章 今日秋氣颯然,宜殺人(四)
“你在畫什麼?”
有人與紫衣劍靈一樣困惑好奇。
年輕儒生端坐龍棺,獨臂手持劍鞘,橫置膝上。
“隨手一畫,您別在意。”
趙戎朝走出黑暗墓道的毀容老儒生十分認真的道了句。
眼神同樣十分認真的看着後者。
他目不斜視。
“你……不逃了?”
趙戎不語。
此時距離竹林小院分開,才半個時辰不到。
獨臂年輕儒生與毀容老儒生,再一次面對着面。
只不過這一次,換了個似乎更加契合死亡的地方,前者也斷了一臂少了一劍。
但是後者依舊手託菸袋,閒庭散步。
似乎一切沒變。
眼下,死寂大殿內,只有他們兩個儒生,也不再有其他任何人插足了。
一老一少,此時無聲對視着。
一人站在墓道門口,擋住離開的唯一通道。
一人持空蕩劍鞘,靜坐大殿中央的龍棺上。
這時。
“是裏面沒路了?”
毀容老儒生平靜詢問,“恩,還是想到了什麼法子對付老夫。”
他輕輕點頭。
年輕儒生仍舊不答。
神色靜默的看着毀容老儒生。
與此同時,他放膝上的那一隻孤零零的手,微微懸抬起手中劍鞘至小腹前。
在毀容老儒生面前,輕輕抖了抖鞘尾端。
頓時,抖下了一大片將落未落的殷紅血滴。
滴答……滴答……
一連串的血滴撞棺材板聲,在地宮大殿內倏地響起。
一次又一次迴盪。
血滴聲似乎愈發響亮了……
大殿內的空氣突然變的出奇安靜。
趙戎直視秦簡夫,手中劍鞘橫置二人之間,手腕輕抖。
秦簡夫瞧了瞧這憔悴儒生無波的漆黑眼眸,見他還是不出聲,老人先是目光下垂,瞥了眼趙戎手上這隻空劍鞘,與他的古怪動作。
原先那柄讓趙戎突然傳送走的文劍本體,已經不見蹤影。
老人又是目光一斜,飛快的瞟了眼大殿東南角落的那一隻孤零零的白蠟燭。
它燈焰飄搖。
宛若海上暴雨中的隨波扁舟。
然後,老者還依次打量了一遍前方地上古怪的血畫圖案、被暗紅鮮血染溼一角的漏風龍棺、有數十道氣機傳來的後殿墓道……等等。
手掌端着灰色菸袋的毀容老儒生神識與肉眼並用,飛速將整座地宮大殿掃視一圈。
趙戎安靜注視着這個冷靜且警惕無比的老者,握持的左手紋絲不動。
流淌有天命玄鳥血脈的血液漫過了劍鞘上的天命玄鳥陰文,聚集到了劍鞘尾端,自然滴落。
偏離了大多數趙氏子弟道路、執筆從儒的他,此時失去了執筆的右手。
僅剩的左手緊緊抓着僅剩的劍鞘,隻身面對着靈氣修爲高出三境的敵人。
一動不動。
“呵,裏面還挺熱鬧。”
這時,毀容老儒生忽然開口,目光也從趙戎肩後收回。
抬起手,他一根枯指點了點趙戎身子擋住的後殿墓道,語氣平靜:
“你好像挺熟這皇墓內的佈局,所以……她們和你有關係?是你的救兵後手?還是……”
年輕儒生微微眯眼,想了想,打斷道:
“能不能動作快一點,不要廢話。”
語氣十分認真。
毀容老儒生話語一頓,一雙渾濁老眼頓時眯起成細縫。
他死死的盯着這個面色淡然、語氣還帶些戲謔的年輕儒生,用力點點頭,“行,就留給你收屍,希望她們能識辨的拼的起來。”
識辨出屍骸,能拼出一具差不多的全屍。
一直平靜的年輕儒生終於笑了,笑的十分欣慰開懷。
他用劍鞘拍了拍身下的龍棺,神色諔�
“請務必加大力度。剛剛在外面也太沒勁了,和沒喫飯一樣。”
“好。”
年輕儒生剛語落,毀容老儒生就輕輕點頭,也就在他嘴裏這一個字吐出後,突然四面八方傳來幾聲‘轟隆’巨響。
整座正殿都顫了幾顫。
原來是這座正殿通往地宮其他地方的八條墓道全部倒塌了,被塌方的巨石堆切阻擋。
這其中就包括毀容老儒生來時的墓道,與趙戎身後通往深處後殿的墓道。
整座大殿,暫時成了一處死地……
幾乎無路可走。
隨手做完這些,秦簡夫枯皺的眼皮抬也沒抬。
他一手端着灰色菸袋,一手負後,徑直走上前去,腳步徐徐,同時一雙眯成縫的眼睛仔細看着前方那個年輕儒生的面色。
這些陪葬后妃們的離開道路被堵,趙戎沒有回頭,亦沒有神色變化。
他已經收斂了臉上笑容,與緩緩接近的秦簡夫對視着。
面色如常。
兩個儒生相距寥寥十丈而已。
本來能瞬間閃至年輕儒生身邊摘下他大好頭顱的老儒生卻懸着徒步上前,腳步徐緩。
一如當初還未被某人弄的喪子重傷他還是大魏丞相之時,清晨早朝登金鑾殿的步伐。
老者逐漸靠近了大殿中央的血色圓圈。
似是又被勾起了沉痛的回憶,毀容老儒生面色漲紅,轉而瞠目咬牙,十分嚇人,宛若失去幼崽的洪荒猛獸。
他腳步不再徐緩,大步前邁,伸出一隻枯手朝趙戎探去。
似是下一秒便要不管不顧上前,直接扭下龍棺上那平靜年輕儒生的腦袋。
趙戎依舊紋絲不動。
手握劍鞘三分之一處,用劍鞘的一端輕輕拍着身下龍棺的棺蓋。
他安靜看着壓迫而來的秦簡夫。
心湖之中,大致猜到劍主意圖的紫衣劍靈見到外面這老畜生竟絲毫不理會地上這唬人的障眼法,即將闖進血色圓圈之內,它頓時一顆心懸起。
同時還生出一股無力感,遙想當初,一個小小金丹境對它而言,一根頭髮就能扎死,然而現在……
就在劍靈輕嘆閉目的霎那,殺氣騰騰的老儒生身形陡然一止。
頓住了。
如同一顆釘子般,被錘子死死的釘在了血圓邊緣處!
他的腳尖距離被某人歪歪扭扭隨手畫的血跡只有一釐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