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幽容道友,汝勿要再癡於眼前某一物……或某一人便執怮不拔了。
吾今以此言與汝永別矣。
第五百三十章 今日秋氣颯然,宜殺人(一)
趙戎覺得這很可能是他此生最後一次在歸面前硬氣了。
其實就在一炷香前,在那座竹葉掉盡的竹林小院裏,他就該死了。
但是挺神奇的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下,他竟然活到了這裏。
這就是主角光環?本公子終於體會了一把這種待遇了?不過……能不能給個大全套,天降救兵之類的,直接把那個身後索命的老傢伙一套帶走了?
此刻,大半身血衣的趙戎獨臂扶劍,大笑喘氣,他隻身奔跑在幽暗沉悶的墓道里。
就在不久前,他和歸說,他要活着。
然而眼下,趙戎身處之地,是大離先帝剛剛入陵的森嚴皇陵。
“呵,也不知道這皇陵的質量怎麼樣,能擋那個老畜牲多久,呼呼呼……我是靠那些皇陵工匠們的機關術和地圖進來的,那老畜牲沒有特定機關術,又過了特定的申時時段,想入陵難度大增,只能硬闖……咳咳,呼呼呼——!”
他咧嘴笑了笑,飛奔間呼吸卻是愈發急促。
喘氣之時,嗓子深處發出了像風箱一樣的聲音,中途還會偶爾劇烈咳嗽幾聲。
歸忍不住道:“喂,你沒事吧?”
“廢話,我這像是沒事?咳咳咳……”趙戎點頭笑罵,可是卻笑着笑着又低頭劇烈咳嗽起來。
他想抬起右手捂住嘴,然而旋即便意識到右臂已經永遠留在了那座竹林小院裏,又是斷臂後恍恍惚惚的幻肢感誤導了他的潛意識。
然而等趙戎反應過來這些時,卻已經遲了,右臂斷肢處前探的動作,讓狂奔中的他身子一個踉蹌不穩。
“砰——!”
年輕儒生失去身體平衡,重重跌倒在冰冷堅硬的墓道地板上。
這地板磚也不知是鑿取自何處的岩石,黝黑寒冷,涼意滲骨。
趙戎右臉貼地,眼瞼痛的抽搐發青。
“呃……啊。”他額頭抵着地,同時一隻手撐起身子,勉強保持平衡的站起。
就在這時。
轟隆——!
轟隆——!!
伴隨着某聲巨響,趙戎只覺四面八方的墓道,像是高空中的一根細細鋼索,被烈風吹動的震顫不已。
他連忙探出左手,捏抓着旁邊的牆壁,在牆上印出了個血手印來,身子勉強保持住了平衡。
然而頭頂上,灰塵與碎石子窸窸窣窣的掉下,不時的砸在他的頭上,睫毛上,鼻子上……
整座皇陵從趙戎進入後不久起,便是如此,每隔一段時間,它就像是被某個‘不可知的巨獸’用蠻力衝撞撼動,如此這般‘地動山搖’一次。
穩住身形,繼續扶劍前奔的年輕儒生,回首笑着罵咧:
“追你爹啊追,這麼急着進來認祖歸宗?”
這是某個毀容老儒生在嘗試以力破除皇陵外的禁制,而且聽聲音,趙戎發現這動靜是一次比一次大,也不知道這座皇陵能撐住並阻擋那老畜牲多久。
“他孃的,歸,聽那些工匠們說,這皇陵的法陣禁制好像是按照防禦天志境修士的標準修建的。老天爺挺不給面子的啊,本公子天命之子的邭夂孟襁�差了點。這金丹境修士鐵了心要闖的話,皇陵好像擋不了多久。”
劍靈出奇的平靜,“你知道就好,而且人是活的,機關又是死的,這個老畜生要是想當只蒼蠅,估計能很快就找到縫隙鑽進來。”
趙戎腳步不停,甚至跑的愈快了,穿梭於一條條令外人眼花繚亂的黝黑甬道上。
似是有目的地般,朝着皇陵深處的某個地方跑去。
狂奔間,他獨臂扶着劍柄,胸膛劇烈起伏的喘息着,而失血過多的蒼白嘴皮子卻依舊繼續咧起,絲毫聽不出沮喪:
“本來今日是來皇陵救那些陪葬妃子的,那曾想現在竟然是在這裏逃命,哈哈哈這命叩拇笃鸫舐洌嫠麐拇碳ぁ!�
年輕儒生吐出一口血水,抹嘴繼續喘息道:“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沒有這座皇陵暫時給我擋一擋,就算有幽容的‘一百里’,本公子現在估計也已經死翹翹了。”
歸輕聲,似是自語:
“但是……有區別嗎,趙戎,你現在同時也被困在了這座皇陵裏,只能往裏面頭不回的逃,但前方咱們總是會沒路的,而且……這估計還正中了那個老畜生的下環,他就是想讓你受盡折磨而死,你這樣拼命的跑,他貓捉老鼠似的追咱們,最後欣賞咱們走投無路的絕望……”
“我知道啊。”
趙戎泰然自若。
他搖搖頭,“不過,歸,你是真他孃的掃興。”
“本座是實話實說,都這個關頭了,咱們不要再打馬虎眼自欺欺人,死也得死個明白,說不定這樣還能多一分生機。”
“生機嗎……”
趙戎滿是血污的憔悴臉上,揚起的脣角緩緩收斂。
就在這時。
轟隆——!!!
有一陣地動山搖的恐怖震顫伴隨滔天聲浪襲來。
趙戎猛的剎車,背抵在墓道冰冷的牆壁上,兩腳馬步似的紮根地板,穩住身形。
不多時,“地震”的餘波退去。
似乎……驚險的又挺過了一次未知的衝擊。
趙戎長吐一口氣,喘息的轉頭,看了看左右四周的堅固墓壁,點頭自語道:
“多撐一會兒,給老子多撐一會兒……好歹是一座大王朝的新皇陵,應該不是修的什麼豆腐渣工程,不然本公子那日真是白救你們了呵……”
語落,他連忙扶壁站起,繼續前進。
墓道內沒有火把照明,沒有趙戎聽說過的盜墓故事裏,那種長明燈。
眼下只有趙戎手畔劍柄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出些微弱的暈光。
他正在按照皇陵地圖的記憶,在這些漆黑的墓道內奔跑,漸漸深入,朝着皇陵深處的那個地方跑去。
這座皇陵十分龐大,墓室和墓道數不勝數,若不是他提前從皇陵工匠那兒獲得了詳細地圖,又有讀書多年的過目不忘的能力,那麼現在九成九要抓瞎迷路。
噠噠噠噠——!
安靜的通道內,只有趙戎一人的急促腳步聲。
歸此時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
它靜了靜,突然語氣認真道:
“趙戎,你給本座老實說,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活命的法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藏着?快說出來咱們一起商量。”
奔跑間默默調整體內經脈間赤龍真氣的年輕儒生聞言,回過了神來,緩了口氣,點頭:
“嗯,拖時間等待‘意外’算不算?”
歸一噎,無語片刻,凝聲道:
“那就是沒有計劃,只顧瞎跑逃命聽天由命咯?你是想要拖延時間,等待脫險的趙芊兒搬來救兵?”
劍靈一嘆,冷靜分析道:“她那邊眼下應該是最快能趕來的了,其他人,比如給你楓葉護身的晏幾道,還有……朱幽容,他們遠在獨幽,即使最快趕來,也得一個時辰左右,她們就先別指望了……就說趙芊兒,她找來了救兵但是……”
“但是我已經不在竹林小院了。”
趙戎輕聲打斷道,前奔的腳步不停。
他垂目微嘆:
“所以他們估計也很難找到這座皇陵來,找到了也得花更多時間。我當時沒想到自己最後會逃入這座皇陵中,所以也沒有和芊兒提起過這裏,只是開玩笑模棱兩可的說是個有趣地方……”
……
歸亦是一嘆。
救兵遙遙無期。
眼下鑽進這座皇陵,既是保護,又是墳墓。
前者短暫,後者長恆。
他們……只有眼前墓道內這一條看不見“光”但卻終會有盡頭的死路。
此時,前方又是一個急拐彎,趙戎身子一扭,避開了一處地圖上標記的兇險機關,拐進一條通往更深處墓道。
這時,他搖搖頭,又點點頭。
“嗯,看來等救兵這條路走不通。那……本公子就只剩下最後一條路了。”
劍靈頓時一醒,燃起些希望之火,“什麼路?”
狹窄黑暗的墓道內,年輕儒生抬首,直視未知的漆黑前方。
露出森白帶血的牙齒。
“求人……不如求己。”
劍靈一怔。
……
所謂皇陵,‘陵’意即高大如山陵。
這是皇陵的專利,而山陵內的帝王墳墓中,一座座大型墓室組成氣派宏大的地下宮殿,華麗異常,極其壯觀。
這座大離皇陵亦是如此。
然而深處其中的趙戎,雖然一路上無暇停步欣賞閒庭散步,但是卻深有感觸。
真他孃的大。
當他千辛萬苦的穿過了外圍一處處機關林立的墓道後,終於來到了一座宏偉地宮的外圍。
身前是一條灌滿水銀的‘護城河’。
‘護城河’拱繞包圍的,就是地宮了。
這座地宮也是整座皇陵的主體,據趙戎在地圖上所見,是一個龐大的正方形空間,穹頂爲圓,其上還點綴着日月星辰……
整座地宮由宮牆、宮門、角樓、前殿、帝王棺槨所在的王殿、先帝妃子陪葬的後寢等主要建築依序構成。
其中還散佈着些藏室、墓道和甬道。
整體佈局儼如一座真正的地上皇城,是仿造大離寒京的那座宏偉寒宮所建。
趙戎在水銀‘護城河’前仔細瞧了瞧四周。
他撐劍駐足,調整呼吸,梳理氣機,安靜等待了會兒。
當又一次皇陵的‘地動山搖’過後,趙戎身形驟動,去啓動了一處地圖標註的隱僻機關。
他穿過了‘護城河’,進入了仿寒宮的宏偉地宮。
“寒宮佈局嗎……這個本公子熟,去過好多趟了。”
穿過甬道,入地宮後,趙戎視野豁然開朗,面色蒼白無血色的他勉強露出些笑容,嘀咕了一聲。
趙戎抬起頭,看了看象徵天圓的圓形穹頂上點綴着的一顆顆璀璨明珠。
它們象徵着星辰,正供衛着正中心一輪濯濯生輝的水晶琉璃明月。
劍靈應和了聲:“那倒也是個小優勢。”
趙戎從穹頂收回目光,笑嘆道:“嗯,也是多虧了那位獨孤氏,本公子對這寒宮內的路,特別是她所在的後宮的廣寒宮,怎麼走簡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言語間,年輕儒生一路徑自穿過了地宮的宮門、角樓、前殿,筆直深入。
其間,路過一座座珍寶滿目的藏室,他亦是目不斜視。
眼下,年輕儒生進入了整座地宮最重要、同時也是最森嚴的王殿。
王殿宏偉莊嚴,正中心停着龐大龍棺,一些奇異百怪的墓室佈局陳列眼前。
然而他依舊腳步不停。
繼續前進。
歸忍不住道:“趙戎,咱們現在到底要去哪?你有個計劃沒?”
“當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