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劍仙娘子 第45章

作者:阳小戎

其實在林文若之前的蘭溪林氏,或者說終南國儒家,一直是妥協於沖虛觀爲首的道家勢力的,畢竟當年那任終南國君請大儒來治國就是沖虛觀默許的,沖虛觀作爲先來者,在終南國根基深厚,後來者很難撼動。

可是,慢慢的,回顧以往數百年的終南國曆史,以林文若爲首的這批儒生髮現,以道教爲主,儒家爲輔,在大的方向上無爲治國的方式是行不通的,必須做些什麼,即“有爲”。

新法就應叨耍@次新法不同於終南國以往一次次雷聲大雨點小的“變法”,被某個儒生強勢推動,執行的很徹底,於是便也觸動了固有利益階級的反彈,若繼續保持終南國現有的權力結構,新法便無法貫徹下去。

因此林文若一手導演了這次的儒道之辯,便是要在根源上,剷除他認爲阻礙了終南國這輛馬車前進的障礙,徹底掌握權柄。

趙戎一邊想着,一邊臨摹四字石刻,前段時間的抄經潛伏,倒是鍛鍊了他一心二用的本領。

他眯了眯眼,忽然記起了那次月夜湖心亭交心時,林文若的酒後醉言。

當時那個飲酒不醉卻已被終南夜色迷醉的儒生,抱着一把古琴,斜倚欄杆,偏頭望向亭外,看不清表情,卻語氣平靜。

“明明有着最富饒的資源,佔盡天時地利,卻一直故步自封,千年以來,國土無任何寸進,且制度愈加糜爛,問題層出不窮,而四顧周圍,大陳有法家變法,北齊有名將強軍,南魏有能臣執政,強敵環伺,終南非偏安一隅,乃必爭之地,可現到如今,內憂外患,危如累卵。”

“是我終南無一男兒?”

想到這,趙戎突然停筆,看着紙上四字。

“清靜無爲。”

蘭溪林氏與沖虛觀的矛盾,表面上是治國之爭,實質上卻是玄黃界儒道二家“有爲無爲”之爭的縮影。

這是儒道二家的根本分歧。

涉及到了古今之爭,道德之爭,天人之爭。

他現在雖然是一個儒生,卻因爲前世爲了完成那篇關於先秦諸子的畢業論文,曾站在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過這個問題。

他支持做事踏實的儒家,卻也並不討厭道家,相反,他還很欣賞道家的大道之高。

可是,沖虛觀所推行的“無爲之法”,在他看來,卻並不在此列。

這也是他答應林文若參加明日儒道之辯的原因之一,不只是單單因爲好友的盛情邀請。

“趙戎,趙戎……”

他的思緒被門外小狐妖聲音軟綿的呼喚打斷。

趙戎停筆,略微收拾一番,便出門,陪着蘇小小去她院子裏喫早點了。

這小丫頭昨天就嚷嚷着她又跟那個廚娘學了一手絕世廚藝,今早要爲他做一頓既長腦子,又補身子的豐盛早點,說什麼他要是不喫完,就是不給她“狐仙小廚娘”面子。

趙戎瞟見蘇小小瞪的大大的狐狸眼,正眼巴巴的看着他,深吸一口氣,在小狐妖殷勤期待的目光中,迫不得已的嚥下了那個比他臉還大,喫了一半都沒喫到餡的包子,嗯?這包子上怎麼還有兩個小手印?

好你個蘇小小,這手印是不是你的?

快把縮在背後的手伸出來!

難怪包子這麼大,合着你就整個麪糰隨意一捏,就直接包餡了,有你這麼做包子的嗎?

趙戎哭笑不得的離開蘇小小的院子,出門辦事去了,今日他還要再次回沖虛觀的外觀碰碰邭猓茨懿荒苷业侥穷w爐心。

蘇小小委屈的揉着被那個喫了她辛苦做的早點還欺負她的壞人拍紅了的雪白小手,只是看見石桌上那隻被喫的乾乾淨淨的餐盤,她歪頭眯眼一笑,哼着歌,收拾了起來。

她想着,以後不睡懶覺了,早起做早點喫,嗯,順便給他做點,只是順便。

……

日上高天,又緩緩落下,午後,趙戎帶着一身疲倦返回莊園。

這次太白山之行一無所獲,根本沒有那顆爐心的任何頭緒,在觀內“參觀”已經夠久了,再待在那兒,就很顯眼了,說不定還會遇到昨日在那條蜿蜒山路上碰到的冷清道姑,被認出來可就完蛋了,於是趙戎只好無奈返回。

歸忍不住道:“實在不行,就算了,山上修行,切勿執念強求。那顆差一點就圓滿的離姬劍丸,本座回頭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廢物利用,至於霆霓紫金爐,雖然缺了爐心,無法使用,但它的材料是稀有的霆霓紫金,回頭咱們把它融了,做你以後本命飛劍的煉器材料。”

趙戎微微點頭,舒一口氣,灑然一笑,回了院子。

只是他剛歇下來沒一會,就見院外,一個身材頎長的秀挺男子,大袖寬袍,不鞋而屐,提着一隻黑漆紅蓋的酒罈,推門而入。

第六十七章 風暴前夕

“走,出去喝酒。”

“讓我歇會,累死了。”

“你忙什麼,這麼累?”

“尋寶去了。”

“那尋到了沒有?”

“沒呢,白忙活了半天。”

“哦。”提酒男子輕輕道,沒再開口。

趙戎靠在椅子上緩了口氣,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腰桿挺直的林文若,此刻他目光正平靜盯着桌上那隻被他拎來,尤沾着溼黑泥土的酒罈。

二人之間無話了一會,趙戎起身,探手將一盤擺放整齊的桂花糕推到正愣愣出神的男子跟前,便去了屋內屏風後,準備換身衣服出門。

“嚐嚐,蘇小小做的,有些甜。”

林文若看了眼桂花糕,點了點頭。

等趙戎摘下頭巾,換了身寬鬆的儒袍回到桌前,發現盤裏的糕點沒有少一塊。

趙戎右手抓起一塊,左手託着,送到嘴裏,一邊嚼着一邊道:“走吧。”

二人出了庭院,由提酒男子帶路,一路西行。

“去哪呢,不走正門嗎?”趙戎左右瞧瞧,好奇道。

林氏莊園很大,西邊他還從沒來過。

這兒沒有莊園其他地方的參差豪舍、華美樓臺,而是愈走愈幽。

二人行於蜿蜒曲斜的步廊,路過藏於茂林綠水之中的亭榭,陽光鋪地,足音迴盪。

“下午帶子瑜在蘭溪好好玩玩,剛來時就答應子瑜了,一直拖到現在,再不去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林文若轉頭輕笑道:“咱們就不走正門了,拜訪的人有點多,容易脫不開身。”

趙戎聞言點頭,挑了挑眉,知道他說的可能沒機會了是什麼意思。

明日就是儒道之辯,趙戎上午經過洛京城門時,老遠就看到了排起的長長隊伍,好不容易擠進城後,能感覺到街上來往的人流是往日的數倍,並且看到了不少奇裝異服之人。

如今,整個終南國,甚至周邊數國的焦點都聚集在了洛京,數不清的終南國人、隱士名士、山上修士都已趕來了洛京,翹首以盼明日太白山頂說經臺的儒道之辯。

這場萬胁毮康那逭剬䦶氐赘淖兘K南國的國撸宓离p方,只有一者能名正言順的留在終南國。

並且剛剛趙戎回莊園時就發現有很多客人登門拜訪,正門口車水馬龍,管事奴僕忙的腳不沾地。

“文若不去待客嗎,我瞧着今日你府上來的人不少。”

一手促成了明日終南盛會的頎長書生平靜道:

“都只是些投機鑽營之人罷了,前些日子需要站隊幫助之時,萬般推脫,不見人影,現在儒道之辯即將開始,大勢將定,便紛紛冒了出來,兩頭下注,說不定剛出了蘭溪宅子,就會拐去太白山頂。”

“這些‘貴客’,可有可無,理他們做什麼。還是陪子瑜飲酒賞景更重要……”

林文若忽然停步,話語頓住,偏頭看着遊廊之外。

趙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遊廊左側方一座位置偏僻的近水亭榭前的空地,寥寥站立着幾棵樹木。

林文若抿了抿脣,“子瑜稍等。”

語罷,提酒男子向着那處亭榭走去,腳步越來越快,等臨近之時,卻又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了一棵樹木前,抬頭張望。

趙戎抄着手,背靠在一根樑柱上,眯眼打量,見葉形,那好像是一顆銀杏樹。

不多時,提酒男子返回,與遊廊內等待的年輕儒生匯合,此後二人步入了一條清幽小徑,出了林氏莊園。

二人在七百年前曾經是皇家園林的蘭溪遊玩。

過遠橋,乘蓮舟,攀岱巖,跨松溪,翻翠山,賞梨亭,遊聲谷。

及至日頭漸落,二人乘興而遊,盡興而歸,施施然回到了林氏莊園。

趙戎和林文若在回來的路上商量着一些明日的事項,於某處岔口準備揮手告別,可是忽然,路旁走出了一個意想不到之人。

……

林青玄帶着下人與隨從,匆匆從洛京城內返回林氏莊園,一路上獨自坐在馬車之內,沉默不語。

經過將近一旬的養傷,他的傷勢已經基本痊癒,只是臉龐在那日醉翁亭內被那人掌捆後,現如今依舊沒有徹底復原,有些微微胖腫。

馬車內,他關上了門窗,拉上簾子,整個人藏入了一片漆黑之中,除了身體感到寬大馬車略微的搖晃外,整個人都與外面世界隔絕了開來,彷彿這樣才能隱藏住心中的祕密。

黑暗之中,此刻的他,身體微微顫抖,略粗的呼吸聲在黑暗之中響起,一直緊咬着的牙齒現在有些打顫,右手緊緊握拳。

再也不復不久前在那個女子面前的笑容與淡定。

慢慢的,他右拳攤開,低頭看去。

雖然是在漆黑的車內,無法視物。

但他透過來自掌心微沉的壓力,知道它就在那兒,靜靜的躺着,上面沾滿了他的汗漬。

自己當時怎麼就稀裏糊塗的接了過來!?

還有那個騙他去鳳棲樓的好友,沒想到已經是沖虛觀的人了,他把隨從留着門外,進入房內,可看見的並不是他點的頭牌姑娘,而是笑吟吟等着他的女子。

隨着馬車的顛簸,他心神恍惚,再次想起了那個他曾經當作姐姐,如今避之不及的女子在他耳畔的言語。

他這一路上已經不知是多少次回憶了。

找到那個他認識的名叫趙子瑜的男子,想辦法給他下手裏小瓷瓶內的藥。

事成之後,沖虛觀可以原諒蘭溪林氏的罪孽。

這些膽大妄爲之事的一切責任都會由林文若一人來承受。

蘭溪林氏也可以繼續留在終南國。

而到時候,沖虛觀將扶持他林青玄爲蘭溪林氏的新任家主……

林青玄額頭上全是汗珠,但沒有去擦,而是舔了舔乾澀的嘴脣。

他回到終南國後,得知家族在林文若的帶領下,竟然對沖虛觀發難,簡直不敢相信。

因爲幼時的某件事,他對變法一直持有悲觀態度,而沖虛觀的陰影更是徽衷谒男念^上。

在他看來,屹立終南山上千年的沖虛觀,哪裏是那麼好推翻的,你林文若拿着全族老小的性命去賭,簡直就是個瘋子。

不過他在族內除了一個嫡系血脈的身份外,並沒有任何權勢,哪裏決定得了蘭溪林氏這輛大馬車前進的方向。

林青玄再次握緊右手中那隻小瓷瓶,裏面裝有某人要他給那個趙子瑜下的藥,聽她說,藥效並不會馬上奏效,他可以安然脫身。

車內男子抬起左手,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汗水。

該死,自己當時爲什麼會從她手裏接過這隻瓷瓶呢?

沒事的,沒事的,我不說,這件事沒人會泄露出去的。他安慰着自己。

再說了,自己也不會去做,怕什麼?

可是如此想着,腦海裏不知覺又浮現出了那個女子臨走前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有……

稠密如水的黑暗中,男子伸手摸了摸他那張還未消腫的面龐。

還有那日醉翁亭內那個本是他親哥哥的男人,爲了一個該死的外人給予他的七聲弦響。

那日恥辱,歷歷在目。

男子眼神晦暗不明。

第六十八章 林氏兄弟

一輛正被催促着駛向蘭溪的馬車內。

黑暗中,一個身體緊繃的男子,忽然向後一癱,整個人鬆鬆垮垮的靠在了天鵝絨的背枕上。

一隻手探出,在車壁上摸索着。

下一秒,這隻手用力掀開了窗簾,小小的窗扉頓時大放光明,使車內明亮通徹。

林青玄偏頭瞭望窗外,那是他從小長大的蘭溪。

馬車越過正排隊向蘭溪林氏遞交名貼的人羣,直接越過他們,緩緩駛入莊園。

車停,林青玄草草的擦去頭上的汗,深呼吸一口氣,便急忙下車,匆匆去尋找那位蘭溪林氏的年輕掌舵人。

火急火燎,刻不容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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