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前一秒還清新舒暢的山間空氣,此刻卻稠密的像墳墓裏的水銀,被灌入口鼻。
趙戎窒住了呼吸。
樹葉無聲攢動,清泉沉默流淌。
一陣清風拂過了綠林,山泉,青石,古爐,男子,女子。
“說話。”
女子的聲音宛若炸碎的銀瓶。
她冷冷打量着上方那個背對着他的彎腰男子,還有他腳下那隻躺在鵝卵石上的三足古爐。
趙戎微微抬眼,一手繼續扶着爐子的一耳,一手借身體卡住視角,悄悄的放下爐蓋,從懷中取出一隻抹布。
隨後,男子轉身,正對那個出現在下方拐角處的手裏玩着純白玉如意的女子,茫然道:
“啊,什麼?”
藍玉清沒有重複話語,仔細看了眼男子那被帽子遮掩了一半的面孔。
下一秒,她突然道:“把帽子摘下來。”
男子聞言微微一愣,隨後諂笑點頭,而在女子看不見的地方,他浸沒在山泉中的右腳掌弓起,抓入沙石之中。
男子抬起右手,正抓着抹布的手騰出了二指,將低低的帽檐捏住,稍稍頓住片刻,隨後向上用力掀起,瞬間露出了整張面孔。
藍玉清停下了手中把玩玉如意的動作,眯眼認真注視着男子那張正微笑着的面孔。
片刻後。
她微微皺眉。
抬腳登階而上,一步一步,靠近那個站在一隻倒地古爐旁的男子。
趙戎見那女子離他越來越近,笑容愈發“諂媚”,那隻抓地的腳掌已經深陷沙石之中,以至於整個身子都有些向右傾斜,不過因爲他正“恭敬”的彎腰,便也看不出什麼。
他餘光瞥見右側方那處茂林間的空隙,默默計算着距離,抓着抹布與帽子的右手搭在霆霓紫金爐的爐耳上,伸出一根手指親觸爐面,接觸時間早已超過三息。
歸詢問是否收爐,趙戎默唸再等等。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被識破,僥倖與決然在心裏交織。
於是他在等,等那個不知名也不知修爲如何的女子的一個表情,不管多微妙都行,他會馬上下定一個或跑或留的決心。
可是,這女子竟然一直面無表情,並且她一直正視前方,沒有看他,這反而讓他更加不安。
眼見女子越來越近,趙戎的心神宛如一根琴絃,繃得越來越緊。
腳掌與青石臺階敲擊的跫音一聲一聲響起,趙戎荒唐的感到它與自己的心跳竟然合拍。
咚,咚,咚……
終於,在她一步過後,二人只有三米之遙,而這已經隱隱是趙戎的心裏劃出的紅線。
趙戎暗下決心,對歸言語一聲,下一秒便要收爐躍出,暴起逃躥,不顧一切的從那個茂林縫隙間跳下,也不知那下面會是什麼在迎接着他……
女子又邁一步。
趙戎眯眼,但轉瞬便睜大眼睛,心中急忙叫停。
因爲已經有一道冷清通透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到這兒來洗爐子幹嘛?”
藍玉清微微側頭,開口問道,說完又瞧了眼這男子平平無奇的面孔和他的雜役裝扮,以及倒在泉水中的爐子。
“回仙姑的話……這爐子裏的香灰昨夜被浸了貓尿,也不知道是哪隻缺德野貓乾的,味道有點太重……唉,今日是休沐日,殿裏的陳執事就讓小人們搬出來洗,唉,您聞聞,這味道還是有點,就是洗不掉……另一個兄弟下山取柴草灰去了,那玩意兒應該……”
藍玉清見眼前這雜役男子抓着抹布有些手足無措的拘謹解釋,並且還往前靠了幾步,攤手敞開懷抱,身上散發着貓騷味,似乎是想向她證實點什麼。
她皺眉偏頭,捂住口鼻,“別過來!貧道知道了。”
言罷,便加快腳步,徑自路過男子與那隻倒在泉水中的爐子,登階離去。
趙戎兩隻手臂向兩側敞開,手裏抓着抹布和帽子,一臉無辜的模樣,站在原地,目送那個道姑離去,見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默立了一會,突然眨了眨眼,聳肩,重新帶上了帽子,輕吐了一口氣,回到爐旁。
“抱歉。”它說。
趙戎挑眉。
頭一次啦。
“沒事,咱們現在趕緊走,這條路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安全。”
趙戎又看了眼剛剛那個不知名道姑消失的方向,隨後,他彎腰雙手握住爐耳,準備將開口朝前倒下的霆霓紫金爐扶正,“對了,你快把它收起來,這麼大讓我怎麼拿。”
“可以,但最多隻能收縮到剛開始的一尺大小。”
趙戎奇怪道:“爲何?”
歸語氣幽幽,“因爲……它正在煉丹。”
趙戎心中一凜。
連忙雙手用力將霆霓紫金爐扶正,低頭,朝內一瞧。
空空如也。
第六十二章 桂花
藍玉清是爲了這片桂花林才走這條僻靜曲折的山路上山的,儘管她並不承認這一點。
終南山土壤肥沃,氣候溼潤,桂樹開花極早,且芬芳馥郁。
每到梅雨七月,雨水紛紛,桂樹開花,洛京人家的嬌娘們便會執籃去往郊外,採摘桂花,製成花蜜,芊芊細手,揉做糕點。
此間美味,又有哪家終南兒郎不愛喫呢?
藍玉清經過花林,沐浴着清雅的香氣,目不斜視的繼續上山,及至那面朱漆大門,她在門前站定,回身看了眼身後深幽茂盛的濃綠山林,便取出鑰匙,打開了這扇她已一年未至的偏門。
藍玉清一襲紫衣,輕車熟路的徑直去往山頂,路過一座座恢弘華貴,雕龍畫棟的宮殿建築,無視一位位停步對她恭敬稽首的藍衣道士。
半路上,她在臨近山頂的說經臺停步。
這處建立在突起峯巔上的古臺,蒼松古柏,四面環抱,柳林青翠,屏障臺前。
它將是不久後儒道之辯的舉辦地,到時候,滿城百姓將在山下聽到說經臺上清辯雙方的話語,不計其數的終南國隱士、修士將來此處觀摩清談,甚至還有很多鄰國山上的修士前來目睹盛況。
藍玉清駐足一會,冷笑一聲,繼續沿階上行,路過走廊,來到了山頂。
太白山頂有三座神殿呈山字形聳立,當中的那座道祖殿的屋頂有一塊漆黑巨石,爲橢圓形,無棱無角,上有坑窪熔洞。
這便是夜裏閃耀在太白山頂,宛若仙人遺珠的那顆“星辰”。
只是此時白晝的日光鋪在它的表面,“星辰”暗淡無光,毫不起眼。
藍玉清沒有進入正中的主殿,而是拐入了右側的那座祖師殿。
殿門外有道士值守,但她並未理會和通告,直接進入,無人攔她。
祖師殿內,空蕩無比,正中央供奉着三尊神像,神像前一隻蒲團上坐着一位黃紫道士。
沖虛觀乃玄黃界道教主脈之一樓觀道派遺留在發源地滄洲終南山的下觀,這三尊神像分別供奉着樓觀道派的三位祖師爺。
站在中間位置最高的那位是尹子,也是樓觀道派的始祖,曾經親聞道祖講經傳法。
而左右兩人分別爲樓觀道派的首任掌教與副掌教,也是這二人真正建立了如今玄黃修真界道教正統之一的樓觀道派。
有一點必須注意,道家與道教是不同的,前者是大道學派,後者是宗教流派。
道教脫胎於道家,以道家提倡的大道思想爲基礎,在玄黃界開教建派,廣納教徒,修煉長生。
而道家更加清貴,專研學問,並不注重長生與修行,只求大道。
玄黃界的諸子百家也是如此。
但是值得玩味的是,百家諸子雖不刻意修行,卻幾乎皆是修爲參天,且學問越高修爲越強。
玄黃修真界數支勢力龐大的道教主脈所供奉的神像,除了道祖,皆是古之聖人與上古年間的道家諸子,以他們的大道學問爲根基,創立修煉之法,追尋長生久視。
簡而言之,諸子百家修道,山上修士修行。
前者一開始就在直指本源,後者則是一步一步登階,慢慢去觸摸那個虛無縹緲的“道“。
二者其實嚴格來說沒有難易與優劣之分。
有多少百家修士修道只能因循守舊,沿着先賢的路子,學問毫無寸進。
又有多少山上修士修行被卡在資質一關,望着那些極少數的天才一騎絕塵,自己只能一步慢步步慢,最後化爲龐大修真界的養分,成爲茫茫人海中的一員。
大道無情。
這是藍玉清刻苦銘心的體驗,因爲那個爲了他的道而將她踐踏的體無完膚的男子。
藍玉清緩了緩神,向大殿中央那個正在打坐的黃紫道士走去。
這是一箇中年道士,頭戴紫陽巾,身穿華貴繁瑣的黃紫八卦衣,面色紅潤,神態飄逸,此刻正閉目靜坐,單手握着一串流珠。
此串流珠頗爲奇異,每一顆珠子顏色各異,材質皆不相同,且圓面之上都刻着一幅太極八卦圖。
“查清楚了,林文若找來了一個很厲害的幫手,名叫趙子瑜。若消息無誤,他應當是林麓書院山長的學生,正好路過洛京,被林文若得知,便請來對付我們。”
藍玉清語氣平靜且隨意,對眼前這個終南國權勢最大的國師沒有絲毫害怕與敬畏。
清淨子聞言輕輕點頭,特別是聽到山長二字後,緩緩睜開了眼,看向眼前這個自從春祭日那天變故後,就像變了一個人一般的女兒。
“仔細說說。”
“向我們告密的那人名叫李世謙,當日他和城內一個名號爲清溪先生的名士一起在城外遊玩,午時,他們在城北十里外的醉翁亭避涼,遇到了正在亭內歇腳的趙子瑜三人……李世謙偷聽到了他們談話……最後,他們三人乘林文若不注意,溜了出來。”
“很蹊蹺。”清淨子表情淡然,“就算當時林文若去的晚,不知道李世謙偷聽到了那個趙子瑜的身份,所以後來沒去追究他們三人,這個理由說的通,但還是不對勁。”
藍玉清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所以這幾天特意去求證了一些事。”
“當時在場的三人中,有一個我們觀的外圍道士,叫陳宏遠,他的說辭和那李世謙除了一些細微之處差別,在重要的地方別無二致,並且我查了下這個陳宏遠,身世清白,很早就入觀做了道士,那天經過醉翁亭的原因也很正常,是回主觀做月旬點勤。”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另外那個名號清溪先生的名士,他在從醉翁亭回去不久,就死在了一場雅會上,死因是縱慾過度,身體透支,哦,忘了說了,他有斷袖癖好,就是死在了一個男妓身上的。”
藍玉清言罷,嘴角一撇,再道:“因爲死的時機不對,所以我仔細去查了查,但他的死,我沒有查到有人爲的痕跡。”
清淨子突然開口,“整件事一點蘭溪林氏的痕跡都沒有?”
藍玉清想了想,如實道:“沒有……等等,若是偏要搭上聯繫,倒也還有,那個導致他猝死的男妓,一旬前曾經參加過一次蘭溪林氏在城北東山舉辦的文會,只是除此之外便毫無聯繫了。”
清淨子在聽到前一句話的時候,微微皺眉,不過後來聽到藍玉清的再述,他便眉頭舒展。
若是清溪先生的死和蘭溪林氏毫無聯繫,一點關係都查不出來,那纔是有鬼,畢竟蘭溪林氏勢力龐大,與洛京城的名士圈子糾葛極多。
藍玉清再道:“女兒覺得,那個趙子瑜的身份應當無疑了。”
“爲何如此確定?”
“我和林文若的弟弟林青玄還有些聯繫,他認識這個趙子瑜,並且還有點矛盾……據他說,那個趙子瑜曾經隨手做出了兩首入品詩,一首落花品,一首登樓品。”
“地點是在望闕洲南部的大楚王朝王朝的龍泉渡。”
“我後來在城防府翻了下那日南門來往旅人的路引記錄,那個趙子瑜確實手拿大楚王朝的路引。”
清淨子眼睛一眯,微微點了點頭,“有沒有辦法對他動手……嗯,掌握點分寸,只要阻止他參加儒道之辯即可。”
藍玉清搖了搖頭,“不好辦。如今蘭溪林氏外鬆內緊,那次事後,我們在莊園內安插的人都被清理掉了,而且,我們並不清楚這個趙子瑜到底是何模樣,我所得知的僅僅是他臉頰消瘦,眼睛有神,書生打扮,其它方面則平平無奇,沒有特點,走在路上都有可能擦肩而過……不好確定目標。”
清淨子聞言點了點頭,閉目不語。
大殿內一時安靜了下來,二人都未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清淨子閉着眼,輕輕開口道:“如此一來,之前的謩澘赡苡行┎环�。”
隨後,他重重強調,“儒道之辯有多重要,不用我再贅言,我們必須要確保萬無一失!”
藍玉清低垂眼瞼,“女兒明白。”
隨即便轉身離去。
女子原路返回,再次來到那道鮮有人至的偏門,推門下山。
只是當再一次路過那片桂花林時,她忽然停步,沉默了會,側身步入林內。
在某棵枝頭繫有紅繩的樹下,她站立靜止。
一襲紫衣與這滿林純白花色格格不入。
林文若,我要讓你跪在我的腳下。
我要親口問你一聲爲什麼,再把你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