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一雙桃花眼眯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兒,脣角又露出了一對潔白的小虎牙,似乎是發現了趙戎的眼神停在了自己的小虎牙上,她急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小嘴,瞪大眼睛,一臉你剛剛什麼都沒看見的表情。
趙戎:“……”
大楚在先皇手上改立儒學爲國學,廢棄了沿襲百年的法家學派,如今儒家禮教逐漸深入人心,豪門大族講究女子笑不露齒、行不擺裙的禮節。
因此曾經的趙戎總是嫌棄她這樣子不成體統,不過現在的趙戎……
只覺得她可愛極了。
第五章 離人心上秋
趙戎無奈一笑。
抬手想摸摸她的頭,但想想感覺不妥,改摸爲勾,輕輕颳了下她的精緻的鼻尖。
雖然這幾天實在是被這古靈精怪的小丫頭給吵死了,但她卻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唯一一個願意與他親近的人。
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不能辜負,一種是愛他的人,一種是恨他的人。
小姑娘呆了呆,小臉通紅,慌忙轉身,搶過隨行兩個丫鬟端着的衣物和銅盆,低頭避開身前男子,匆匆鑽進屋內。
戎兒哥真的變了,變,變,變奇怪了,還有些討厭……
趙戎見此,握拳輕咳了聲,衝着兩位目瞪眼呆的丫鬟歉意一笑,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轉頭找去,芊兒正低頭站在屋內洗漱的盆架前忙碌,背對着他,身姿纖細。
趙戎邊向她走去,邊隨口道:“今天怎麼來這麼晚,不押着我去晨練了?”
芊兒轉過身來,臉色的紅暈已經褪去,湝地笑道:
“今日是老太君的九十生辰大壽,我陪着小姐在廚房做長壽麪條哩,老太君最愛喫小姐做的面了。”
語罷,她將手中的已經擠抹藥膏的木刷遞給趙戎。
“難怪我說這兩天外府怎麼人來人往的這麼熱鬧,還以爲是要過什麼節。”
他接過這類似牙刷的玩意,在銅盆前洗漱起來。
“戎兒哥要不要也去做碗長壽麪?”芊兒試探道。
他回頭看了眼她,見她神色是認真的,連忙搖搖頭。
做面?開什麼玩笑,泡麪行嗎?這個我在行,老壇酸菜味的。
“不去!君子遠庖廚。”
芊兒見他拒絕,小嘴一癟。你小時候就給我和小姐做過的,而且你真的忘了老太君和誰是同一天生辰了嗎?!
突然,她眼珠兒轉了轉,狡黠一笑。
“戎兒哥~”
“嗯哼。”
她趕忙把手中端着的熱茶遞了過去,趙戎接過漱了漱口。
“你知道今天還是什麼日子嗎?”
“不知道……總不會還是你的生辰吧?”
他又順手接過小姑娘遞來的已經擰乾的熱臉帕,抹了抹臉。
啊,簡直太舒服了,這就是萬惡的封建社會富家子弟的生活嗎,爲什麼我現在一點負罪感都沒有了?唉,還是墮落了。
其實他剛開始是拒絕的,自己一個現代人哪裏習慣的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洗漱都有人伺候的奢侈生活,但是在芊兒的強烈堅持下,他還是被迫加入了。
沒有習慣就培養習慣嘛……
想到這,他突然發覺芊兒好像沒了聲,拿下臉上的毛巾,瞧了瞧。
只見芊兒滿臉古怪的看着自己。我臉上有東西?
“嗯~今天也是芊兒的生辰。”她移開眼神,低頭捏着衣角,有些心虛的道。
“咦,這麼巧。”趙戎驚喜道。“那咱們可得好好慶祝下!”
他來回渡步,想了想,“要不今天帶你出去玩?夫子廟、夕水街那邊熱鬧,玩意兒多,咱們去耍耍,喫些好喫的?”
其實他今天是準備去國子監看看的,拜謁下太學的師長,不過這些都可以推後,畢竟小丫頭的生日更重要,而且自己當初是向師長請了一旬的假,這纔過去一半呢。
芊兒面色一喜,但又黯然下來,連忙擺手,“不行不行,今天是老太君的大壽,我等會要去幫襯小姐,事情可多了,而且……”
“戎兒哥以前不是說‘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嗎,芊兒父母不在,生辰不能熱鬧過,要不,要不戎兒哥給芊兒做碗長壽麪吧!”
說完,她又瞟了眼趙戎。
姑奶奶,我真不會做面啦。
趙戎一臉無奈的看着她,那副憐人的小模樣確實讓人不忍。
“芊兒,我送你一首生辰詞吧。”他突然挑了挑眉。
芊兒兩眼亮晶晶道:“戎兒哥要給我作詞?”
“幫我研墨!”趙戎眉飛色舞。
見他這麼自信,芊兒突然有些狐疑了。嘀咕道:“戎兒哥不會是要作打油詩吧?”
不過小丫頭還是興匆匆的跑去取硯臺和墨條研墨。
趙戎回到牀邊換上她剛剛帶來的乾淨儒衫,穿上後發現今天這件儒衫好像有點說不出來的奇怪。
材質依舊華貴精細,但這針線做工和之前自己穿的相比,明顯差了很多,咦,這兩邊袖子怎麼不對稱,這是哪個三流裁縫做的?
他奇怪了會,未放在心上,畢竟衣服只是穿的有些不自在,但外人其實很難看出來。
他搖搖頭,整了整衣束,繫上頭巾,取出那塊玄鳥玉詩牌掛在腰間,想了想,又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方白手帕塞入懷中,隨後向書桌走去。
那一邊,芊兒已經研好了墨,擺放好了宣紙和毛筆。
趙戎來到桌前,提筆蘸墨,轉頭看了眼旁邊的滿臉好奇的小丫頭,笑了笑,定神下筆。
他的書法功底除了有原身繼承來的記憶,還有當初在大學參加書法社時的學習。
雖然大學四年很混,成績平平,但書法和古文卻一直是他堅持的愛好,甚至連續兩年參加過省書法大賽。
他此次用的是行楷,想用行書但怕小丫頭看不懂,因爲這方世界的歷史和自己前世所熟悉的不同,書法只發展到了隸書、草書和楷書,行書連出現的苗頭都沒有……
芊兒瞪大眼睛看着他在宣紙上筆走龍蛇、一氣呵成。這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字體,但她並不熟悉書法,因此也沒太在意。
“拂霓裳·樂秋天”芊兒玉脣輕啓。
有這詞牌名嗎?她歪了歪小腦袋。
不管是之前待過的紫氣閣還是現在所在的那處一州天才匯聚的修行聖地,她跟着小姐參加過很多同門師兄、師姐組織的詩社和文會,也讀過很多詩詞集。
畢竟諸子百家的大道思想在山上流傳甚廣,影響巨大,大半個修真界都被捲入了這場大道之爭,而儒家又是百家之中三大顯學之一,更別提那個被儒家聖人所命名的修行境界了……
因此儒學幾乎是大多數修士必須要涉獵的。
可能只是我沒見過吧。她吐吐舌頭。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紙上的那首詞所吸引了。
“樂秋天。晚荷花綴露珠圓。風日好,數行新雁貼寒煙。銀簧調脆管,瓊柱撥清弦。”
女孩微微蹙眉,玉脣輕啓。
“捧觥船。一聲聲、齊唱賀生辰。人生百歲,離別易,會逢難……離別易,會逢難……”
不知爲何,她唸到這處時,突然停住,反覆呢喃,不一會,她又深吸一口氣,繼續唸了下去。
“無事日,剩呼賓友啓芳筵。星霜催綠鬢,風露撫紅顏……惜清歡。又何妨、沈醉玉尊前。”
一詞念罷。
她仰頭看着比她高一個頭的趙戎,輕咬朱脣,眼神閃爍,仿若蘊着星辰。
突然,周圍似乎明亮了一些。屋內明明沒有開窗,但卻驟起一陣清風,帷幔飛揚,書頁翻轉。
……
伯爵府門口,一位審視來往客人的高大老者突然回頭瞥了眼門內。
……
府內某處步廊,一個叼着狗尾草、倚着廊柱閉目養神的抱劍漢子緩緩睜開了眼。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又緊了緊懷中的劍,重新閉目。
……
“怎麼樣?喜歡嗎?”趙戎輕笑着問道。
女孩沒去在意心湖中“水落石出”的那把纖細飛劍。她吸了吸鼻子,認真道:“芊兒很喜歡。”
一顆珍珠從她眼角跌落,一路經過有些嬰兒肥的白皙臉頰,最後停在了女孩尖俏的下巴上。
趙戎措手不及。前一秒不是還笑着嗎,怎麼突然就哭了?這就是女人嗎?好可怕。
“戎兒哥,我和小姐今天就要走了。”
趙戎沉默了。
她凝視着他。
“你是不是也要走?”
第六章 夫子曰浩然
“誰告訴你我要走的?”
“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們說你託二少爺買了一張去南逍遙洲的跨洲船票。”
“……”
趙戎滿頭黑線。
好你個趙括,說好的義薄雲天、守口如瓶呢?我開始還準備悄悄溜的,合着現在全府的人都知道了,我反而被矇在鼓裏?
芊兒吸着鼻子道:“我和小姐開始還以爲你是想婚禮後回家鄉探親,結果,結果你洞房那晚就和小姐吵架……”
說到這,她慢慢低頭,絞着手。
“而且昨天,我幫你整理東西的時候,不小心翻到了你的行李……你把柳姨留給你的東西全帶上了,你是不是不準備再回來了?”
“……不要小姐和芊兒了?”
氣氛安靜了會,她突然抬頭盯着趙戎。
“那你爲何還要寄那封信給小姐?你知不知道小姐收到信後有多開心,當天就帶着我們回來,連第二日太清府的青雲臺大比都沒去參加……”
趙戎偏頭,避開她的目光,注視着書案上的那首詞。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其實他並不認可小丫頭的話,她還沉浸在小時候三人的情感之中——認爲他和趙靈妃之間還存在青梅竹馬的感情。
但是,人是會變的。有多少青梅竹馬最後能走到一起?
趙靈妃要繼承靖南公爵府,他只是她一個不外嫁的理由;而他不想重活一世卻要當一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人,他想出去好好看看這方光怪陸離的世界。
趙靈妃美嗎?當然美!但她也很冷,冷的讓人望而卻步。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你的冷漠如鴻溝讓愛你的無法逾越。
在兩人的情感裏,任何一個人單方面的主動是沒用的。
簡而言之,趙戎不想當舔狗!
至於那封信的事,他有些印象,是和府上的家書一起寄過去的。
上面只有一句話: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但他認爲這並不是趙靈妃回府的主要原因,她回來應該主要是爲了老太君的九十大壽,而和趙戎的婚禮,只是老太君所安排順帶的。
至於曾經的自己爲何寫這封信,估計也是想着早點完婚,完成工具人的使命,然後開溜。
突然,他眉頭一皺,不過又很快舒展開來。
現在唯一有點困惑他的就是那一夜趙靈妃莫名其妙向他要的玉牌,不過他現在大體弄清楚情況了,這個細枝末節也就不重要了。
唉,這一切都很容易看出來啦,爲何小丫頭就是不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