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趙戎緩緩回神,已無心睡眠,走到書桌前,鋪紙研墨。
只是剛抬筆,就已忘言。
轉而練字,才寫下四字,便皺眉停筆。
心不定,筆不穩。
趙戎心有所感。
他擱下毛筆,提起一壺酒,大袖長擺,褒衣博帶,不鞋而屐,推門而出,去尋那琴聲去了。
第四十七章 我有一個朋友
“你大半夜的彈什麼琴?”
“我是在爲子瑜送行。”
趙戎嗆了一口酒。
“文若,是不是等會你琴聲一停,這湖心亭外的水裏就會跳出五百刀斧手,衝進來把我砍成肉醬?”
林文若一愣,抬頭,莞爾一笑,湖心亭內琴聲依舊,湖心亭外夜色如墨。“子瑜說笑了。”
“雨已停,子瑜不是準備清晨就走嗎。”
“這就是你大半夜吵人睡覺的理由。”
林文若望了望亭外沉睡在月色中的莊園,感嘆一聲。“青遲的琴聲哪裏擾人夢寐了,最後不還是隻有子瑜你一人尋來了嗎?”
“這滿園俗人,只有子瑜一人懂我。”
趙戎一臉認真。“我是夜裏起來解手,被你琴聲吵得憋不出來。”
“……”
林文若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問他出來了沒,沒好氣道:“那你還喝酒。”
好好一件志趣高雅之事,硬是被眼前這個傢伙說俗了。
趙戎眨了眨眼,見成功讓林文若破功,瞬間感覺心情沒有那麼惆悵了,看了眼亭內多出來的那架古琴,走了過去,坐下玩琴。
琴棋書畫,古琴雖是儒生四藝之首,但趙戎卻並不精通,只會一些基本的記譜法、指法和彈法,主要是因爲從前對此物不感興趣,覺得對治世無用,便沒認真去學。
“看來文若是專門等我,知道我會半夜起來解手。”
趙戎撫了撫琴身上昭示着它年代久遠的斷紋,木身古樸厚重,通體黑色,隱隱泛着幽綠,指尖觸之,有清涼之感,屈指輕輕一彈,竟發出一道玉石碰撞的清脆玲玎之響,宛如天籟,有一種清冷入仙之意。趙戎眼睛一亮,嘆道:“好琴。”
林文若表情無奈。“子瑜能別再提這俗事了嗎?”
“誰說是俗事。”趙戎見這古琴如此奇妙,饒是他這個對琴律初窺門徑之人都能察覺它的不凡,不由愛不釋手,聽到了林文若的話後,隨意接道:“解手一事,天下英雄豪傑都得俯首稱臣,世間貞烈女子皆要寬衣解裙。我看一點都不俗氣。”
林文若笑着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奏琴,只是不一會就無奈停下,看向在一旁“搗亂”那人。
“子瑜,能別折磨……能別彈了嗎,我錯了,不該將這把鳴玉取出來的。”
趙戎的“瘋魔琴法“驟然而停,聳了聳肩,重新提起酒壺,身子往後隨意一靠,倚着欄杆,提壺的右手擱在亭外,眺望了幾眼遠方夜色。
從此處看去,能欣賞到極遠處的巍峨山景,山蠻的輪廓與灰暗色的長天涇渭分明,不知名的山中,薄霧朦朧,偶爾亮起幾粒星子般的光點,仿若仙人遺珠墜落人間。
猩街杏幸蛔呱筋H爲眼熟,仔細一看,模樣方形,此刻正對趙戎的一面,一片漆黑,而在它之上,高懸一輪明月,趙戎微微恍然,原來是那摩崖石刻,想必若是白日,在亭內定能瞧見“清靜無爲“四字,也不知此時,崖下是否會有一個喃喃自語的古服老者,幽人獨往。
趙戎支起右手,長袖滑下,酒壺傾倒,愁已入喉。
“文若。”
“在的。”
趙戎倒了口酒。“我有一個朋友,遇到了一件很讓人糾結的事……他有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那種,從小一直暗戀他,但是他卻不知道,並且還誤解了那個青梅竹馬。”
趙戎頓了頓,看見林文若正坐在那兒靜靜的聽,便繼續說道:
“之後我那朋友做了件很傷害人的事,讓那位青梅竹馬心如死灰的離去了,但那個朋友不久就幡然醒悟,消除了誤會,並且他還發現……自己其實也是在意她的。但是,她已經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就算千里迢迢再去找她,她也可能不會原諒我那朋友了,因爲……傷的好像有點太深了。”
“文若,他該怎麼辦?”
一口氣說完,趙戎又飲了一口酒,靜靜看着亭內那個傾聽者。
湖心亭裏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林文若點了點頭,從一旁拿出一隻夜光杯,向趙戎示意,後者將酒壺丟去,林文若接過,滿上一杯後,反手拋回。
林文若輕輕抿了一口,看着趙戎期待的眼神,悠悠道:
“你說的這個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趙戎:“……”
手提酒壺的年輕儒生連忙搖頭。
林文若晃了晃夜光酒杯。“你不必掩飾,這兒沒有別人。”
趙戎聞言嘆息一聲,坦然道:“好吧,還是瞞不過你,其實我說的這個朋友就是……”
“蘇小小!”
他認真道:“就是和我同行的那位,你見過的,我和她關係很好,她一直把我當個溫柔體貼又英俊的知心大哥哥,什麼事都趕着向我傾述,我又不好意思拒絕,你知道的,我這人就這缺點。所以,我想替她問問,這事怎麼辦?”
林文若表情狐疑,瞥了眼身前那人腰間的那副成對的黑白玉牌,隨即便表情平靜下來,緩緩道:“哦,這事好辦啦。”
趙戎面色期待。
林文若嘴角一勾。“別去找她了,幹嘛要委屈自己,卑微的跑去看她的臉色?等她把你的尊嚴踐踏着地上?”
趙戎聞言面色一沉,目光低垂,看着腳下,連林文若話中的人稱代詞是“你”,都無暇顧及了。
林文若看見趙戎臉色,眉頭一挑,繼續疏導:“既然事已至此,那就不要再費力挽回了,至少這樣肯定能保持你的體面,畢竟是你拒絕了她,是你不要了她,你纔是優越的一方,以後可以永遠站在高處,讓她仰頭看你,讓她以後一想起此事便會卑微、心痛。兩人之間,你是高傲的贏家。”
趙戎眉頭越皺越緊,嘴脣緊抿,眼睛直直地看着腳下,彷彿能洞穿亭底的湖水。
林文若盯着眼前默不做聲的年輕儒生,面露微笑,循循善誘。“子瑜,我們男子,特別是我輩儒生,怎能墜了心氣,即使是男女感情方面也是如此。雖然此事是雙方誤會,現在你心裏可能會頗爲後悔,但光陰會消磨一切,以後想起她也頂多是一點點遺憾而已。”
說到此處,林文若停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煙火,但轉瞬便已熄滅,林文若立即回神,微微一嘆,語重心長道:
“子瑜,這世間女子千萬個,你怎能爲一人如此糾結,若心不狠下來,那以後遇到其他女子,不更是勞神?像我現在這樣,收了十幾房美妾,嗯,我都忘了具體是十幾個了,管他呢,如果我像你現在一樣,對她們各個都傾注心力,豈不是要累死,那還談何扶這終南國大廈之將傾?”
“我輩儒生就該把精力放在正事上,風花雪月可有,但不能主次顛倒!”
“所以說,子瑜,你到底怎麼想的?狠點心,好不好?”
月光如水。
靜謐的趟在湖面、亭頂、臺柱、圍欄、古琴、石板和某個儒生的側臉上。
臉龐略微消瘦,在明月灑下的銀輝中,凝固爲一尊沉默的大理石雕像。
未藏入黑暗的那隻眼眸,晦暗不明。
緊緊抿起的朱脣是遠山一般的黑色。
一道目光正灼灼的盯着他。
兩枚黑白分明的玉牌正安靜的懸掛腰間,距離咫尺,卻紋絲不動,隔空而對。
而遠方似乎還有一個飄渺的伊人在慢慢的等着他的答案。
一隻雕刻有黑色花紋的漆制酒壺正懸停在欄杆之外,被一只因爲一次次大練而佈滿淤青的手掌捏着。
那冰涼的黑色漆面和微溫的皮膚結合處,嚇退了大量的鮮血。
五根修長的手指,指尖青白。
下一秒。
手掌放開,不再緊握。
酒壺落下,湖水炸起。
退縮的鮮血慢慢返回。
“好的。”他說。
眉頭略松,雖然還有些猶豫不捨,但卻已有答案。
他輕吐一口氣。
抬頭,那是暴雨般的星光。
第四十八章 君且隨意
“好的。”
這是他的答案。
林文若終於等到了一聲回答,從剛剛起一直微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誇張的弧度,但是眼神卻微微一暗。
林文若笑容燦爛。“這纔對嘛,男女之情有什麼放不開的,我輩……”
趙戎表情真盏拇驍嗟溃骸昂玫模視鐚嵽D告蘇小小的。”
林文若一愣,笑意慢慢收斂。
趙戎突然有點心虛,不過心中已經做出了去嘗試一次的決定,便不再搖擺不定。
你對我付出了這麼多,那我便把它全都還給你,至於你要不要,與我何干?
咳,所以我不是舔狗啊,我是還情債而已。
深感自己是負責任的男子的趙戎,表情認真道:“我會叫那笨丫頭別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書了,成天想些有的沒的,盡給我扯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叫她多聽聽文若的話,女子要矜持高冷些,不就是少了一個舔狗舔她嘛,追回個屁,她一個狐……狐……胡言亂語但長得還湊合的笨丫頭,舔狗還不是一大堆,還‘自己其實也是在意他的’,她是饞人家的舔,虛僞!”
終於把話圓了回來,趙戎鬆了口氣。
絲毫沒有爲自己的雙標感到任何愧疚。
只是心裏對此刻大概正趴在牀上睡着懶覺卻無辜被人毀了清譽的蘇小小道了聲歉。想着下回給她點補償。
我只是不想讓文若兄失望,畢竟他也是好心好意地勸我,我卻選擇和他背道而馳。
想到這,趙戎又看了眼笑意有些凝固的林文若。
林文若忽略了趙戎話中奇怪的詞彙,彎腰從桌底取出兩壺未開封的酒,一壺拋給趙戎,一壺自己開封,滿上一杯,隨意舉起,眯了眯眼。“所以子瑜還是要去找她嗎。”
趙戎裝傻道:“嗯,我明早就去找蘇小小,把文若的勸告轉達。”
突然,趙戎看見自己身前這個一直習慣性掛着微笑的男子今夜頭一次的笑容完全收斂。
就像,那次在馬車上,自己問他做了那麼多事,何苦而爲之一樣。
此時的林文若表情嚴肅,目光炯炯。
他語氣諔!白予ば闹幸呀浻辛舜鸢浮T谇噙t剛剛說那些勸你放手的話時,子瑜心中一直掙扎的,其實就是子瑜真正想要去做的事情。不用再在意青遲剛剛的話了,那些話語只是爲了讓子瑜更加清楚自己的本心到底是什麼,而不是繼續猶豫不決下去。”
“去找她吧!明日就走,不要耽擱。我相信能讓子瑜心動不捨的女子,一定極爲不凡,可不能讓其它男子得了去。”
趙戎愣愣,看着眼前這個此刻眼裏仿若有光的男子,欲語無言,好不容易纔憋出了一句:“她,她是我娘子!”
林文若重新笑道:“喲,竟然還是小兩口吵架,那還不趕緊去哄哄她!”
趙戎破天荒的被看的有些害羞,趕緊喝酒,用酒壺遮擋窘態。
不過之後又是被林文若一陣諧謔。
“咦,子瑜,竟然剛剛已經決意去找她,那你爲何還有‘猶豫不捨’的表情?我還以爲你是聽了我的話呢。”
趙戎又嗆了一口。“咳,這不是爲以後不能像文若一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而感到遺憾嘛。”
林文若放下酒杯,輕笑一聲。“我有什麼好羨慕的,一個無情之人而已。”
此話雖是調笑,但卻帶着一點嘆音,說完,又低頭喝了一口酒。
只是趙戎此刻正在興頭上,好奇問道:“文若是如何做到納了這麼多女子,還能讓她們不爭風喫醋的?這麼多女子,你怎麼應付的過來?”
林文若眉頭一挑,悠悠伸出一隻右手。
趙戎面色疑惑,看着面前的那隻白皙如女子一般的修長手掌。
只見手的主人緩緩收起三指,只遺下兩根修長的手指豎立在趙戎面前。
一根中指,一根食指。
林文若眨了眨眼。
趙戎起先疑惑,又仔細看了看那修長二指。
下一秒,只見二指突然向內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