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只是……
趙靈妃緩緩搖頭,“這怎麼可能回得去?”
她看了眼夫君,感慨道:“所以夫君白日裏才說,天下智已開,混沌已死,樸難歸矣?”
趙戎頷首,其實有些延伸的特殊話題,他特意沒說,比如,山上的修行之人如何處置?這高懸天下百姓頭頂的玄黃修真界如何處置?
空氣安靜了會兒。
趙戎覺得話題似乎有些沉重,便表情輕鬆的一笑,拍了拍出神的趙靈妃的素手。
他捻起一枚葡萄,扔進嘴裏,正喫着,忽然一頓,問道:
“對了,青君,這裏面其實還有一個觀念問題。你覺得,人性天生是善,還是惡,或說在善惡間搖擺,甚至無所謂善惡之分?”
趙靈妃沉默一會兒,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凝視着眼前耐心將所知道的全部教她的男子。
“我不知道人性本來的善惡如何。但是,我認爲,只要沐浴陽光,人性就是向善的。”
趙靈妃牽起趙戎的右手,又牽起一旁偷聽的小丫頭的右手,三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她凝眉,口齒清晰,一字一字道:
“謝謝夫君與我說這麼多。”
“‘無爲’的道家,我理解他們,但是我不贊同,因爲靠猩廾翢o知無慾而天下平等的質樸之世,不可能長存,心智總會萌生,世道總會誕生差異。但是人性就像向陽的花木,只要有太陽,就會向上生長,而聖賢就是這太陽。戎兒哥,你……是我的太陽。”
黑暗中,正歇口氣咀嚼葡萄的男子愣住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戎兒哥又能有什麼壞心眼呢?
多年以後,面對眼前負書而現的天命玄鳥,趙青衣又會想起,與兩位至親似的青梅竹馬,一起並坐屋檐喫葡萄賞月的那個獨幽城的寧靜夜晚,與那些已被遙遠秋風攜去的‘聖人大盜’論。
……
此刻,梧桐街,青蓮居後宅的屋檐上。
秋風中,趙戎微鼓的腮幫頓住,不到三息,又重新牽動腮幫咀嚼了起來,只是這一次他動作很慢很慢。
因爲此時此刻眼前這一幕讓他晃神眩目,難以挪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似乎不一樣的青君。
今夜天幕無星,一輪孤懸九天、寂寥萬年的圓月,像一隻巨大的銀輪,鑲嵌在她頭頂三尺處的夜幕。
月下。
青君徽衷谠鹿庵校嘟z如瀑披下,在晚風中向左飄逸。
一縷縷斜橫的髮絲,輕拂她的臉頰,覆蓋了她的淚痣,也撩拔了她秋眸上的長睫。
只是卻遮蓋不了,此時青君明亮耀眼,一眨不眨的狹長秋眸。
似深邃似清明的攝人心魄的眸光,穿過拂在她臉頰上的青絲間的空隙,凝聚在了趙戎的臉龐上。
與他微怔打量的眼睛對視上。
她的眼裏全是他。
青君頭頂髮絲雲鬢之間,趙戎剛剛送她的紫衣花斜插,仿若盛開在了這烏亮的雲鬢之上。
紫衣花的花瓣邊緣凝滯着光華,黑暗中勾勒出它的輪廓,又溢出些點點星子似的光輝,像螢火蟲,在青君與明月之間的夜幕中,如深海里旋轉上浮的氣泡。
從趙戎此時凝視的角度看去,這上浮的星子光輝連接了她與明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青君髮絲間、秋眸裏、臉頰上、紅脣中,鋪滿的柔和銀輝,竟然讓他某一刻瞳孔微縮,陡然生出了刺目之感。
她在月光下,似乎更亮了,本就白皙的玉質肌膚,流動着白日不曾被趙戎發現過的朦朧光華。
如幻如夢之間,讓趙戎沒由來的覺得青君比頭頂萬古的明月更加耀眼。
奪走了它的光彩,是此時的‘人間月’。
或者說,此刻月下這個點漆似的秋眸晶瑩剔透、熠熠生輝的絕色女子,就是趙戎心頭的明月。
眼前人,是心上月。
哪怕趙戎直直的怔視了很久,他還是覺得此刻的青君美的動人心魄,讓他不忍出聲或動手破壞這月下仙子似的絕美一幕。
趙戎微微緩神,輕眨了眨捨不得放下的眼皮。
自家這傻娘子,怕不是從九天之上的廣寒月宮,逃下人間的姮娥仙子,或者說……是什麼上古月宮的神祇轉世?
他心裏嘀咕。
此時面對青君堅定有力的話語,趙戎抿嘴。
這個傻娘子,給他的感覺時常是,一個似乎把劍道天賦與容顏魅力都點滿了,而在其他地方卻好像總缺一點啥的天之驕女。
就像眼下。
不是說青君缺少智慧,說她笨。
青君一顆玲瓏之心,冰雪聰明,細膩敏感,不是真的像趙戎嘴裏說的那麼傻。
嗯,好吧,或許有時候在他懷裏滿眼愛戀的與他對視溫存時,確實會變的笨拙和傻一些。
但很多必要的時候,青君是能把他這個夫君拿捏的死死的。
在趙戎的眼裏,青君是更接近於簡單純粹,甚至心思與頭腦‘一根筋’的赤子劍修的形象。
對的,就像歸當初第一眼見到青君就忍不住讚揚的那樣。
劍心純粹如琉璃。
她對於認定之事,如離弦之箭,再不回頭,也無所謂後悔,一往無前即可。
喜歡一個人也是如此……
娘子如此性格,作爲夫君的趙戎卻是又喜又憂。
雖然他有時候也是一根筋的認定某些事和道理就死也不改,但是正是因爲如此,趙戎纔不希望身邊的至親之人也是這樣。
容易自己給自己肩膀挑上一些本可以無視的責任。
而且,就怕她鑽進死衚衕裏。
趙戎抿着嘴,低頭看了眼被趙靈妃緊緊攥着的右手,她同時也攥着芊兒的右手。
一直豎起耳朵偷聽的芊兒,似乎也被此時的氣氛感染,氣像是也消去了,她空出的左手,把趙戎的左手牽住。
小丫頭仰頭,小臉上寫滿了鄭重之色,“我……我也一樣。戎兒哥是我的太陽,小姐是我的月亮。你們去哪我就去哪。”
趙靈妃看着牽在一起的三雙手,凝着的眉眼頓時一鬆,展顏一笑,“嗯,永不分開。”
她與趙芊兒對視,後者巧笑倩兮。
二女轉而一齊看向戎兒哥。
“太陽嗎……”
此刻,趙戎無聲呢喃了一句,他的兩隻手忽然抓着她們的玉手提起,將二女的手背,分別貼在他的左右臉頰。
趙戎輕輕閤眼,轉頭眯眼瞧着娘子道:“那不論何時,你是不是都聽我的,不會不聽話?”
趙靈妃點頭,“不論何時,我都聽你的。”
一旁的趙芊兒,跟着用力點小腦袋,“我也一樣。”
只是還沒等趙戎放下心來,趙靈妃話語頓了頓之後,就又垂下了眼簾,湝一笑,“嗯,夫君的話,肯定是聽的,作爲青君心裏最重要的建議。”
趙芊兒歪頭想了想,又認真道:“我也一樣。”
趙戎:“……”
他忍不住嘴角一抽,建議?得,說了和不說一樣,沒什麼變化,該倔得時候還是會倔,對吧?
趙戎無語,旋即認真道:
“青君,你這樣讓我作爲夫君的工作沒法展開啊,一個‘下下士’的傻娘子,以後萬一鑽死衚衕,一根筋的問道,我跟在你屁股後面,拉都拉不回來。這,這日子沒法過了。”
趙靈妃聞言也不惱,知道夫君是在賭氣,說些開玩笑的氣話。
她笑而不語。
趙戎側目看了眼貼着他右臉龐的娘子的素手手背。
只見她的肌膚似乎比白日更加白皙瑩亮,向乳白色靠近了,上面流轉着一些朦朧光華。
也不知道是不是娘子身處屋頂,徽衷谠螺x之下的緣故,讓月下的美人似月了。
某一刻,趙戎突然隱隱約約感覺,這朦朧光華有些兒熟悉,好像在那裏見到過……
正在這時,趙靈妃輕聲道:
“戎兒哥,我覺得關於人性善惡,還有一種可能。”
趙戎思緒一斷,抬目好奇,“什麼可能?”
趙靈妃秋眸輕睞,似乎在回憶着什麼,她貼在趙戎臉龐上的素手,伸直了一指嫩蔥似的食指,指尖輕輕點着趙戎弧線堅毅的臉龐上,抿起的嘴角。
“人性並不是先天而成的,而是如待染的素絲,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後天要慎其所染。嗯,和向陽的花木差不多,需要聖賢的教化……”
明明是一番很有意思的見解,可是趙戎卻眉頭忽皺。
這……這不是‘素絲說’嗎?他很熟悉。
當初在青風居渡船上,閒暇時讀那些墨家典籍,就經常看見。
這素絲說並不稀奇,但關鍵是,除了修行典籍與怎麼也學不會的食譜、詩集以外,幾乎從來不翻其他任何書的‘學渣’娘子,怎麼會念叨起這墨家的學說?
墨家之學在望闕洲也並不顯赫,趙戎一路上墨俠都沒見過幾個。
結果他現在突然發現,似乎……娘子竟還學墨?
學墨,傻娘子,你……你怎麼敢啊!
這可如何了得。
其實對於墨家,趙戎是持平和甚至友善的態度的。嗯,墨俠好啊,值得交朋友,擋刀的那種。
可若是身邊的至親之人學墨……
趙戎第一個不答應,覺得必須、一定得拉回來。
墨家講兼愛,就是平等的愛所有人,無差別的愛。
嗯,簡單來說,就是墨者們愛腥伺c愛父母沒有什麼差別。
於是儒生們經常責難‘墨氏兼愛,是無父也’。
除了‘兼愛’之外,墨家還有一些讓趙戎更加倒吸涼氣的主張。
而且趙戎雖然與墨家子弟接觸的不多,但是根據之前在一些書肆話本里看到與聽來的事情,總結出了一點。
白衣墨俠大多也是一根筋的,爲了俠義什麼的,用趙戎的話說,就是老直男了。
完蛋,這不正好貼合青君的性格嗎?
眼下,看着剛好也喜歡穿白衣的娘子,趙戎,慌了。
一想到存在某種可能,他滿頭黑線。
是誰他孃的教我家傻娘子學墨的,是誰?
要讓她‘兼愛無夫’嗎?壞的很!
正在這時,‘俺也一樣’的小芊兒,聽到了小姐的言語後,又板起小臉,鄭重的點了點頭,“嗯,我也……”
“你也個大頭鬼!”
趙戎把趙芊兒的嘴一堵,‘兇狠’的瞪了她一眼。
小芊兒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臉色不善的戎兒哥,唔,他怎麼知道芊兒是什麼也沒有聽懂的應話,好膩害啊。
趙戎忍不住打斷道:“青君,你……你有幾個太陽?”
趙靈妃正準備再給戎兒哥講講她覺得有道理的素絲說,此時見狀,她手指點着他的脣角,眨眼道:“只有夫君一個男子啊。”
趙戎眉頭微松,“真的?你別哄我。沒事的,說心裏話。”
看見夫君執着在意的眼神,趙靈妃突然有些羞意,她低頭沒去看他,螓首埋在胸脯前,發出認真的鼻音,“嗯。”
夫君真過分啊,有些話偏要她說出口來,可這……這如何讓人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