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能讓林御史親自等候,想必不是個簡單人物,嗯,讓貧道猜猜……”女子咬了咬嘴脣,作思索狀想了會,突然一臉恍然。
“是不是那個十七歲就做出了一首落花品詩詞的韓退之啊?嗯,你的這個思齊書院的同窗,確實厲害。”
話音剛落。
那位一直無視她的年輕男子第一次轉過頭來,盯着她。
二人目光直視。
女子眼波溫柔。
男子眼神漠然。
“貧道猜的對不對,是不是那個韓退之?”女子見年輕男子終於看她,笑的更燦爛了,語氣惋惜道:“哎,他可能來不了了。”
“退之是山長看重的人,你們沖虛觀膽子這麼大?”年輕男子第一次開口,嗓音溫潤,但此刻卻凝結了寒冰,一字一句道。
女子委屈道:“他母親重病,關我們沖虛觀什麼事?他正好在路上收到了家書,不得不扭頭返家,於是就寄了一封信給你,又正好被寄來了我們沖虛觀,嗯,估計是知道了咱們很熟吧,貧道又正好無事就看了看,這才知道這些的。”
女子說完,抬手往肩後一揚,隨意接過身後之人遞來的一封信筏。
“真的,沒騙你,之前貧道還忘了這事的,若不是今天正好碰到你在這兒等救星,貧道估計猴年馬月才能記起來,哎,瞧貧道這記性,希望沒有耽誤到林御史的大事。”女子雙指輕捻着那那封開頭寫有“文若兄親啓”的歉意信,語氣真铡�
“那個,林御史你還要不要啊?”
林文若沉默了會兒,眯了眯眼,轉頭看了看道姑和她身後的那夥眼神戲謔的道士們,“那文若可真得好好謝謝你們了。”
“不用謝的,林御史成天殫精竭慮的操心國家大事,貧道能爲林御史做點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很是榮幸,不過,如果林御史偏要謝的話,那能不能滿足貧道一個小小的要求啊?”
女子語氣輕柔,但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宛若毒蠍。
“能不能給你們蘭溪林氏挑塊大點的墓地,不然,貧道怕填不下你們啦。”
……
一輛華麗的馬車行駛在寬廣的子午道上。
車旁隨行的扈從們,表情輕鬆,因爲這趟陪二公子出來散心的旅程,經歷了大半年,終於結束了。
駕車的是一位老僕,雖面容蒼老,卻精神矍鑠。
這正是上回匆匆路過趙戎一行人的車隊。若是趙戎多看幾眼,定能認出這些人來。
駕車老僕並沒像周圍那些扈從一般放鬆,而是頗爲憂慮,因爲他之前在駕車時曾瞥見某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印象太深刻了……
他是終南國蘭溪林氏培養的死士,浩然境修爲,對蘭溪林氏極爲忠眨@趟旅程,他是被派來貼身保護家族的二公子。
雖然二公子因爲一些特殊原因,性格乖張,在家族外面行事囂張跋扈,但至少腦子不笨,相反還很機靈,懂得審時度勢,看人下菜,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因此這趟旅程下來,雖然惹事不少,不讓人消停,但尺度也大多是在一個浩然境修士和蘭溪林氏嫡系子弟名頭能擺平的範圍以內。
唯一的一次意外,是在望闕洲南部那個叫大楚的王朝,在清風居的商號裏碰到的一個毫無修爲的普通書生。
本以爲他和大多數山下書生一樣,只是扯了張林麓書院的大旗。
而二公子又最喜歡欺負這類窮酸書生——其實一想到這,老僕就有些慚愧,因爲蘭溪林氏本就是書香門第,盛產大儒與名士,初代家主就因爲是飽讀儒書的書院讀書人,而被某一任終南國國主請來治國,此後在此紮根,傳承數百年,這一代更是出了大公子這樣的有望超過祖輩,將蘭溪林氏帶到一個新高度的書院讀書種子,可是,家裏的二公子,卻格外喜歡在外面欺凌、踐踏普通的讀書人——但萬萬沒想到,那次踢到了鐵板。
很硬的那種。
那瞧着普通的書生,極其不凡,竟然轉眼就作出了兩手入品詩詞,其中還有一首落花品!
要知道,即使是自家那個被整個終南國都引以爲傲的大公子,這些年來在思齊書院也不過是做出了五首入品詩詞,沒有一首是落花品,全是登樓而已。雖然詩詞之道只是儒家讀書人注重的多個方面之一,不足以說明全部,比如自己家的大公子,就極爲擅長明經與辯論。
但是,詩詞之道如此厲害的讀書人,估計其它幾道也不會差。
想必他在林麓書院也定是不簡單,而蘭溪林氏,若是因爲二公子的一時衝動,而交惡這樣的讀書人,那也太不值得了。
要知道,山上人的恩怨,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了結的,因果糾纏極爲複雜,有時候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因爲一個不起眼的恩怨而被滅滿門的山上仙家,並不太稀奇。
因此冤家宜解不宜結,能少一點因果是一點。
所以當初他極力勸二公子去道歉,二公子也灰敗着臉照做了,只是當時那書生並沒有多少表示,而是丟下一句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就轉身離去了。
如今又在終南國見到那書生,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想到這,老僕嘆了口氣,回過頭擔憂的看了眼身後的門簾。
馬車內。
林清玄面色陰沉。
他之前心情頗好,就隨意地掀開窗簾往外看了眼,結果立馬心情就又不好了,沉到了谷底。
你怎麼追到終南國來了?!
不過靜下心來想了想,覺得應該只是湊巧,因爲自己當初其實並沒有報上蘭溪林氏的名號,對方應該不知道自己的來歷。
林清玄旋即鬆了口氣。
他看了看車窗外熟悉的終南山美景,皺了皺眉。
自己原本計劃趕在哥哥的婚禮前回來的,結果因爲故意錯開那書生的渡船,再加上司寇府封鎖止水國的渡船航道,導致他比原計劃晚了很久纔到,已經錯過了哥哥的婚禮。
想起那個一直讓他仰望的哥哥,他眼色陰沉。
不過一想到自己那個現在已經入門的嫂子,他就心裏頗暖。
嫂子沒過門前就一直以蘭溪林氏的媳婦自居,熟讀林氏家規,孝敬公婆,對自己也極好,相當於自己的半個姐姐,自己的父母也把她當乾女兒對待,她從訂婚後就一直住在林家,等待自己那哥哥從書院學成歸來後完婚。
林文若,嫂子這麼好的女人,卻獨獨對你死心塌地,你可萬萬不能負了人家!
嗯,嫂子喜歡玉如意,我這次特意淘了只青花籽料的白田玉如意給她,作爲新婚禮物。
雖然她身爲國師之女,定是見過很多寶貝,但這隻玉如意肯定能叫她眼前一亮。
第四十章 四年登天
終南山不愧是曾經的道家福地,確實是鍾靈毓秀。
趙戎一路走來,目睹了很多奇人趣事,總結出來,就是三多。
一是隱士多。
一行三人行走在山崖間的陡峭險路,或茂盛山林中的幽然曲徑上時,不經意望去,便能看見盤坐在山洞或青石上的隱居修士,在餐霞吸露,過着山中歲月。
二是道士多。
這個趙戎早有所知,畢竟終南國就是個道士之國,在趙戎路過的一個個村莊或城鎮,皆有道觀,香火鼎盛,甚至有時候,三人在僻靜無人的山林中,也能看見被打理乾淨的古觀,供奉着趙戎不認識的神像,略一打聽,都是沖虛觀道士建的觀。
終南國百姓確實極爲信道,不過趙戎卻也微微詫異,因爲據他所見,終南山雖然水土沃盛,但卻沒有多少適合耕地和方便生活的平地,現在這些良田又全用來建道觀,各個道觀建的倒是恢宏大氣,但確實有些勞民傷財了。
不過他也只是走神時想一想,反正他只是路過而已,不需要他來操心。
三是儒士多,或者說名士多。
這是趙戎沒想到的,不過行走一段時日,趙戎慢慢瞭解到,終南國雖然是把道家定爲國教,但是卻並不排斥儒士,並且很多中底層的官員都是儒生,聽說喜好煉丹的終南國國主經常會邀請一些名儒文士前來幫忙治國。
嗯,一個喜歡煉丹卻又會養士的國君。趙戎忍俊不禁。
不過這種現象也造成了終南國特殊的儒士氛圍,蘊養出了儒道互補的風流名士。
趙戎一路上見過袒胸露乳,縱酒狂歌的高士;見過無處而去,窮途而哭的文士;見過竹林木屋前,服食藥散,白日宣淫的狂士。
見過一羣名士在崇山峻嶺,茂林修竹處,尋一清溪,流觴曲水,飲酒清談,高談闊論不絕,觥籌交錯不止,甚至在趙戎三人路過之時,有大醉酩酊之人見趙戎書生打扮,便一手持杯,一手抓筆,上前邀請趙戎一起縱酒作詩,不過趙戎婉拒了,笑着喝了杯酒,便繼續趕路。
“這終南國確實有趣,但我只是過客,不是歸人。”趙戎輕聲道。
這種率直任誕、個性張揚的行爲風格,讓他想起了魏晉風流。或許等以後厭倦俗世了,來這兒歸隱也不錯?
“哪裏有趣了?他們怎麼這麼不知羞啊,剛剛小小還看到酒席裏有一個人臉色紅紅的在脫衣服耍流氓……這是什麼怪地方啊。”小狐妖繃着一張小臉,語氣羞惱,不過卻面如桃花,白中透紅。
趙戎看着她的粉嫩的小臉蛋,想輕輕捏一下,不過也就想想罷了,自己要是真敢捏,她估計要炸毛,就像上回自己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一樣,也不知道她的祖奶奶是何方神聖。
蘇小小雖然有些癡氣,但卻極聽她祖奶奶的話,從她嘴裏冒出來的“祖奶奶語錄”,多的趙戎都已經數不過來了,咦,這麼說來,這小狐妖也沒那麼笨啊。
“趙戎,你可別學他們耍流氓。”
“讀書人事能叫耍流氓嗎?”趙戎一臉認真。
“那叫什麼?”小狐妖瞪大眼睛。
“這叫不羈,是裸形體而法自然的放浪。”趙戎語氣悠悠。“以天地爲棟宇,山林爲褲衣,蘇小小,汝何爲入我褲中?”
“呸!”蘇小小羞紅了臉,別過頭去不想理他。“趙戎,小小不管你了,你就學壞去吧。”
但是說完後,似乎是真的給氣到了,小狐妖咬着下脣,第一次鼓起勇氣伸手“狠狠”錘了趙戎一拳。
被粉拳擊中,趙戎雙手捂胸,表情痛苦。
“這這這是什麼拳法,竟如此威猛霸道!”
“你沒事吧?”蘇小小俏臉煞白。“小小就輕輕碰了下啊。”
“別別過來,狐仙饒命!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月落嗚啼霜滿天,夫妻雙雙把家還……”
蘇小小:“???”
……
趙戎三人夜裏在一處農家借宿,第二天,趙戎雞鳴而起,練了一會字後就開始了每日的拳樁練習。
《負山帙》有五式拳樁。
倒騎龍,扎劍爐,拈肘勢,一霎步,懶扎衣。
目前趙戎在練的是扎劍爐,是一種指法,是十指結紮出一個手形,其中九指構成鍛劍的火爐,以另一根手指爲劍淬鍊。
據柳三變所說,他年少入深山練拳時,結紮劍爐,以抵禦夜寒。
趙戎苦練了會,見時候不早了,便停歇了下來。
“三變兄說登天境分爲金石、清虛、振衣三階,目前我已經擁有氣感,處於金石期,站樁和藥浴都是爲了錘鍊筋骨。”
“若要突破到清虛,則必須尋找到那口先天元氣,先天元氣是肉體最根本的氣,每個人都擁有,只是強弱不一而已,而我因爲體質問題,先天元氣很微弱,因此極難找到,目前之所以辛苦錘鍊體魄,就是要以後天之法壯大它。”
“哎,也不知道何時能到清虛。”
趙戎嘆了口氣,突然想起某人好像很久沒說話了。
“喂,歸,你在幹嘛?”
沉默了一會後,歸的聲音在心湖響起,不知道是不是趙戎的錯覺,它依舊是很低沉,但卻沒有以前那麼沙啞,好像清脆了一些?
其實如果天天聽或許感覺不到什麼,但這段日子,趙戎忙着練功和趕路,一直沒什麼時間交流,因此此時再聽到歸的聲音,明顯能察覺到不同。
“最近本座恢復了一些。得益於你金石境的體魄錘鍊與藥浴,你的神魂壯大了一點,而伏矢正是依託於你的魂魄,所以,本座也跟着恢復了,嗯,你繼續加油練。”
“我什麼時候能找到先天元氣?”
“說不準,你的先天元氣本就微弱,現在只能滿滿壯大它,等到一定程度自然而然就能找到了,在此之前,除非意外,否則不可能提前找到的。”
“自然增長的話,那大概要多久?”
“按你現在的練功進度算下去……大概一年。”
“這麼慢?那從清虛到振衣呢。”
“也是一年吧。”
“那從振衣突破到扶搖呢。”
“一年半吧,嗯,我說的這些都是不出意外,並且你邭獠徊畹那闆r下。”
“那也太慢了……”
突然,趙戎像是想起什麼。“額,我記得她當初登天境花了大約四年,如此說來,我還挺快的嘛。”
趙戎瞬間充滿了幹勁,覺得以後的修行生活可期了起來。
“她是誰啊?”歸嗤笑一聲,“竟然還能給你這種自信?”
說完,歸語氣輕蔑,懶洋洋道:“四年登天境,呵,就算是個修行資質最差的廢材,只要不是那種身體先天殘缺的,按你現在的這種刻苦程度練,也就三年半,而她還要四年?是有多廢啊。”
最廢?三年半?趙戎感覺這話有點不對勁,但他已經顧不上這個了,因爲他有更大的疑惑。
“她是青君……趙靈妃。”
趙戎愣愣道。
第四十一章 舊時青君
“不可能。”歸的語氣斬釘截鐵。
“趙靈妃我見過,你那娘子的修行資質比你好萬倍,嗯,這樣比喻你沒有概念,換個比喻,本座當初咝幸槐椤断N蟻登天訣》就突破到了扶搖境,她頂多只要咝腥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