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劍仙娘子 第226章

作者:阳小戎

只是,半炷香後。

她花容上的輕鬆之色漸漸褪去,微微睜眼盯着紙上,眼底帶着些沉思。

“正史未必皆可據,野史未必皆無憑……”

朱幽容脣瓣呢喃,她緩緩放下精讀完了的紙稿,忍不住抬目去看趙戎。

其實爲這些外來書籍寫入樓建議不用如此細緻的。

不是說去隨便應付,而是書樓的要求,也只是將書籍的大概情況有詳有略的寫下就行了,填寫些條目,讓書樓那兒的接收之人一目瞭然,確保沒有什麼違禁內容,例如反儒或邪異言論,即可。

其他一些內容,即使是歪理邪說,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逆主流言論,都是可以批判性的看待,收入書樓之中,供後人翻閱。

所以此事,大多可以簡單的完成,通讀翻閱一邊就行了。

朱幽容之前也閒暇時寫過幾次,主要是爲了入樓的資格,因爲先生和學子、士子一視同仁。

只是朱幽容以前哪裏見過像趙戎這樣,一字一句的審批,寫出個長篇大論來的。

而且結尾處還蓋棺論定的提出個‘野史也可作爲修史取證資料’的新奇言論。

只是一件小事,交到他手中,便這般認真對待……

朱幽容一手撐着下巴,一手捧起趙戎洋洋灑灑寫了十數頁的紙稿,視線在手上紙稿和專心寫字的趙戎側顏上,來回打轉着。

她安靜了一會兒,素手緊了緊手中有些愛不釋手的紙稿,歪頭道:

“子瑜喜歡讀山下的史書?”

趙戎微微回神,“啊,什麼。”

朱幽容又清脆複述一遍,語氣依舊好奇。

趙戎一笑,“還行吧,閒暇時看看。”

他一頓,補充句,“其實,很有意思的,你要是寫字累了,也可以看看此類書,讀史明智,鑑往知來……”

年輕儒生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朱幽容好奇追問:

“這野史也可以編入正冊嗎?前些日子,幽瀾府讓我們書院幫忙整理編冊,洲內三千年以來山下數百王朝更迭的史料,我也差點被抓了壯丁去,不過還是推脫掉了,最後是其他幾個先生和讀書種子負責此事,與幽瀾府內的史館對接。”

她面露思索之色,“不過,我見他們修史,大多是隻翻各地正史的,獨重實錄,子瑜……”

趙戎沒有解釋,而是忽問道:“幽瀾府那位新城主,要修史做什麼?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怎麼往這兒燒?”

“誰知道呢。”朱幽容沒再糾結,聞言,隨口一句,“獨幽是望闕洲最大的修士之城,又是在玄黃的海角天涯,這個意義不俗的地方,所以獨幽城主這個位子……”

她話音落下,頓了頓。

“若是在其他幾個大洲,有人族太宗在,有選帝侯在,這位子也就是個受氣的小媳婦,可是在目前的望闕洲……

我之前一路走來,觀那天涯劍閣,很少插手山下事務,望闕洲北部這邊倒還好些,劍閣就在北海坐落,又有兩個大宗門幫忙維持些秩序,而那望闕洲南部,卻沒一個有話語權的大勢力,山下王朝又多,亂象頗顯。”

朱幽容搖頭,又看了眼聽的津津有味的趙戎,她垂首繼續翻着手上紙稿,卻也繼續說着,只是口氣稍顯隨意。

“雖然這兒只是小三洲之一,還是交通上最偏遠中洲之處,但畢竟是至高法典《玄帝律》上一字一句寫着的,歸屬於玄黃人族永不可分的領土,就算再偏遠,再鞭長莫及,也是要管的,否則中洲那邊說不過去,

所以,獨幽城幽瀾府的城主,這個位子就挺有意思了,不高但也絕對不低,在天涯劍閣被人族律法約束的情況下,它就是人族官方在望闕洲山上、山下,法理上最高的位子。”

儒衫女子輕笑一聲,抬頭與趙戎對視,悠然開口:

“所以中洲那邊的大人物們,委派來的這位新城主,若不是什麼鬥爭傾扎中落敗,流放來的失意人,也不是什麼過來鍍金或養老的世家子,那就八成是要‘做些事’的了,不過……編撰整理山下王朝三千年內的史書?之前我還以爲最後一種可能性最大,現在看來,可能是前兩者了。”

朱幽容本就家學淵源,又早早的遊歷諸洲,見識不俗,見過的君子賢人更不知有多少,往日裏,在這猗蘭軒怡然自得的寫字養蘭,對外面事情大多置之不理,畢竟再大的事,也波及不到她一個早早就拋棄一切的‘倔強’小女子身上。

只是現在,看見身前男子面露好奇的想聽,她便也是知無不言,好不嫌煩的耐心道來給他聽。

趙戎眼界不低,但是畢竟沒離開過望闕洲,對外面知道的少,而這恰好又是朱幽容懂的。

看着他耐心傾聽、頗感興趣的表情,她眉眼歡快。

此時,朱幽容話語一落,瞧見趙戎斂目不語,她脣角輕翹,又似笑非笑,後面的話沒有再說。

趙戎抬眸看了她眼,輕輕點頭,然後繼續挽着寬袖,低頭寫字。

二人默契,有些話不用全部說出口,一切盡在不言中。

趙戎眼皮微抬。

新來的這位城主,是個什麼成分,大致應該無差了,而且聽說還是個壽元不會超過兩甲子的普通凡人。

所以,很大可能和趙戎上樂藝課時一樣……混唄。

但也不能什麼也不做吧,趙戎上書藝課上,都會手裏拿一張張琴隨便彈彈,雖然估計牛都不願意聽。

而這個聽說是姓李的新城主,派人修史,和他拿一把琴亂彈,性質估摸着應該差不多了。

所以,上面的人族大人物們,以後也不能說這位李城主什麼事情也沒幹,他也是做了些事情的。

更何況,名義上,給山下諸多王朝統一進行修史的名號,也挺好聽的,即可交好比如林麓書院、墨家學館等百家組織,又可給獨幽城乃至整個望闕洲山上仙家豪閥、山下王朝皇室等地方勢力,放出一些友善的信號。

上面新派來的獨幽城主,原本全洲都在盯着,結果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修史,而且只是管管山下那些王朝的事……那就沒事了,大夥都知道該怎麼辦了。

什麼?你敢說幽瀾府修史是閒的慌?放你孃的屁。

這明明就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真是一點覺悟都沒有……所以,大夥都會配合着李城主幹。

桌前,趙戎輕撇了下嘴,沒有再當什麼好奇寶寶。

朱幽容也將此事拋之腦後,她低頭凝視着趙戎認認真真寫的小楷,娥眉微蹙。

正在這時,某人突然開口:

“下次吧,下次我專門寫一份送給你,這次這份紙稿,我要交去書樓,取來一個入前四樓讀書的通行證。”

朱幽容臉色有些肉疼的神色,不過,還是乖巧頷首。

這時,某人忽清了清嗓子,“嗯,那個,朱老師,你說,本公子字寫的這麼好,會不會有一天,起牀寫完一個字後,嗖的一下,立地成聖,白日飛昇啊?”

朱幽容表情一愣,看着語氣有些驕傲臭屁的趙戎。

她歪頭,嫣然笑道:

“當然了當然了,還望到時候,子瑜帶小女子一起飛昇,讓我看看你這口氣吹的有多大,不用術法,都能把咱們給吹飛了。”

趙戎面露難色,語氣遲疑,“朱老師這一副虎軀,要想在下吹飛起來,目測難度不小。”

“……”

朱幽容銀牙一咬,“你討打!”

二人笑着言語調笑幾句,便又安靜了下來。

只是,不多時,朱幽容又看了眼趙戎,輕聲道:

“除了得天獨厚的詩詞一道,在那幾處證道之地外,直接被天地法則承認,立地成道,幾乎是不可能……子瑜,回頭你取一副寫的最好的字給我,我們倆各準備一份,放在一起,

我爭取一下,交由書院定期前去稷下學宮送文章學論的同門,一齊帶去稷下試試,看能否……被天地感應證道。”

儒衫女子側頭西望,凝視天邊,目露希冀之色。

趙戎見她發呆,也沒有打擾,雖然朱幽容是說爲了單純的喜歡而寫字,但是誰不希望自己喜歡的事物,更有意義些……

他瞧了眼遠處天邊,有白雲,與歸來的鴻雁。

那兒是天下百家讀書人的聖地,稷下學宮。

趙戎略微沉思,又想起了曾經文若與他說過的事情,表情有些瞭然之色。

稷下學宮是天下最有名的證道之處,因此天下各地讀書人、百家修士,都會嘗試着將他們自己的文章學說、大道言論,帶去稷下學宮,憧憬着能被那方天地承認。

若是與那方天地產生共鳴。

那麼不僅僅是聲名遠揚,還能得到大道饋贈。

就像趙戎之前在終南國儒道之辨中提出的那個‘體用一源說’,按照林文若和晏先生的說法,將它書寫下來後,送去稷下學宮,是能在那兒的一份大道饋贈的。

只是歸併不建議他馬上這麼做,先不說趙戎這個‘小瓶子’接不接得下洶湧而來的靈氣,就算撐下來了,目前的他也接不下多少,都是浪費。

不過,倒是可以先將學論文章寄去。

聽歸所說,能得到天地響應的文章學落被鴻雁寄到之時,稷下學宮的雲海之上,會誕生出一團,無主但也只認世上一人爲主的絢麗鴻光,巡遊九天,等待第一個提出者,前去感應接收……

絢麗鴻光有大有小,各色各異,而古往今來,積累在稷下學宮九天之上,無人認取的鴻光也不在少數。

於是白虹貫日的奇觀、七彩祥雲的瑞相,也是稷下學宮的一景了,特別是前者,也不知是何人連這份貫日白虹的天大法則饋贈,都遺棄了,不去取,留得後人瞻仰感慨……

一提起稷下學宮,蘭軒書房內的二個儒門之人,都安靜了來,各有各的憧憬。

因爲那兒光是一些傳聞傳出,便成爲了外面讀書人心中的,天下第一等風流。

只是,不一會兒,沉默又被人打破了。

趙戎搖了搖頭,晃去了這些雜念。

往稷下學宮送學論文章的事暫且不急,不止是歸,連晏先生也叫他等等,暫時不要木秀於林。

趙戎看了眼朱幽容,她俏立窗旁,弧度好看的側顏西望。

“朱幽容,你覺得,我現在的字行嗎?”

儒衫女子眯眼,又再次來了句:“子瑜是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趙戎想了想,“假話。”

朱幽容點頭,“可以入道了。”

趙戎瞭然,微微一嘆。

並不是對他自己,因爲之前趙戎就明確說過的,對這所謂的書法入道,是持悲觀態度。

原因很簡單。

他不相信這方有着數萬年曆史的世界,前人全是無能之輩。

他們都走不通的路,哪裏這麼容易走。

趙戎擅長‘夢中前世’的書法,但是並不意味着在這方世界拿出來,便是立馬入道成聖的存在。

只能說不管是前世的書法還是詩詞文章,都是勝在兩方世界存在的文化差異上,兩個世界,孰優孰劣,是不一定的。

所以此事趙戎本就不抱太大希望,這一嘆,是爲了身前這個女子的。

“其實,”趙戎忽然開口,“我並不理解……你來書院前的那些做法。”

朱幽容呼吸微窒,低眉,不敢看眼前男子,眸光微微暗淡。

旋即,剎那,她脣角牽了牽,想努力拼湊出一個笑顏。

趙戎卻是頓了頓,凝視她的眼睛,神色嚴肅的一字一句道:“但是……朱幽容,我支持你。”

“你,不要放棄。”他眼神偏開,看向了別處,只是嗓音又傳出,“若是有要幫忙的地方,可以與我說的。”

朱幽容表情怔怔。

看着趙戎。

忽然,她也轉頭,移開目光,投向窗外風景。

乍然起風,她梳攏成鬢,高盤瑧首的黑髮,被吹落幾縷。

女子頸脖修長,低頭垂眸。

“嗯。”

蘭軒書房,風起西窗,陽光正好。

第二百七十九章 喂朱幽容,你壓到我了

“喂,朱幽容。”

某個傢伙的聲音忽打破沉默。

“嗯,何事?”

窗前,女子回過了頭來。

“額,其實我是覺得……你不該走這麼早的。”趙戎輕嘆搖頭,“等文廟把玉玦發下,和君子頭銜一起,你拿到了手,再甩袖子走人,不好嗎?”

朱幽容一愣,從小到大都是好學生的她,當時哪裏想到這種雞傩乃肌�

她想了想,“這,這樣不好吧。”

趙戎大手一揮,繼續傳授着‘有便宜不佔王八蛋’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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