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風暴,平息了。
像一粒燭火被人掐滅。
第二十六章 意馬
這是很詭異的一幕。
這條十里長街是此座城池最繁華的幾處地方之一。
人羣川流不息,道路車水馬龍。
每一瞬間都是人生百態、市井煙火。
街道盡頭正有一隊接親娶妻的隊伍,徐徐的從北邊拐過來,前面是一乘新娘所坐的花轎,後面的新郎官騎着一匹棗紅馬,馬後面是一位挑着新娘嫁妝的腳伕、馬前一人抱着新娘的梳妝物品盒。
大道中央還有一頂八抬大轎被數十長隨擁簇着通過,隨從們態度倨傲,路上行人正匆忙讓路,生怕惹惱了貴人。
但此時,街上最令人矚目的並不是這兩夥人。
而是他們之間道路旁一幅詭異的圖景。
一個紅棉倚∧泻⒄妥蓬^紋絲不動的站在原地,兩手合力抓着一根已經喫到一半的冰糖葫蘆,沾着紅糖的嘴角微微翹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宛若精緻光滑的琉璃珠,倒映着眼前那截探入他胸口的枯手。
前一秒已經被紅光淹沒的小男孩,現在體內卻沒有一絲紅光露出。
此刻,他幼小的身體宛如一件精美脆弱的瓷器,爬滿了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裂紋,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已經熄滅,但卻化爲了刺青印在了他白皙的皮膚上,彰顯着它們曾經的存在。
周圍很多人都看了過來,剛剛的紅光他們也目睹在了眼裏,但他們卻毫無驚訝,之前那醞釀到頂點的恐怖威勢也沒有讓他們有絲毫的害怕,彷彿發生的這一切都只是他們日常生活中很常見的景象,已經見怪不怪,就像你平常出門,心裏念着別的事,視線習慣性的略過窗外那隻花盆,不會再爲它分出一絲的心神。
他們的目光自然移開,臉上還帶着上一件發生的事情所觸發的神態,千奇百怪。
糖葫蘆攤子旁的人羣開始散去,因爲已經沒人再賣糖葫蘆了,有窮人家的孩童眼神憧憬的盯着紅棉倚∧泻⑹盅Y喫到一半的糖葫蘆,嚥了幾次口水後,依依不捨的離開。
咔嚓。
清脆聲響起。
池魚瞳孔一張一縮,迴光返照般的緩緩抬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黝黑的面孔。
是剛剛那個遞給他糖葫蘆的黑臉老漢,此刻依舊滿臉笑意,像一個淳樸農民。
他張了張嘴,但胸前那隻抓住他妖丹的枯手已經隨意抽出,他想說的最後一句話隨着元嬰一起化爲了光點,隨風散去。
一隻放眼周圍數洲山上都極爲稀少的第六境大妖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隕落了。
黑臉老漢攤開手心瞧了眼手裏那粒通體漆黑,卻散發紅光的妖丹,密密麻麻的碎紋已經分辨不出曾經有過幾道天痕了,因此也就判斷不了究竟是第幾品妖丹。
不過老漢也不甚在意,翻手收起,心神給兩位晚輩傳了幾句話,之後便揹着手站在原地等待起來,臉上掛着笑容,微眯着眼。
今日城裏似乎是有廟會之類的活動,街上行人越來越多,黑臉老漢發現自己的糖葫蘆攤子擋住了行人去路,便把它往偏僻的地方挪了挪,期間有人問他糖葫蘆還賣不賣,他笑着點了點頭,又賣起了冰糖葫蘆。
……
趙千秋遵循之前師叔的旨意,正在急速趕往止水國的山水窟,準備去捉拿那隻畜生的同夥。
但突然心湖又收到了師叔的傳音,略微思量,便急忙掉頭返回。
……
羣山之中某處山腰,被從天而降的黑色事物砸出了一個規模龐大的深坑。
塵土飛揚,巨木翻倒。
一位宮裝女子正站立在巨坑旁一顆倖存的古樹上。
坑內有一把無柄小劍飛出。
此劍晶瑩輝耀,十分奇異,原本應該是劍柄的那一端卻繫着玉石吊墜。
此時這無柄飛劍回來後並不入鞘,而是靈動地插入了那宮裝女子的雲髻之間。
竟成了一隻步搖。
憶千雁皺眉看着坑內那隻黑蛟屍骸。
剛剛她一路追趕到這,還沒等她出劍,這隻畜生便自己墜落了下來。
她剖開妖蛟的丹田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沒有妖丹和元嬰。
“所以說,這頭畜生的元嬰應該是偷偷留在了之前的那座凡人城池?”她喃喃自語。“呵,沒事,大司寇在那等着你呢,只是不知道大司寇有沒有釣出你背後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
不過她也沒有多少擔心,畢竟大司寇可是望闕洲屈指可數的幾位第七境劍修之一,神通祕法多不勝數,更別提他那把本命飛劍的玄妙神通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像大司寇這樣的第七境劍仙,一舉一動都備受修真界矚目,本命飛劍的名字與神通早就被“暴露”了出來,在一些特定圈子裏傳開。
大司寇的本命飛劍,劍名意馬,太阿劍閣的三尺樓給出了乙等上的品階評定,擁有獨特神通。
據憶千雁所知,意馬能隨意穿梭他人心湖,任意斬去他人心念,抑或使他人難以拘束心猿意馬,心湖泛起萬千思緒,而且意馬可以攜帶主人的一粒心神介子,使其窺探他人心湖。
這種飛劍神通的使用極爲玄妙,試想一下,若想探聽敵人祕密,只需在敵人沒有準備,心神懈怠的情況下,讓對方雜念四起,再利用意馬斬去那些無用念頭,只保留下自己需要的那個,如此一來,意馬便可成功竊取到他人心中機密。
而如果是與敵人廝殺,利用意馬提前探知敵人想法,或斬去敵人的關鍵念頭,那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的兇險戰局影響有多大,可想而知。
這種能來去穿梭他人心湖,探聽念頭,一定程度篡改他人想法的飛劍神通在憶千雁看來簡直不可思議,而讓她奇怪的是,如此神通,劍閣的三尺樓卻只給出了乙等上的評價,竟然沒有入甲等。
憶千雁有些猜想,大概是這把本命飛劍的神通有一些限制與約束,可能並不像聽起來那麼誇張。
不過不管怎樣,甲等或乙等本命飛劍對憶千雁來說都是可望不可及,即使她是一位別人眼中大道有成的元嬰境劍修,但本命飛劍品階這種事純粹是看命的,和修行資質一樣,有些人天生就是天之驕子,一騎絕塵,而有些人卻永遠只能站在山腳,別說追趕了,連登山的資格都沒有。
修行大多數時候先天資質比後天努力更重要!
想到這個,她又想起了這次血案中,被這隻畜牲殺死的趙氏少年。
感到頗爲可惜。
那少年她見過幾次,雖然她並不是司寇府執法修士,這次來也只是正好離得近被大司寇喚來幫忙,但像大司寇關門弟子這樣的劍閣天驕,她還是會找機會去瞧兩眼的,畢竟只要不夭折,這類宗門重點培養的對象,以後幾乎都能成長爲劍閣棟樑,和她一起共事。所以提前認識下,順手送些“小物件”,說不定能結個善緣。
那趙氏少年也確實厲害,幾次宗門大比都名列前茅,並且看樣子像是還藏了拙。聽說其有兩把本命飛劍,品階都不低,至於怎麼個“不低”法,大司寇並沒細說,但看他笑眯眯的表情,估計一把乙等沒跑了。
但是,天才正是因爲沒有成長起來才叫天才,像這樣半路隕落的天才,她也見過不少了,只能警醒自己以後培養弟子時要萬分小心。
不過,這趙氏確實是劍道氣叨κⅰ�
除了這個隕落的趙氏少年,聽說在太清四府還有一個趙氏女娃,十六歲就入了逍遙府,唉,老孃當年可是到了天志境才走標準程序從扶搖府進逍遙府的,能提前入府的都是妖孽啦。
話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麼猛的嗎。
不一會,她像是收到了某個消息,蛾眉舒展,從須彌物中取出一張囚龍網,將那妖蛟屍骸攝入其中。
緊接着,頭頂“步搖”滑下,劍光一閃,轉瞬離去。
只留下滿地狼籍和一個巨坑,可以想象,等幾場大雨過後,這兒又是一處碧潭。
第二十七章 人生樂在相知心
趙戎和柳三變下船後,又去了趟清風居在藏舟浦的商號。
當走出來時,趙戎手中多了一隻繡着一座高樓圖案的絲綢袋子,裏面裝着清風居退還的十五枚下品靈石,差不多是一半的船費。
據趙戎所知,在山上,靈石是最流通的貨幣,一枚上品靈石相當於一百枚中品靈石,而一枚中品靈石相當於一百枚下品靈石,至於還有沒有更高階的靈石,趙戎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趙戎現在其實對靈石並沒有多少渴求。
一來他還未正式踏入修真之路,並不需要什麼修行資源。
二來他本就是對錢財畢竟淡薄的性子,覺得這玩意只要夠用都行,當然了,他是前世還沒接受過社會毒打,否則他就會知道這個“夠用”是多難達成了。
三來他發現入品詩詞在山上似乎價值不菲,還是有價無市的那種,而得益於他曾經的古文愛好,這類詩詞他腦海中還有很多……
趙戎搖了搖手上錢袋,叮噹作響,回頭看了眼商號內,掌櫃、管事忙的不可開交,笑容勉強的安撫客人,退還船資。
趙戎嘆了口氣,我真不想接這靈石啦,要不我把它給你們,再添點也行,你們帶我去獨幽城?
“三變兄準備去哪?小弟是要去獨幽城,可如今看來,只能山下趕路了,也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到。”
“大魏。”
柳三變言簡意賅,表情平淡,沒有趙戎那樣的憂愁,似乎並不急着去那個叫大魏的地方。
柳三變瞧了眼趙戎的神色,想了想,帶着趙戎去了一家商行,買了一幅望闕洲北部的山河輿圖。
趙戎看着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地名,頗爲驚歎,光是世俗王朝都不下百個,更別提那些名山大川了,記錄的極其詳細。
“這輿圖是誰繪製的,如此詳盡,這得花費多少精力?”
柳三變目光盯着輿圖上的某處沒有移開。
“這是從玄鼎上臨摹下來的。”
趙戎揚眉,玄鼎?
突然,他記起一事。
那本被他翻爛的《玄黃紀事》上有這樣一行字。
“玄收萬族之兵、九牧之金,鑄九鼎,象九洲,鎮山河。”
當年玄帝帶玄黃人族登頂,收取了萬族的神兵與九洲進貢的金屬,融鑄九隻大鼎,各洲一隻,用以鎮壓山河氣摺�
所以說九鼎上還繪製了九洲地圖?
“幾萬年前繪製的山河圖,現在不會過時嗎?”
這麼長時間,估計早就桑田滄海了吧。
“嗯?”
柳三變抬頭看了眼趙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柳三變嘴角扯起,面目凶煞起來,趙戎知道他是在笑,但因爲長相問題,所以顯得很是瘮人,不過趙戎相處久了,也就習慣了,反而還覺得三變兄挺可愛的。
誰說面由心生,我三變兄恰恰相反。
“公子這問題……”
“哎,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公子,叫老弟就行了,或者子瑜。”
柳三變有些變扭的喊了句老弟。
“我沒見過本洲玄鼎,因爲望闕洲除了天涯劍閣外,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人族重器到底在哪裏。”
“不過聽人說,玄鼎上記錄的九洲地圖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隨山河變遷,歲月流逝自行演化,聽說在此鼎上,一州之內,草木沙石、山川河流、萬物生靈皆是纖毫畢現。”
“目前流通在山上的望闕洲輿圖都是縮減版本,由天涯劍閣定期更改公佈。”
趙戎似有所悟的點頭。
柳三變又低頭尋查了會,用手指了指。
“我們在止水國,和獨幽城隔了十幾個王朝國家,又因爲安陵國被司寇府封鎖,估計是不能通過了,還需繞路,又是多出數國的路程,若是單純的靠腳力或馬匹,即使走最近的路,老弟也要不少於五年才能抵達。”
趙戎聞言眼皮一跳,好傢伙,這黃花菜都涼透了,還不如在這等封鎖解除,山上交通恢復,再搭船去獨幽城呢,不過聽清風居的人說,封鎖解除估計也要個大半年。
原來古代人很少出遠門,這要遠遊一趟,估計半輩子都在路上,若是再遇到個兵荒馬亂,八成連家都回不去。
“不過……”柳三變的手指在輿圖上某個描藍之處點了點。
“不過什麼?”
“不過老弟邭獠诲e,你看這兒,正好有一條由南到北橫穿望闕的大瀆,你只要走到這兒,登上一艘大船,順流而下,速度比尋常馬匹能快上數十倍,大概不出一個月就能抵達大瀆入海口處的獨幽城。”
“我們距離這條大瀆還有幾個國家的路程,不過也很快了,大都是從邊境路過。”
“就我一人登船嗎,三變兄不一起上船?”趙戎好奇。
“止水國與大瀆之間,我能和老弟同行一程,但半路就會抵達大魏。”
柳三變在山河輿圖上幫趙戎標記了一些該注意的點,之後便合起輿圖,遞給了趙戎。
趙戎點頭接過,將它放入書箱,心裏默算了幾遍,這趟大概有兩三個月的路程,雖然沒有山上渡船快,但已經是目前情況下最便捷之法了。
定好了接下來的行程,二人商量着在藏舟浦喫一頓午飯後就立馬出發,不在此處逗留,爭取天黑前趕到離藏舟浦最近的那處山下城池。
趙戎帶着柳三變去買了些紙墨與書籍,補充一下書箱,之前在船上,趙戎每天練字讀書,早就用光和看完了。
此時,他們二人正走在藏舟浦的街上,準備尋一處地方喫飯。
因爲大量渡船逗留,所以藏舟浦聚集的山上修士極多,街上來來往往很是熱鬧,甚至還有很多人擺起了攤子,販賣一些丹藥、典籍,或不知來歷的小玩意兒,不少修士駐足挑揀,試圖撿漏,幻想着撞到一樁話本小說內主角總是遇到的機緣。
突然,柳三變扭頭向後看去。
後方不遠處,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嚇得一縮,急忙蹲在某個地攤旁,左看右看,“認真”挑選起攤上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