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前幾日,送落花品詩詞未果,不僅被她當型肆嘶厝ィ倦[隱昇華到的朋友關係,也倒退了回去,弄成現在這般,像個關係淡如水的普通同窗。
不過,韓文復這幾天特意沒有再去找魚懷瑾“請教學問”,就是怕物極必反,如今冷卻了幾天,之前的餘波應該退了,現在便要重新找機會。
他眯眼凝視着花圃那邊。
魚懷瑾確實難靠近,不過,韓文復認識她這麼多天,經過了一些失敗挫折,倒也漸漸摸索出了一些似乎能行之有效的方法。
魚懷瑾雖然給人感覺呆板嚴肅,且老氣沉沉,一板一眼遵守禮教,做事沉穩平靜,平日裏也對所有人一視同仁——這也是韓文復覺得難以跨越的地方——不過,她心裏應當是極其高傲的。
這個女子的心裏,應該並沒有的俯視腥说哪铑^,但是,她的天賦、能力與家室,還是不自覺的把腥烁┮暋�
所以她對其他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的看待,哪怕是沒有修爲的凡人和已經登山的修士,在魚懷瑾眼裏都是一樣,因爲,從山頂往下看去,地面上的人與半山腰上的人,其實沒有差別,都在腳下。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韓文復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不過旋即,他又嘴角輕輕一勾。
正是因爲魚懷瑾的這種性格,若是有人能在某個地方,最好是她在意的地方,將魚懷瑾戰勝,讓她失敗,那便有可能得到這個古板女子真正的尊重。
並且,因爲她認真好學的性格,說不定還會反過來,主動來找他請教。
韓文復重重的排出胸中一口濁氣,大半個月後的月中大考,就是他的機會。
韓文復清楚他自己的實力——他一直很有自知之明——韓文復有時候將它自襯爲優點。
他的七藝成績要想贏過魚懷瑾,短時間內很難,哪怕是二人都一樣的讓朱先生不滿意的書藝。
畢竟魚懷瑾與朱先生親近,可以近水樓臺先得月,韓文復覺得超過她有些難。
但是,如果他能率領修道堂,在月中大考擊敗魚懷瑾帶領的率性堂,擊潰她的驕傲,奪得這個四分之一學年的秋季第一。
那麼,依照魚懷瑾的性子,八成會主動來向他請教,他便也能在她眼裏,不再屬於“一視同仁”的那些人之一了,關係肯定能夠更進一步,這就是突破口……
“喂喂,韓蛤……韓文復,你看夠了沒有!一直盯着魚姐姐和我家先生看!”
一道不耐煩的嬌呵聲傳來。
韓文復頓時回過神來,轉頭看去,發現朱先生的貼身女書童,正眉頭倒豎的瞪着他。
這可是個喜歡記仇、小心眼的主,他眼皮一跳。
而周圍幾個比較熟悉的學堂學長們,同樣也目光怪異的瞧着他。
韓文復握拳捂嘴,咳嗽了兩聲,低頭不語。
……
魚懷瑾衣角拖着各異的蘭香,提着食盒,緩緩步入到花圃之內。
視野之中,朱先生穿着一身簡單儒衫,長髮隨意束起,此刻正在書案前,躬身低頭,一手抓起袖子,露出一截渾圓纖細的藕臂,一手捏着雪白毫錐,凝神書寫着什麼。
沒有回頭看她。
不過魚懷瑾倒也習慣了,不以爲意。
她步履輕盈的走到了桌旁,隔着幾步距離,在不打擾到儒衫女子的位置靜立。
只是,剛魚懷瑾到來不久,她的目光就被書案之上,一副被人擺在正中央的,工工整整框起來的楹聯所吸引。
魚懷瑾眼眸一掃,發現這楹聯上的字跡不是老師的,但是第一眼看去卻也頗爲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
她又仔細瞧了幾眼,眼皮微抬,之前門口那副老師與陌生男子共同所寫的楹聯上,那個男子的字跡,與這副楹聯上的字跡有些相似,只是書體不同,眼下的這副纔是她頗爲熟練的楷書,只是這筆鋒,略微懂行,便可看出,依舊是那雄渾齊偉的氣勢。
魚懷瑾微微側頭,忍不住看了眼表情認真的老師。
她的眼神略微有些古怪。
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師,你累嗎?
對於自家老師與那個陌生男子共寫一副楹聯之事,魚懷瑾心裏略微有些猜測。
類似的做法,在一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小說上很是常見。
並且不久前,韓文復巧還借她隨口提過的殘句,做了首落花品詩給她。
這類“雅事”的具體含義,就算是不讀詩書之人,也能大致想明白。
魚懷瑾洞若觀火。
也是,老師她……終究也是女子。
即使是飽讀聖賢書的儒家大修士,又如何,還是會有七情六慾。
更何況……
魚懷瑾斂目,身形悄然一動,輕手輕腳的繞過了桌案,來到了正出神寫字的朱葳蕤的對面。
桌子上有七尊墨硯,其中有一大半已是空空如也,想必是原先已經被裝滿了墨,但是又被老師用掉了。
她伸手端了只空空如也的墨硯來,取清水開始研墨。
魚懷瑾姿勢端莊,左手研磨,動作輕重有節,快慢適中,沒有絲毫墨汁濺出。
她抬目看了眼朱葳蕤。
只見這個儒衫女子正站在陽光下,低頭疾書,不時的稍稍抬頭,看一眼那副框起來的楹聯,寫着寫着,她脣角漸漸揚起,竟是不自覺的莞爾。
魚懷瑾輕輕抿嘴。
她看這個陌生男子的字,只是覺得端莊雄偉、氣勢開張,具體也沒看出什麼太多門道。
或者說,在包括魚懷瑾在內的很多人眼裏,寫的好的字感覺看起來都一樣,只能道一句“好看”,與其他主觀的審美感受。
至於寫的醜,不好的字,那就有的說了……
但是,看老師這模樣,想必這個男子的字藏着些更深的東西,讓她着迷。
魚懷瑾搖了搖頭,沒再想太多,畢竟這應當是老師這樣的大儒們之間鑽研的東西,她目前只是個書院學子,多想無益。
不過,魚懷瑾心裏仍舊微微一嘆,依照老師的性子,喜歡以字觀人,記得還時常對她說“字如其人”,所以,對字癡迷,那便……對人也很可能如此。
魚懷瑾再次聯想到猗蘭軒門外二人共寫的楹聯,突然心裏微微有些好奇,這個陌生男子……嗯,很可能會是以後的師公,到底是何人,是書院內的先生還是書院外的大儒士,抑或是某位君子?
時辰一點點的過去,原本傾斜的初陽,也漸漸的被扶直。
靠近院門的候客亭內的男學子們,也惋惜的離去。
蘭花圃內,書案上,墨硯中漆黑如夜的墨汁漸漸減少,又被某隻雪白小手,研磨填滿。
桌上鋪滿了宣紙,重疊起來一層又一層。
終於。
某一刻,書案前的儒衫女子驟然停筆,盯着筆下的某個字,眨了眨眼,剎那間,又笑顏一綻,宛若一朵空谷的幽蘭,無聲爛漫。
下一秒。
朱葳蕤彎下的上半身,忽然直起,笑盈盈的將毛筆擱放桌上,娥首輕抬,瞧見魚懷瑾,她眼睛一亮,只是旋即,卻嗔了句,“懷瑾何時來的,怎麼也不喚我一聲?是不是等很久了。”
魚懷瑾在朱葳蕤停筆時便已轉頭看去,只是,此時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老師的話,而是……目光被某處壯觀的風景所吸引。
朱葳蕤剛剛直起身子的動作有點猛,導致現在,某處正在“地動山搖”,宛如地翻身,餘震連連。
若是此刻,趙戎在場,瞟一眼後,定會詩興大發,揹着手仰頭,一臉正氣的吟一句“峯巒如聚,波濤如怒……”,當場入個南山品,想必都不在話下。
朱葳蕤察覺到了學生的視線,臉頰飛過一縷霞色,昨夜她蘭湯沐浴時一時興起,驀然起身出浴,用靈氣略微一蒸,瀑發隨意一挽,簡單套來一件儒衫,也未去束身,便提着螢囊與筆來了這兒寫字,眨眼已然天明,學生在側。
唔,這件儒衫已經是衣櫃中最寬大的啦,怎麼還是……這般貼身,不過,幸虧只是關係親密的懷瑾。
“咳咳。”朱葳蕤咬脣,暗惱一句不知羞,抬手遮嘴輕咳,順便用寬大的袖子擋住了某個地震頻發之處。
魚懷瑾瞧了幾眼後,便面無表情的挪開視線,宛若無事發生般,她恭然行禮道:“老師,玄機也是剛來沒多久,見老師入神,就沒有打擾,反正也沒什麼事情。”
朱葳蕤也想回禮,不過此刻是大白天的,又正好是地震發生後的危險期,得謹防餘震,還是巍然不動爲妙。
她心中愈惱,左右看了看無人的四周,同時,伸手隔空虛抬,“懷瑾怎個還是這般多禮……欸,罷了。”
“靜姿呢,奇怪,又跑哪兒去了。”
魚懷瑾搖頭,“玄機不知,剛剛還看見她在花圃澆水的,可能又開門去了吧,我記得靜姿不是接了一個,看護書院偏門的活計嗎,現在也快到午時了。”
朱葳蕤聞言,安靜了片刻,她低頭看着書案中央那副被框起來的楹聯,輕輕開口,聲線平靜。
“現在不去了,這丫頭性子頑劣,不知怎的,一點也沒學會蘭花的靜雅,以後就帶在身邊看着,再也不讓她在書院裏亂跑了,上次竟頂撞了他……”
儒衫女子話語一頓,她蛾眉輕蹙,看着那人的字,微微一嘆。
魚懷瑾端着手,靜立一旁,瞧見這一幕,垂目不語。
只是她的心裏,有了些瞭然,看來這位有可能的“師公”,是書院內的先生……
朱葳蕤搖了搖頭,轉而道:“對了,懷瑾今日怎麼想着來看我,是有何事?”
說着,她目光投向了魚懷瑾所帶的食盒。
魚懷瑾打開食盒,“給老師帶了些好喫的東西。”
語落,便從盒中取出青瓜,遞了過去。
“好喫的?”朱葳蕤頗爲好奇,畢竟是這位學生口中的好喫的,只是待細瞧清楚後,她輕咦一聲,“原來是青瓜啊。”
朱葳蕤接過,看了幾眼魚懷瑾,莞爾一笑,“原來懷瑾喜歡喫這個,不過,在書院倒也少見。”
魚懷瑾沒有解釋,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老師,等她嚐了口後,魚懷瑾這才又開口道:
“也沒有什麼緊要的事,只是來看望下老師,順便還有些關於筆法的問題,想請教下您,對了,老師,明日上午你有我們的率性堂的課,勿要忘了。”
“呀,”朱葳蕤一怔,放下手中的青瓜,玉手輕拍光潔的額頭,“明天!差點忘了。”
她的眼眸頓時炯炯有神,伸手拿起桌上那副臨摹的十分滿意的字,低頭看了眼,嘴角翹起,呢喃自語着,“那倒是正好,可以見公子,還能給他看看,請教一番。”
魚懷瑾微愣,看着眼前這個與平時有些不一樣的老師。
心中的那個猜測愈發確定了,看來真的是要稱“師公”了……
她端詳着朱葳蕤,她正動作輕快、眉眼歡喜的整理着桌上稿紙,不時的挑出其中幾張,低頭凝視,螓首輕點,
魚懷瑾想了想又提醒道:“老師,你可別忘了明日上午,我們鋪率性堂的書藝課。”
朱葳蕤抬頭,眼睛明亮道:“當然不會忘。”
魚懷瑾頷首,老師別因爲正好約了要去見那人,而忘了他們的課就行。
朱葳蕤將精心挑選了幾份字收起,她細聲細氣道:
“懷瑾,我們進屋聊,爲師……順便換身衣衫,等會回來繼續寫字,正好可以寫到明日,直接去給你們上課。”
隨後,二人一齊轉身,向屋舍走去。
朱葳蕤走在前面,看不見她的面容,但是輕柔的嗓音,突然細微傳來:
“懷瑾,靜姿不在,你幫我,幫我……束下。”
魚懷瑾看了眼老師的倩影,此等私密之事她以前倒也做過不少,於是便應承道:
“好的,老師。”
不多時。
一間相比閨房更像是書房的屋子內。
在一張佈滿墨字的屏風後方,藏着兩個女子。
屏風後方,此刻正風景獨好。
魚懷瑾面如平湖,目光平靜的看着不遠處的如瀑青絲,與巍峨雪山。
她牽着着手中的白布,輕輕的爲老師卷着。
只是,對這美好事物,施加的動作再如何輕柔,這也終究是束縛與壓迫。
不管是眼前晃人眼目的“雪景”,還是其它美好的事物。
某一刻,魚懷瑾突然道:“老師,你累嗎?”
朱葳蕤微微一愣,臉頰飛速泛起霞紅。
只道學生是在羞她。
這個正在裹着白布的儒雅女子玉脣輕啓,可是轉瞬間,突然頓住,將嗔惱之語嚥了下去。
她看看眼前古板女子的容顏,又偏目瞧了眼魚懷瑾比白布還要白耀的小手。
“不累,”朱葳蕤凝視着這個似乎命咴缫言]定的學生,認真道:“只要是覺得值得,那便怎麼也不累。”
“值得……值得……”
魚懷瑾怔神看着朱葳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