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韓兄。”魚懷瑾認真端詳了眼韓文復,拱手行禮。
一絲不苟。
韓文復心中無語,不過卻依舊笑容陽光的點頭,旋即表情格外莊重,行了這個同年之間的禮儀。
此禮,在七十二書院內明文存在,但是平常書院同窗間都會忽視,不會這麼古板多禮,甚至書院學子們與一些行爲不拘一格的灑脫先生之間都不會有太多禮的……
不過也有例外,比如此時此刻,韓文複眼前的這位存在就是。
行完禮後,韓文復表情一鬆,笑道:“懷瑾……”
“韓兄,請注意言語,稱謂勿要亂喊。”魚懷瑾板着臉的打斷。
韓文復表情微微一滯,感覺面子有些掛不住,不過對他來說,與某件事相比,面子算什麼?屁也不是。
韓文復抿嘴,看着眼前這個古板無趣的女子,他的眼底深處藏着着熱切。
韓文復點頭認真道:“是我無禮唐突了,懷瑾兄還請勿怪。”
儒家書院雖然招收女學子,但女子在人前需要穿着男子衣冠,同窗之間亦可使用男子間的稱呼。
此時,魚懷瑾微微偏頭看了眼趙戎賈騰鷹那邊,旋即正過頭來,眼睛直視韓文復,開門見山道:
“韓兄找我何事。”
韓文復凝視魚懷瑾,笑容溫柔道:“懷瑾兄還記得之前我向你請教詩律時,你隨口提過的江楓晚霞映醉眠的殘句嗎,我苦思冥想了幾天,今日去江岸楓林賞葉時,突然有感,便摘了片楓葉,作了首詩,將懷瑾兄的殘句續上了。”
他取出那片價值不菲的楓葉示意了一下,語氣真铡�
“這些日子每次來請教懷瑾兄學問,你都是不吝賜教,不厭其煩的爲我解惑,只是耽誤了很多你的時間,我心中過意不去,再加上這首詩也是’竊’了你的殘句……這片楓葉,我想送給懷瑾兄,還請務必收下。”
魚懷瑾看也沒看那片楓葉,盯着韓文復的眼睛,片刻後開口。
“請你收回。君子不收桃李之饋,其他同窗來尋我切磋學問,我都會鄭重對待,不只是你。這首詩是你做的,我的殘句只是引子,這點用處遠遠沒有到要收下你的入品詩的地步。希望韓兄勿要再做這種庸俗之事,我本以爲你熟讀詩書應該懂禮,卻還是行事欠思。”
她一字一句,有板有眼道。
言罷,魚懷瑾搖了搖頭,“時候不早,若無其他事,我先走了。”
她只等了一息,便再一次一絲不苟的行了一禮,從韓文復身邊直接走過,將他丟在了身後。
韓文復見魚懷瑾拒絕,努力組織着語言還想再說,只是確實無法反駁她的話語,沒有讓魚懷瑾收下楓葉的站得住腳的正當理由。
此時見魚懷瑾行禮告別,便只能挽救一些的連忙鄭重還禮。
韓文復看着魚懷瑾離去的消瘦背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敢出聲去喊,他心中擔心繼續強求,會再像剛剛一樣,讓他好不容易培養的一點好感徹底丟失殆盡。
這幾個月來,韓文復一直向魚懷瑾請教學問,眼見着好感度漸漸刷上去了一些,便忍不住想要大膽嘗試下,將這片在他看來很有找獾膶懹腥肫吩娫~的楓葉送給她,畢竟能將隨口殘句調成入品詩,絕對可以算樁書院內的佳話,若是魚懷瑾收下了,便又能關係親近些。
雖然依照韓文復對她的瞭解,可能只是一點點而已,和稍微熟悉些的普通朋友差不多,但是卻也彌足珍貴了。
韓文復心中很是後悔。
說到底,還是他對二人之間的關係有些想當然了,產生了可以嘗試着賭一賭的錯覺,同時心中又有些急促,今日才特意帶不少修道堂的學子前來,想着人多些,魚懷瑾可能也會盡量不拂他的面子,只是沒想到還是這麼果斷的被拒絕了……
韓文復嘴裏有些苦澀。
面對着這一幕,率性堂外的學子們似乎已經習以爲常了一般,沒有太多驚訝,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畢竟魚懷瑾的性格,墨池學館內的人幾乎都知道一些,不過人羣中的奇異目光倒也有不少。
跟着韓文復來的修道堂學子門大多表情尷尬,幾個女學子們目光惋惜看着魚懷瑾,眼神很是不解,其中還有些男子搖頭無語。
而一些率性堂的學子見狀,不由的微微一嘆,魚學長不愧是魚學長。
一直的目不轉睛關注着這些動靜的賈騰鷹微微鬆了口氣,他旋即篤定的點頭,覺得這纔是魚學長,就是會這麼做。
一旁的趙戎,從發現魚懷瑾就是不久前那個給他指路的古板女子起,便一直打量着場上的動靜。
趙戎左瞧瞧韓文復俊臉上的失落表情,右瞧瞧賈騰鷹憨厚臉上的笑容,最後他看向魚懷瑾,她正朝着率性堂大門迎面走來。
女子個頭不高,估摸着比自家小小還要矮一點,可是卻又沒有小小的嬌小卻有料的身材……她身板消瘦,面容雖不醜卻很普通,若不是皮膚白淨些,就會顯得土氣,更別說還是一直板着臉了,年輕的面容很是老氣。
簡而言之,平平無奇。
趙戎有些無語,是我不對勁還是你們不對勁?還有,剛剛那個說郎才女貌的給我站出來。
此時,魚懷瑾經過了大門,卻突然側身,來到趙戎賈騰鷹二人面前三步外,她注視了會兒趙戎,忽的開口:
“請問,你是趙子瑜?”
第二百一十七章 魚玄機,字懷瑾
魚懷瑾的話語,吸引了場上不少人的注意力。
門內門外的率性堂學子們,都將目光投來,好奇的打量着這個早有耳聞卻素未蒙面的“插班生”。
聽聞他與範玉樹一樣,都是走書院先生那邊的關係進來的特長生。
而還未離去的修道堂學子們,並不知道趙戎的具體情況,此時此刻見到魚懷瑾一反常態的對一個陌生男子搭話,腥硕际趾闷孚w戎是何方神聖,其中更有甚者,腦海中還生出了一些有趣的猜測,眼神古怪的瞟向韓文復。
只見韓文覆被拒絕後並未馬上離去,此刻注意到魚懷瑾與趙戎的動靜,他手裏抓着那片耗費了很大心血卻還是未送出的青紅楓葉,異象全被鎖在了韓文復的五指之間,冒不出絲毫的光亮,他靜立原地,眉頭微皺,上下端詳着趙戎。
場上的動靜與韓文復的表情,趙戎盡收眼底,旋即,他瞧着魚懷瑾的面容,點頭微笑道:“在下趙戎,字子瑜,若不是重名,兄臺說的應該就是我。”
魚懷瑾面色平靜的注視着趙戎的眼睛,聞言,她點頭行禮道:“魚玄機,字懷瑾,書院內以字相稱,喚我魚懷瑾即可。”
一旁的賈騰鷹連忙拱手彎腰。
趙戎挑眉,旋即便與急匆匆的賈騰鷹的一起還禮。
趙戎抬頭,拍了拍袖子,語氣隨意,“如此看來,好巧啊,魚兄,沒想到你是率性堂的學長,謝謝兄臺剛剛的指路。”
若是未見到魚懷瑾之前,趙戎肯定是不會與魚懷瑾主動搭話的,畢竟早就打定主意,連那位朱先生都要儘量避開的,哪裏還敢與其他容易招惹事端的麻煩女子接觸太多。
不過如今看來,身前這位魚學長倒是瞧着很安全,看不出會有什麼麻煩來,可以安心做着同窗。
聽到趙戎的話語,魚懷瑾搖了搖頭,沒有接話,又垂目看了眼他身上那件青君耗費了不少晝夜與心血一針一線織的厚實秋衣。
她抬目開口,“趙子瑜,在率性堂內需要穿着學子服,你今日剛來,可以例外一次,明日起,不可再身着常服了。”
趙戎聞言,嘴角一扯。
他目光一掃,發現周圍確實有很多學子們穿着學子服,只不過也有不少學子沒穿。
趙戎揚眉,左右偏了偏頭,做四望狀,“這是學館的規定?在下怎麼看見也有很多兄臺穿常服。”
魚懷瑾板着臉,盯着他的眼睛,認真道:
“學館沒有明文規定,祭酒是說衣着隨意,但是學正先生不同意,說我們學子應當衣着規範統一,明確身份,不可特殊行事,我覺得學正說的對,其他幾個學堂我不管,但是我們率性堂學子要統一服飾,端正學風。”
她停了停,點頭又道:“不過,你若是覺得天氣涼,可以將其他衣裳穿在裏面,但是外面一定要穿學子青衿,這二者並不衝突。”
賈騰鷹在一旁小雞啄米般的點頭。
趙戎眯眼不語。
魚懷瑾言罷,瞧了眼趙戎,便偏頭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旁邊給趙戎帶路的賈騰鷹,語氣認真道:“辛苦了,賈騰鷹。”
“不辛苦,魚學長,子瑜兄與我同舍,這是我該做了。”
賈騰鷹又擺頭又擺手,搖的和撥浪鼓似的,他的身側,趙戎瞥見這一幕,嘴角微扯。
周圍修道學子們大致弄清楚了情況,見沒有其他事了,便與眉頭舒展暗中鬆了口氣的韓文復一起轉身離去了。
率性堂門口的袑W子漸漸散去,今日之事,涉及到墨池學館內,這一屆新學子之中的兩個風雲人物,估計很快便能傳遍六堂,成爲茶餘飯後,閒暇之時的談資。
大致是些什麼修道堂那位風姿卓越、玉質金相的韓學長雖然口味獨特了些,卻也是個癡情種子,被率性堂的魚懷瑾又回拒了一次,不過看樣子還要鍥而不捨……
魚懷瑾沒去在意她剛剛所作所爲會引起的任何風波,不是不知道,而是不關心。
魚懷瑾與以往每日來學堂時一樣,在門外站立了片刻,她站姿筆直,端着手,舉止一板一眼,恪守儒禮。
雖然身材矮小消瘦,寬大的學子服穿在身上顯得如睡袍般略微滑稽,可是就這樣,魚懷瑾靜靜的站在門前,身後的賈騰鷹等率性堂學子們卻沒人敢擅自越過她直接進堂,而且停步耐心的等待着魚學長檢查率性堂的門面儀容整潔與否。
趙戎默默的瞧着這一幕。
魚懷瑾左右看了看率性堂門面,又扭頭望了眼不遠處栽種的那一叢幼竹,隨後,她轉身準備步入率性堂內。
趙戎與賈騰鷹二人見狀,也準備跟在後面進去。
正在這時。
魚懷瑾又忽地轉頭,目光越過趙戎二人,剎那間鎖定在了湖畔長廊與率性堂之間拐角處的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之上。
她微微皺眉。
“範玉樹。”
魚懷瑾輕輕開口,聲音卻傳的極遠。
拐角處,一邊背手仰頭一邊哼着小調結果剛拐過彎便瞧見某個不能惹的姑奶奶於是第一時間想也不想扭頭就走準備退回拐角的範玉樹,聽到魚懷瑾的平靜嗓音,他的背影猛地一顫,頓時停在了原地。
似乎是掙扎了會兒,最後還是沒敢裝作沒有聽到,矇混的跑掉,範玉樹肩膀一垮,垂着腦袋,焉焉然的回過了身子,在魚懷瑾與趙戎等人的各異目光下,朝着率性堂的大門走來。
範玉樹聳拉着眼皮,經過趙戎身前,也沒有第一時間與趙戎打招呼,而是來到魚懷瑾的身前站定,比她動作還要快的拱手彎腰行禮,十分熟練。
“魚學長好。”
範玉樹的聲音鬆垮無力,他斂目瞧着地上,似乎是要看出什麼寶貝來。
魚懷瑾目光直視着範玉樹,語氣嚴肅道:
“範玉樹,我與你說過很多次,和別人說話時候要看着別人的眼睛,這是最基本的禮儀,你是我們率性堂學子,怎能連這個也忘記了?”
“嗯嗯,嗯嗯。”範玉樹抬頭看着魚懷瑾,他表情鄭重,語氣肯定,“魚學長說得對,我一定改!”
範玉樹緊接着身子一動,嘗試着往門內挪步,做離去狀,“學長,咳咳,若是無事我就先進去了。”
“站住。”
範玉樹想溜之大吉的腳,頓時一停,他眨眨眼,“學長何事?”
魚懷瑾端詳着範玉樹,“你隨晏先生去太清四府講學前,我給你佈置下來的功課呢,現在可以交給我了。”
範玉樹苦着臉,張了張嘴,只是又被身前女子打斷。
魚懷瑾補充道:“若是丟在了學舍裏忘記拿,我等會下課可以陪你一起走一趟。”
範玉樹腦海中閃過那堆積了月餘的厚厚一疊功課,身子下意識的打個冷顫,剎那間,他咬牙暗咬,旋即表情忽變。
範玉樹長長的嘆了口氣。
“好叫魚學長您知道,這次去太清四府,晏先生對我們這些隨行弟子分外嚴格,每日白天都要與太清府生們一起上課,晚上又佈置了堆積如山的作業,
不過!我作爲魚學長帶領下的作風堅苦卓絕、遇事迎難而上的率性堂學子,哪裏會害怕這點兒困難,一個月來,每日我都按時上課,晚上埋頭寫晏先生布置下來的經義文章,忙忙碌碌三十多天,總算是奮力完成了先生的功課任務,沒有給咱們率性堂丟臉,
連批改功課的大師兄都誇我做的好,不愧是那位才貌雙全的奇女子魚懷瑾帶領下的率性堂學子,試問這個誰不知道?不過我知道魚學長你的作風,幫你謙虛了幾句,不用謝我……”
範玉樹一本正經的嘮嘮叨叨一大堆,聽的一旁的趙戎忍不住揉了揉臉,漸漸的有些懷疑前些日子在太清四府的那個上課就假裝聽講其實是在寫情書下課就跑的沒人影喊都喊不住的玉樹兄到底是不是真的。
範玉樹語氣既惋惜,又遺憾。
“魚學長,這一個月以來,我翱翔在聖賢書的海洋裏,過得無比的充實快樂,可是,都怪我沒用!雖然圓滿努力完成了晏先生布置的學業,但是卻是實在無力擠出更多的時間來寫你囑託的功課了,最後,便只能帶着滿腔的遺憾回來。”
他說着說着,語氣悲愴蒼涼,仰頭拍着胸膛,砰砰作響,連趙戎看的都替他感到疼。
範玉樹仰頭望天,表情恨恨。
“學長啊!是玉樹沒用,是我玉樹無用,辜負了您的厚望!縱使早上分別前還得到了晏先生與師兄們一致的表揚誇獎又有何用,這些對我而言都是過眼浮雲,我還是沒有完成您佈置的功課,我無顏再見您和率性堂的同窗們!”
範玉樹猛地蹬腳,抬腿便要往身後大門內跑。
“等等。”
魚懷瑾皺眉喊住。
範玉樹霎那間剎住了車,下一秒便是驀然回首,一臉的悲壯決然。
他用力拍着胸膛,錚錚有詞,“魚學長要是不信,可以摸摸我的良心,若是還是信不過我這顆炙熱赤盏男模俏乙矝]什麼好說的,學長可以去問問其他人!”
魚懷瑾端詳着範玉樹委屈決然的表情,沒有出聲。
範玉樹忽然轉身,剎那間便已來到了趙戎的身旁,他抓住趙戎的袖子,便準備拉着趙戎去魚懷瑾的面前。
只是,在轉身之際,範玉樹保持決然面色不改的衝趙戎眨了眨眼。
範玉樹:好兄弟,幫我!
趙戎瞟了眼他身後那個女子:這個魚懷瑾,什麼來頭?
範玉樹眉頭一聚:說不清,反正不好惹,非常不好惹,千萬別被這個姑奶奶盯上了。
趙戎上下打量範玉樹:比如說你現在?
範玉樹瞪大眼睛:有話等會說,先幫我挺過這一關!
二人快速的交換一波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