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小戎
見他又在作怪。
趙靈妃冷着俏臉,不說話,也不看他,只是,下方的衣袖中,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兩人的手卻扣的更緊了。
趙戎感受到她主動扣緊的手,又看了眼“口是心非”的娘子冰冷的側顏,輕咳一聲,移開目光,不再讓她難爲情了。
他又隨意看了看那首《天仙子》。
這首詞,詞人想要注入的情感是一種莫名的愁悶,這很好理解。
當時的她感到疲怠,百無聊懶,對酣歌唱和的聚會雅集不感興趣,醒來後,這位柳仙子又在傍晚照鏡,夜幕降臨之時一個人漫步小園,想要藉助夜景消愁解憂……她想寫的正是這種惆悵的心情。
詩詞言志,甚至往更深處想,趙戎還隱約洞察到了柳空依的道心,從她這首詞中的“晚鏡”、“流景”、“春去”、“遮燈”等詞字便可看出,這位柳仙子在嘆什麼,在尋什麼,在求何道……
他挑眉。
這首詞情景構建的不錯,能讓讀詩之人有一些身臨其境之感,但是,這遣詞造句……還得再推敲推敲。
趙戎心思一轉,心中浮現了幾個字。
不過。
他卻沒有絲毫要上前改字的意思……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夫君不去試試嗎?
柳空依站在桌前,輕撫着龍鯉,就像觸碰一朵朝霞,玉手被朦朧夢幻的光暈染的血紅。
她巧笑盼兮,觀察看了一會兒周圍的男子們,特別是書院的那些士子,他們正聚在主桌前,注視着《天仙子》。
或皺眉凝視,或抬頭望天,或恍然下筆……
不斷有男子在洗墨紙上滴清水,去改字,只是目前爲止還沒有人成功。
柳空依看了會,便移開目光,有些興致闌珊,她之前其實已經試了很多字了,都沒有用,目前爲止這些男子改的字也沒有讓柳空依感到新奇驚喜的。
柳空依目光一掃,看了看那些被她留神關注過的書院士子。
杜弈賦正在捏着下巴,盯着洗墨紙,皺眉思索。
李鍟鴦t是和葉若溪站在一起,一邊打量着桌上的詞,一邊低聲與身旁佳人討論着什麼。
還有一些比較出彩的書院士子……
這些男子是柳空依覺得有可能成功的。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左右尋了尋,隨後目光一頓,看見了趙靈妃和趙戎,他們正在主桌一角的人羣后方,依偎在一起。
目前全場的注意力幾乎都在《天仙子》和她的身上,沒什麼人去關注趙靈妃二人。
柳空依稍微瞧了瞧,見趙戎和趙靈妃眉來眼去的姿態,她輕輕一笑,不再關注。
柳空依袖子一揮,桌上出現了一套精美的彩繪瓷茶具,她輕輕捏起一隻薄胎花鳥茶杯,指尖一彈身瓷,竟有悠揚迴音,宛若空谷絕響。
柳空依擺手拒絕了一旁紅鯉少女遞來的暖溪之水,而是取出了一隻小瓶,裏面裝着新鮮的朝露,來自她精心栽培的某株靈花在每日清晨的第一滴露水,小小一瓶,收集了整整半年。
柳空依姿勢優雅的開始泡茶。
這一番操作,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杜弈賦收回視線,火熱的眼神漸漸冷靜下來,重新回到紙上,他眼睛繼續盯着紙上那句“雲散月來花隨影”,至於其他詩句,杜弈賦覺得確實也有些小瑕疵,但是都沒有這一句問題大。
他通讀全詩,幾遍下來,語感在這兒有了波折,以其寫入品詩的經驗,這兒便是問題的真正所在之處。
杜弈賦眼睛一閃。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散月來花隨影。
柳仙子午時醉眠,一覺醒來,已是黃昏傍晚,一直縈繞心頭的惆悵愁悶依舊未散去絲毫,便隻身去往小園散步賞月,借明月以排憂。
夜幕逐漸徽肿糯蟮兀菀褋K眠在池邊的沙岸上,不料雲滿晴空,並無月色,她準備轉身返回,恰在這時,意外的景色變化在眼前出現了,風起了,剎那間吹開了雲層,月光透露出來了,而花被風吹動,也竟自在月光照耀下婆娑擺影……
這也給柳仙子孤寂的情懷注入了暫時的欣慰。
此兩句是全詞的情感轉折之處,高潮之處,最需要出彩之處,可是讀起來卻平平無奇。
杜弈賦吸氣細思,眼睛漸亮……
而主桌另一邊,李鍟蝗怀雎暎骸斑@樣改如何?”
見周圍視線投來,包括那位柳仙子。
他略微躊躇了一下,收到了葉若溪和袔煹艿墓膭钅抗猓阕呦蚯叭ィ匆坏吻逅慈チ恕芭R晚鏡”中的“晚”字,
李鍟鴳炎牌诖鹿P,改成了“曉”字。
可是紙上的詞並未有發生變化。
他輕輕一嘆,搖了搖頭。
不過柳空依卻開口道:
“雖然沒入品,但是李公子這個字改的很好,晚鏡,晚鏡,一個‘晚’字,除了暗示時間外,亦有晚年的遲暮之感,確實有些不搭,若是‘曉鏡’,那便更貼切女子了,多謝李公子……”
正在這時,杜弈賦突然開口,“李兄在這種無關痛癢的小地方斤斤計較是沒有用的,一葉障目而已,沒有抓到問題的關鍵,還是我來吧,看好了。”
言罷,他便走到桌前,直接探手拿過李鍟稚系墓P。
趙戎看見這一幕,眉頭微皺。
大師兄有些尷尬,不過以他的性格卻也不惱,反而目露好奇之色,退後了幾步,把位置讓給了杜弈賦。
杜弈賦神采飛揚,衝柳空依燦爛一笑,後者面色期待,隨後,他便在取清水,將“雲散月來花隨影”中的“散”字洗去。
杜弈賦稍微賣了賣關子,環視一圈周圍,見腥私员犙燮诖p輕一笑,自信下筆,緩緩添了個……“破”字。
一息。
兩息。
三息。
此時雅集上的空氣有些凝固。
所有人的視線全聚集在了紙上。
可是……依舊毫無異象發生。
沒有入品。
杜弈賦笑容瞬間僵硬,他死死的凝視了洗墨紙好一會兒,可是紙上還是紋絲不動,沒有一道他熟悉的清風襲來——這代表着濃郁天地靈氣的匯聚。
這句“雲破月來花隨影”還是不行。
四周有些安靜。
杜弈賦感受到了很多古怪的眼神,他的笑容漸漸收斂,舔了舔嘴脣,面無表情的低頭盯着改的詩句,嘴裏反覆呢喃着什麼。
“這裏,明明就應該是這裏,我的直覺不會錯,可是爲什麼不行!這句詞已經改無可改了啊,爲什麼……”
柳空依輕咳一聲,出聲解圍。
“杜公子這個破字改的極妙,雲破月來……當時所以無月,乃雲層厚暗所致。而風之初起,自不可能頓時掃清沉霾,只能把雲層吹破了一部分,露出一點夜空,而且雲破之處未必正巧是月亮所在,而是在過了一會兒之後月亮才移到了雲開之處……好一個雲破月來。”
柳空依瞧了眼杜弈賦難堪的臉色,又看了看四周腥耍爸领丁瓫]有入品,想必是其它地方還有要改的,又或者是……空依才疏學湥@首詞壓根就無法入品……”
隨後,主桌前又慢慢熱鬧起來,不少人上去改字。
可是除了“送春春去幾時回”中午的“春”字引起過一些討論外,其它人的改字再也沒有什麼出彩之處了。
柳空依見雅集上有這麼多書院與太清府的優秀男子,卻沒有一人能改出入品詩,做她的一字之師,心中一嘆,不過還是面上笑道:“如此看來,應當是這首詞先天不足,沒法化腐朽爲神奇了,抱歉,諸位,是我着相了。”
杜弈賦面色依舊有些僵硬,聞言急忙點頭。
腥送瑯蛹娂娰澩坏莱侨寮以娤山蹬R,否則無力迴天。
於是,這尋一字之師的雅事便也作罷。
雅集一角,趙戎抬目瞧了眼柳空依那兒,只見她正在皺眉收拾茶具。
那杯原本要親手端給一字之師的茶水已經涼透了,卻還是沒有哪個男子能夠喝到。
一旁的趙靈妃突然柔聲道:“夫君不去試試嗎?”
此時聽到這個稱謂,趙戎眼皮一跳,連忙從柳空依那兒收回目光,堅決搖頭,“不去,不去。”
趙靈妃瞥了眼他,語氣輕鬆,無所謂道:“去試試又不要緊,紙筆還放在桌上沒收呢,夫君去寫幾個字,現在也沒其他人注意,害羞什麼,萬一成了呢……”
趙戎義正言辭的打斷道:“我就是怕成了,纔不去的,入品後,那位柳仙子一直纏着我怎麼辦,我心裏只有娘子,去招她惹她幹嘛!”
這可是送命題,還用選?不去,堅決不去!
趙靈妃眯眼打量了下趙戎的嚴肅表情,安靜了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第一百九十二章 雲破月來花弄影
若是柳空依不說什麼“做我的一字之師”、“端茶倒水”、“還有厚報”之類的話,趙戎上去順手幫她改幾個字,倒也無妨。
可是你這副要與一字師深入交流、漸入佳境的陣勢是什麼鬼?
趙戎嘴角微扯,見青君只是面色平靜的點頭,也不知對他的答案滿不滿意,抑或是她壓根就沒想到那一茬?
不行,趙子瑜,得保持警醒,雖說女子和男子熱戀時會變傻一些,但是在某些方面,她們的嗅覺說不定更靈敏了……
正在這時,在趙戎二人身旁豎耳“偷聽”了好一會兒的綠珠撲哧一笑,“趙公子,說的好像你上去一定能改成入品詩一樣。”
趙戎揚眉,想不理這黃毛丫頭,可是他的餘光瞥見身旁的青君正在偏頭望向別處,一副沒聽見這讓人尷尬的拆臺話語一樣。
趙戎心中微暖,隨即瞧了眼桌中央的《天仙子》,之後轉頭衝綠珠道:“簡單,改一個字就行了。”
綠珠好奇,“什麼字。”
趙靈妃也悄悄側耳。
“弄。”趙戎回過頭來,隨口道:“雲破月來花擺影,不好,雲破月來花弄影,好極。”
“雲破月來花弄影?花弄影……”
綠珠嘴裏喃喃輕唸了幾遍,兩條眉毛像中間漸漸聚攏,嘴巴微張,準備再問,可是周圍已經有人出聲了。
旁邊一位正好經過書院士子聞言停步,眉頭微皺,“小師弟,你的這個‘弄’字,有待商榷啊。”
趙戎轉頭看去,發現發聲之人是和他一起來的一位師兄,平日裏呆板嚴肅、治學嚴謹。
師兄語氣認真道:“這個‘弄’字在詩詞之中用的極少,雖然用新奇字也並無不可,但是這個字……太過輕佻了些……弄……不和體統……”
綠珠微微臉紅,她喜歡讀詩,也有些閱歷,雖然沒經歷過什麼男女情愛之事,但是有些夜裏也被園內姐妹們帶着偷偷看過某些男女打架的書籍,於是此時倒是馬上聽懂了這位書院士子的意思。
花弄影,花弄影。
花這一意象原本與女子有關,經常代稱,而“弄”字又與男女打架之事有較密切的關聯……與“弄”字有得一拼的,還有“丟”字……
綠珠腦海中又冒出了書上那些圖文並茂的畫面……上面的那些女子一般打架輸了後,好像都會喊這個字……丟了……
綠珠對於她的秒懂,心中充滿了負罪感,她搗蒜般搖頭驅散這些羞人的念頭,隨後便有些糾結起來。
雲破月來花弄影。
讀着很順口,並且綠珠越讀越覺得這句詩有韻味,可是……這個字真的合適嗎?
她一邊點着頭,一邊眼睛盯着趙戎,想知道他如何解釋。
而一旁的趙靈妃聽到這位書院士子的話語後,心裏有些奇怪,輕佻?夫君的這個字哪裏不妥了……
可是,趙戎對於呆板師兄的問詢和紅鯉小姑娘的好奇目光並沒有給出回應。
他燦爛一笑,對突然橫插進來的師兄行了一禮,“師兄說的有道理。”
言罷也不再停留,牽着趙靈妃去往了別處。
呆板師兄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綠珠則是撓了撓後腦勺,反覆唸叨,“雲破月來花弄影,雲破月來花弄影……”
柳空依尋一字之師的雅事沒有成功。
這讓原本熱鬧的雅集有些略微尷尬,於是葉若溪作爲暖溪雅集的舉辦者,便又組織了一個腥硕寄軈⑴c的雅事活動,至於雅集中央主桌上的洗墨紙,倒也沒有立馬收起來,偶爾一些不善罷甘休的男子產生了靈感,還會走去試試。
雅集上某處,人羣再次漸漸聚集。
趙戎告別綠珠後,便帶着趙靈妃向人羣匯聚的熱鬧處走去。
路上,原本一言不發的青君忽然開口:“我信你。”
“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