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青藤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此時,他心中卻是懊悔不已,後悔自己沒有多留一手,當初在衛生局任職的時候,不是沒有撈過灰色收入,甚至可以說收入頗豐,可是後來在被捕抄家的時候,被那些七十六號的特務們掠奪一空,都落入了私人的腰帶,根本就不能指望再拿回來。
好在他有所準備,在佈置的安全屋裏藏了一些錢財,可是這些錢很快就入不敷出,妻子的病情以前都是靠一些昂貴的西藥治療,可是現在,他只能用中藥來調養,心中自然也是焦急。
妻子當然知道這些情況,看着封時年強作無事的樣子,心中更是難受,自己的身體一直就不太好,拖累了封時年不少,如今更是雪上霜。
她勉強一笑問道:“夏青在學校裏怎麼樣?”
他們的兒子封夏青這段時間,也轉在封時年任教的學校讀書,也方便隨時照顧。
“夏青沒有事,他和同學相處的不錯,學業也沒有下降,現在還在上課呢,你再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熬藥。”
說完,封時年轉身去到後面一間小小的廚房裏給妻子熬藥,昏暗的房間裏,看着煤爐裏的火光在眼前閃爍,封時年坐在小木凳上面,怔怔的出神。
今天他回家的途中,原來想着再去買一點日用品,可是走到那家百貨商鋪門口的時候,店鋪掌櫃的那一聲,頓時驚了他一身冷汗。
這個聲音他非常熟悉,熟悉到他只需一聲,就能夠清楚的知道對方的身份。
原來封時年在軍情處時期,就一直在北平站工作,是北平站情報處的情報組長,只是後來王漢民調入上海,局座從軍統局各處的情報一線抽調人員進入上海潛伏,配合王漢民的工作,封時年才被調往上海。
而這個百貨商鋪的掌櫃,正是封時年的一個同僚,名叫黃立輝,也是情報處的情報員,他們兩個人共事多年,彼此非常熟悉,尤其是黃立輝一口聲調略微沙啞的北平口音,極有特色,他是絕不會聽錯的。
當時聽到黃立輝的聲音之時,封時年差一點沒有緩過神來,一個原本應該還在北平潛伏的情報員,怎麼突然會出現在千里之外的上海。
封時年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下意識的認爲,黃立輝是不是衝着他來的?
他這些日子最擔心的就是軍統鋤奸隊的出現,可是現在想來,卻是反應過激了,軍統局想要殺他,用不着費手腳專門開設一個店鋪,他們一定另有目的。
這是在隱藏身份進行情報活動,自己發現了軍統新的聯絡點!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最後選擇
封時年此時的心情是極爲掙扎的,對於僞政府,他不甘心爲其出力,投降之後,開始也只是虛以委蛇,最後甚至逃避不見。
可儘管是身不得已,但他此時的身份已經是軍統叛徒,這一點他無法改變。
對於軍統,他自然不敢面對,一旦讓軍統人員找到他,只怕是無法倖免的。
而且他現在的處境極爲艱難,甚至生計都難以維持,妻子病重,兒子年幼,如果一旦失去了自己這個支柱,在這亂世裏只怕只有家破人亡了。
此時耳邊聽到臥室裏妻子不停的咳嗽聲,心中更是煎熬,他原本沒有家眷,只是後來北平淪陷,他爲了掩飾身份進行潛伏,就和相鄰的孤兒寡母組成了一個家庭,可是這麼長時間以來,夫妻相得,一家人和睦融洽,孤身隻影多年後,他才終於感到了家的溫暖,所以格外的珍惜這一切。
現在妻子重病,一家人困在上海舉步維艱,他急需要改變這一切,他需要一大筆錢爲妻子治病,爲妻子搞到多息磺胺這樣的特效藥,還要湊足逃亡香港安身立命的費用。
如果自己能夠去特工總部告發黃立輝,換取一筆賞金,那麼這些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可是真的要出賣昔日的同僚,他到底還是不能說服自己,一時間腦海裏思慮翻滾,內心掙扎不已。
直到藥罐兒沸騰出水,封時年才恍然驚醒,趕緊伸手去掀藥蓋,卻被滾燙的藥汁濺到,不禁手一抖,藥罐“啪”的一聲,摔落在地面上,藥汁頓時撒了一地。
“怎麼了?是不是燙着了?”妻子在隔壁聽到聲音,趕緊出聲問道。
“沒什麼事,我再熬一副藥就是了。”封時年回頭應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彎腰將殘渣收拾乾淨,重新摻水放藥,再次煎熬。
三天後,藤原會社的辦公室裏,寧志恆正聽取易華安的彙報。
“經過近一個星期的觀察,我們逐漸摸清楚了胡云鶴的行動規律,他每天上午去單位上班,但是一般不會待太久,上午九點左右就會離開,除了去他名下的永昌泰銀樓盯着生意,就是去北部市區的景園教堂做禮拜。”
“禮拜?”寧志恆詫異地的看了易華安一眼,“木魚給的資料裏,並沒有提到胡云鶴是新教教徒。”
易華安也是有些疑惑的說道:“是的,確實沒有提到過,我從側面打聽過,也沒有聽說他之前是新教教徒,也許突然是想皈依新教吧。”
“你繼續說!”
“他每天下午正常上班,到了五點左右就會直接去大華舞廳,他這個人喜好女色,尤其是那些當紅的舞女。
經過近距離的跟蹤,他現在正和一個叫沈曼麗的當紅舞女打得火熱,有兩次還帶回了自己的家中過夜。”
寧志恆沒有再說話,他仔細分析易華安帶來的這些信息,來到座椅上坐下,拿起手中的資料翻閱。
胡云鶴,三十七歲,家庭狀況單身,是之前潛伏在上海的中統特工,掩飾身份一家銀樓的經理,後來七十六號建立,大力清剿中統潛伏組織,抓住一個就掀起一片,大量的中統人員紛紛倒戈投降,胡云鶴就是其中最早的一批。
他的眼光不錯,並沒有選擇當時還是正主任的丁墨,而是投在了李志羣的門下,後來逐步脫穎而出,成爲李志羣的親信之一,大動亂之後,他的前任孫向德死於刺殺之中,李志羣便把他提升爲第二處處長。
這個人生性貪婪,貪財好色,做事沒有底線,至於他名下的永昌泰銀樓,就是他投靠李志羣之後,吞下了老東家的產業,逼的老東家家破人亡,霸佔下來的。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想着皈依新教,成爲一個基督教徒,難道他良心發現,從此洗心革面?
寧志恆想來想去,總覺得胡云鶴去景園教堂做禮拜的這件事情有些蹊蹺,於是開口說道:“去調查一下景園教堂的情況,我覺得這裏面有些不對。”
“是,左組長也是這麼覺得,已經在暗中調查了。”
寧志恆點了點頭,左剛的性格沉穩,處事謹慎,又是多年的老江湖,是寧志恆最信任的助手,跟隨他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讓寧志恆失望過。
寧志恆再次吩咐道:“如果胡云鶴真的另有所圖,在景園教堂也許會有所佈置,你告訴左剛,調查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易華安點頭領命,接着問道:“是,我馬上通知左組長,那之前的計劃開始實施嗎?”
“先不要着急,看一看木魚那邊準備的怎麼樣,讓他來決定實施的時間,時機一成熟,你這邊就開始,你們雙方一定要配合好。”
“是!”
特工總部的大門口,封時年換了一身黑色中山便裝,這是七十六號特工總部特工們的工作裝,他之前離開時領了一套,後來一直沒有穿過,沒想到今天還是用上了。
他的腳步遲疑,在大門口附近轉了好半天,以至於在門口執勤的警衛門,也早就盯上了他,要不是他身上那一身工作服,只怕現在都已經上來盤問了,可儘管是這樣,封時年的身邊也已經綴上了幾個暗哨,在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很快封時年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穩住了心神,邁步向大門走來。
警衛們立時圍了上來,大手一伸擋在封時年的面前,一個爲首的特務說道:“兄弟,有些面生啊!把證件拿出來吧!”
其他的警衛們也都手扶着槍柄,緊緊的盯着封時年的動作,只要有一個不對,就是舉槍射殺。
封時年只好從上衣兜裏取出一本藍色的證件,這也是之前特工總部發給他的工作證件。
駱興朝當初把這四個人收到第一處,都給他們辦理了工作證件,一應手續齊全,封時年把這些東西都收存了起來。
爲首的特務接過證件仔細查看,特工總部機關人員的證件製作的很是精良,不僅材質上非常考究,就是在證件上也都有編號和照片,以及鋼印,編號也是和持有人的身份單位相對應,每個單位的開頭編號都不同,仿製起來並不容易。
“第一處情報科?證件沒有問題,不過我們確實沒有見過你,這需要覈實一下!”
“沒有問題!”封時年點頭答應。
這些自然在他意料之中,特工總部幾乎是步步崗哨,防衛工作嚴密,並不是只憑借一個證件就可以輕易進入的。
“帶武器了嗎?”
“沒有!”
爲首的特務並沒有對他搜身,畢竟證件並沒有問題,要真是第一處的人員,自己也不好得罪,他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封時年邁步走在前面,幾名特務緊隨其後,走進了特工總部的大門。
警衛室早就給第一處打了電話,情報科長崔元風接到電話後,不多時趕了過來,來到警衛室,看着封時年不禁有些詫異,向爲首的警衛點頭確認了封時年的身份,等警衛們離開,這才輕笑了一聲,語氣輕鬆的說道:“是你啊!我還以爲你跑了呢,這一去好幾個月不見蹤影,怎麼今天想起回來了?”
封時年當初被駱興朝放走,本意就是放他們一條生路,這四個人雖然投敵,但是情有可原,在當時的情形之下,又有幾個人能夠堅持下去?
所以駱興朝故意撒手不管,就是讓他們自行出路,嘴裏說讓他們按時回來領薪水,其實這四個人裏面只有兩個人不敢擅動,第一個月還回來領了薪水,可是很快察覺確實無人跟蹤監視之後,都是跑得無影無蹤了,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原以爲封時年也早就跑了,駱興朝也就沒有派人追查,可是今天突然出現,讓崔元風有些奇怪,不過他看着封時年面容憔悴,也知道這幾個月以來東躲西藏,日子只怕也不好過,應該是來領薪水來了。
他抬手指了指旁邊的辦公樓,接着說道:“是回來領薪水的吧?財務室在二層,你自己去籤個字領錢就好了。”
說完,崔元風轉身就要離開,卻被封時年喊住了,封時年如今人窮志短,薪水自然是要領的,他說道:“科長,我除了領薪水,主要還是想求見處長。”
崔元風一聽,不禁眉頭一皺,他仔細看了看封時年,心中暗自猜想封時年的來意,嘴裏卻說道:“處長公務繁忙,哪有時間見你?領完了就走,這裏人多眼雜,不是久留之地。”
“科長!我有重要情況彙報給處長,非常重要,真的!”封時年急聲說道,他必須要見到駱興朝,這樣纔好當面談價錢。
崔元風眼神一凝,臉上也變得嚴肅起來,他心思一轉,片刻之後,點頭說道:“那好吧,你跟我來!”
“多謝科長,多謝科長!”封時年連聲道謝,跟在崔元風的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警衛室,進入辦公樓,來到駱興朝的辦公室門口,示意封時年在外面等着,然後自己先敲門而入。
第一千零八十章 更好選擇
“處長,封時年回來了,想要求見您!”崔元風低聲彙報道。
“誰?”駱興朝一時沒有想起來封時年是何許人。
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疑惑地看了看崔元風:“這個人不是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他說有重要情況彙報,八成是真的,我看這個人只怕要壞事,就趕緊帶回來了,您問一問。”
“讓他進來!”駱興朝當即點頭。
很快,崔元風帶着封時年進了辦公室,駱興朝臉色一冷,開口問道:“你有什麼情況彙報?”
封時年掃了一眼身旁的崔元風,崔元風不禁有些好笑:“怎麼?你還嫌我礙眼了,有話就趕緊說。”
可是封時年沒有說話,還是不開口,駱興朝一見便揮手示意,崔元風這才轉身離去。
看着崔元風離開,駱興朝再次問道:“說吧,到底知道些什麼?”
封時年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說道:“處長,我找到了軍統的新聯絡點!”
“什麼?”
此話一出口,頓時讓駱興朝眼神一凝,他的目光緊緊盯着封時年,沉聲問道:“在什麼地方?”
“處長,我想要一筆賞金,還有磺胺,我妻子病的很厲害!”
封時年沒有回答駱興朝的問題,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這是他擺脫目前困境的唯一希望。
“好!”駱興朝現在只想知道事情的真假,當即一口答應下來,至於能否兌現,還不是要看他的心情,“只要你說的是真的,一切都不是問題!”
看到駱興朝這麼痛快的答應下來,封時年也沒有多廢話,如今他已經別無選擇,便不再猶豫,直接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盤托出。
“你是說,這個百貨鋪的掌櫃是你在北平時期的同僚,你能確定嗎?”
“能確定,這幾天我在附近觀察了很久,確定是黃立輝,那家店鋪新開張不久,面積不算大,可是卻僱着一個夥計,我敢肯定,這也一定是他們自己人。”
駱興朝看着封時年信誓旦旦的向自己保證,心中卻是波瀾起伏,驚詫不已。
沒有想到,這樣一個被自己忽視,扔在一旁不起眼的小角色,竟然會發現軍統的聯絡點,幸好是被自己截取了信息,不然,最後會造成多大的惡果,真的無法預料。
黃立輝是軍統人員無疑,可是具體是軍統上海站人員?還是自己所屬的上海情報科人員?
駱興朝傾向認爲是上海站的情報人員,據他所知,新組建的上海站主要骨幹,都是陳鴻池從北平站帶過來的,而且在時間上也吻合。
但也有可能是上海情報科的人員,畢竟他對於上海情報科其他方面的力量一無所知,情報科在上海潛伏這麼長時間,人員滲透在各個階層,這個黃立輝是不是其中之一?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
當然無論是哪一種,封時年這個告密者都必須要滅口了,危險必須遏制在萌芽狀態之中,想到這裏,他決定先問問清楚。
“這些情況你還跟別人提過嗎?”
“沒有,我直接來向您彙報的,沒有和外人提過。”
“你的家人呢?”
“沒有,我絕對是守口如瓶,隻字不提,請您放心!”
聽到封時年再三保證,駱興朝終於放下心來,現在暫時還是要穩住封時年。
他的面色一緩,起身來到封時年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和藹的說道:“老封,你的情況我是清楚的,老實說,當初放你們離開,就是放你們自由,去留隨意,絕不勉強,現在你自願回來,自然是最好,你放心,我駱某人絕不虧待兄弟們,這樣……”
駱興朝掏出鑰匙,轉身從一旁的保險箱裏取出厚厚一疊鈔票,放在桌案上,接着對封時年說道:“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必須要絕對保密,從現在開始,你的身邊不能離人,我會安排人員陪同你,直到行動結束,這筆錢算是你的安家費,之後的賞金我會爲你申請,不會有問題。
至於你要的磺胺嗎……,你知道,按照程序我們是搞不到這種藥的,市面上更是沒有,只有黑市上才能搞到,價錢更是高的離譜,不過你放心,我會爲你想辦法,很快就可以解決,怎麼樣?我這樣的安排你滿意嗎?”
封時年聽完,頓時驚喜交加,這位駱處長態度親和,處處爲他想的周到,可以說表現出了很大的找猓@個結果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他急忙躬身一禮,說道:“多謝處長的關愛,卑職願意聽從您的一切吩咐。”
駱興朝微微一笑,抬手見桌子上的鈔票拿起來,塞到了封時年的手中,接着說道:“這幾個月的薪水還沒領吧?我讓崔科長替你去領,他會爲你安排好一切。”
說完,他把門外的崔元風喊了進來,當着封時年的面,交代了幾句,崔元風點頭領命,帶着封時年快步離去。
看着兩個人離去,駱興朝目光閃爍,心中的殺機突然一斂,暗自起了一個念頭,這件事情雖然是一次危機,可是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總算是有驚無險,不過如果能夠更進一步,將壞事變爲好事,也不失爲一個好選擇,當然具體的情況還是要請示上級,看一看有沒有實施的可能。
駱興朝彙報的信息很快傳遞到了寧志恆的這裏。
藤原會社的辦公室,聽到易華安的彙報,寧志恆也是不禁有些驚疑。
那個黃立輝當然是軍統上海站的情報人員,誰能想到會這麼巧,剛剛潛伏下來,就被人識破。
寧志恆有些好笑的說道,“茫茫人海,竟然也能碰到以前北平的同僚,你說,這個人的邭馐遣皇且蔡盍耍 �
易華安也點頭說道:“確實是無妄之災,幸虧情報被木魚截獲,不然上海站立足未穩,只怕就要栽個大跟頭了!”
“是啊,確實危險,按照時間計算,這個百貨鋪子兩個月之前就開業了,這說明,陳鴻池一進入上海,並沒有躲到租界藏身,就開始在市區佈置人員了,可見其立功心切。”
寧志恆再一次感受到,這位新任上海站站長,做事的風格與王漢明迥異不同,明顯主動性和進攻性更強,在上海這樣惡劣的環境中,這是很危險的!
“看來是時候給他一點警示了,不然還真以爲這大上海是易與之地,做事如此操切!”寧志恆淡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