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此地主人兵部員外郎黎非站在遠處。
他年約四旬,身著素服,雙手微微顫抖,眼眶通紅,臉色煞白一片。
此人身後的幾名黎家族老亦是惶然無措。
另有十餘名刑部、京兆尹、六扇門的老刑偵在陣圖中穿梭,有的丈量陣圖尺寸,有的拓印魔紋紋路,有的查驗屍身細節,皆神情凝肅專注,動作老練。
當沈八達與嶽中流大步走入的時候,院中眾人也循聲望去。
趙元康、屈九歌、席放三人見狀都微一愣神,神色意外。
竟是西廠督公沈八達!
這位沈公公自從奉旨籌建西廠,便一直在京城內活動,深居簡出,極少踏出城門。
只有數月前離京去了北天本山一趟,且來去都嚴格保密,行蹤莫測,外人難知行蹤,很多人都是事後才知他出京入京。
今日這位居然出了京,到了一百一十七里外的黎園。
自沈八達籌建西廠以來,不但從東廠奪去左右鎮撫司的管轄權與大量資金,更配合天子肅清整頓內廷的御用監與御馬監、司設監,以及太僕寺、戶部等衙門。數月之間,便為朝廷節省開支達三百二十億兩紋銀之巨,更追回一百二十餘億兩巨資,深得天子寵眷與倚重。
但也因此,得罪了各方權貴。
東廠、內廷二十四衙門、戶部、太僕寺——不知多少人對他恨之入骨。
據說私下裡想要取沈八達性命者,多如過江之鯽。
這位居然敢出京?不怕死麼?
三人對視一眼,隨即上前,拱手行禮:“下官見過沈督公。”
王盾此時也轉過身來,三角眼掃過沈八達後也微微愣神。
他嘴角隨即上揚,一聲哂笑:“喲,難得見沈公公出京兆府啊!千年的王八也有伸頭之日,今日倒是開了眼界。”
話音未落,沈八達身後就響起‘鏗’的一聲刀鳴。
眾人只覺耳膜刺痛,心神劇顫,眼前竟浮現出天地被一刀劈開的幻象!
整片天地像是被劈開了一道裂口!
嶽中流已閃身到王盾身前。
“你敢侮我督主?”
他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沒有任何蓄勢的過程,甚至沒有任何罡氣外洩——就只是普普通通,且簡單到了極致的手刀劈斬。
卻有一股凌厲到極點,也霸道到極致的刀意,自嶽中流身上轟然爆發!其勢如山嶽傾覆,如滄海倒懸!
虛空中,更有一道肉眼可見的刀芒憑空凝成!
那刀芒通體呈淡淡的銀灰色,邊緣卻流轉著刺目的金光!刀芒凝成的瞬間,周遭的空氣都被劈開,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王盾面色驟變!
他下意識催動氣血,體表那層淡金罡氣驟然凝實!雙手一翻,兩枚巴掌大小的暗金符盾自袖中飛出,瞬間膨脹至門板大小,交叉擋在身前!
這兩枚符盾皆是二品符寶,以地脈玄金鑄成,防禦之強,足以硬抗二品御器師的全力一擊!
可王盾的瞳孔隨即收縮——
“嗤——!”
刀芒斬落。
那兩枚一品符盾,如紙糊般被從中劈開!斷面平滑如鏡,連一絲阻滯都沒有!
刀芒餘勢不衰,狠狠斬在王盾的淡金罡氣之上!
“咔嚓——!”
罡氣應聲而碎!
王盾悶哼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向後倒飛而出!
他在空中狂噴一口鮮血,胸口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從左肩斜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卷,血如泉湧!
他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石板被砸得寸寸龜裂!
王盾身後那兩名東廠鎮撫使見狀,面色驟變,本能地便要出手救援——
可他們身形剛動,王盾就已經飛了出去。嶽中流更是隨手朝他們劈出兩記手刀。
“嗤!嗤!”
兩道凌厲刀芒後發先至!
那兩名二品鎮撫使連本命法器都來不及祭出,胸口便同時炸開兩道血口!整個人似破布偶般倒飛而出,一個撞塌了半堵院牆,另一個砸進三丈外的花圃,兩人皆是胸口塌陷,狂噴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全場死寂。
所有人目瞪口呆。
從嶽中流抬手,到王盾三人倒飛重傷,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乾脆利落,霸道凌厲。
那兩枚二品符盾,那兩名二品東廠大璫,在嶽中流面前,脆弱如螻蟻。
王盾躺在碎裂的石板上,胸口血流如注,面色煞白如紙。他死死盯著嶽中流,眼中滿是驚駭與不可置信。
這橫刀斷月嶽中流的武道竟然這麼強?這等刀意,這等威勢,與那些一品巔峰相較,都不遜色!
園中眾人此刻才如夢初醒。
那些老刑偵紛紛後退,面色煞白,噤若寒蟬。趙元康、屈九歌、席放三人亦是神色劇變,下意識地連退數步,周身氣血咿D,護住要害。
就連席放這等戰力可比邪修榜前十的大高手,此刻也覺頭皮發麻——方才那一刀,換作是他,也未必擋得住。
實在太凌厲,太霸道!
這就是曾經在邪修榜上排名第七的橫刀斷嶽嶽中流?
看起來要比傳言中強許多——
嶽中流雙眸依舊銳利如刀,往王盾走了過去。
但那股斬斷山嶽、劈開天穹的霸烈刀勢,仍死死鎖定著王盾。
此時只需他再一抬手,便可取王盾性命。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
“中流。”
沈八達負手立於原地,語聲淡漠:“終究是宮中同僚,留他一命。”
嶽中流聞言這才止步,周身那股霸烈的刀意,如潮水般收斂,瞬息間消散無形。
園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隨之消失。
沈八達轉而看向趙元康等人,語聲平靜:“今晨陛下突然召見,命咱家前來監督黎家血祭滅門案,陛下在御前只交代了幾句,咱家對這邊情況瞭解不多,只知這血祭滅門案已經是十天以來的第四起,而刑部、京兆府、六扇門、逡滦l,還有東廠,都束手無策?”
此言一齣,在場幾人面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趙元康的法令紋更深,眸光沉凝。
屈九歌那圓融的臉上也閃過一絲尷尬。
席放眉頭微蹙,眼神複雜,王盾面色更加鐵青,三角眼中掠過陰鷙。
天子遣這位西廠廠公過來,顯然是對他們不滿意了。
——十天四起滅門血案,至今毫無頭緒,確實說不過去。
沈八達也不等他們回答,逕自轉身,看向前方那片慘烈的血祭現場。
二十丈方圓的法陣,三百餘具乾屍,刺目驚心。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乾癟的屍身,掃過那些乾涸的魔紋,最後落在祭壇中央——那裡,一具老者的屍身盤膝而坐,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姿態平靜。
那老者年約七旬,面容清癯,鬚髮皆白,生前應有幾分儒雅之氣。
此刻雖成乾屍,卻仍能看出其身份不凡——應是黎非之父,前琅州參政黎晃。
沈八達收回目光,轉向席放:“請諸位告訴咱家,這裡究竟是什麼情況?”
席放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督公,根據現場勘探,事發時間應該是前天深夜子時,因此地偏僻,周圍無人居住,且院內布有禁法,隔絕內外氣息,所以無人察覺異常。
直到今晨卯時三刻,隔壁禮部郎中吳陽休沐來別院泡溫泉,經過旁邊道路時,感應到裡面氣息有異,遂報與縣衙。縣衙的人趕來檢視,才發現此地總計三百二十七名武修與御器師,包括黎大人的父親在內,全數死於血祭。”
沈八達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座血祭法陣上。
他抬步走入陣中,鞋底踏在青灰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那些乾涸的魔紋在腳下延伸,扭曲的線條透著說不出的邪異。
他走到祭壇中央,在黎晃的屍身前蹲下。
屍身乾癟,肌膚灰褐,卻仍保持著生前的輪廓。沈八達抬手,食指輕點在那乾枯的眉心,一縷純陽之力緩緩渡入。
他閉上眼,細細感應。
那縷真元在屍身內部遊走,穿過乾涸的血脈,萎縮的臟腑,最後停留在丹田位置。
那裡是黎晃的本命法器殘骸,散發著微弱的氣息。
席放則繼續說道:“此外黎家所有下人丫鬟,都在十天前就被黎晃打發走了,一個不留。有人問起,他只說是年邁喜靜,不願人多叨擾。”
“十天前就遣散了所有下人?”沈八達再次睜開眼看向席放:“也就是說,這黎晃可能是早有預帧D銈兛烧{查過,這位黎老大人生前可有什麼異常?是否與妖魔一類接觸過?”
遠處黎非聞言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聲音發顫:“督公明鑑!家父一直榮養在家,深居簡出,每日不過讀書養花,從不與外人多來往。我黎家家風清正,世代深受皇恩,從不敢與魔類勾結!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他眼眶通紅,神色惶恐,言辭懇切。
沈八達看了他一眼,卻不置可否。
席放也睨了黎非一眼:“督公,東廠王大人已調了黎晃的官籍檔案,沒查到什麼異常,不過現場確實很奇怪——所有死者沒有任何掙扎,也沒有被控制的痕跡,看起來都是自願參與血祭。”
他抬手指向陣圖核心:“更奇怪的是這法陣,他們沒有血祭物件。督公請看,這些魔紋層層巢狀,卻沒有任何指向——不指向任何魔主,不指向任何神明。彷彿只是單純地將氣血獻祭出去,可這些氣血去了何處,我們至今不知。”
沈八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陣圖核心,那些扭曲的魔紋在最中央處戛然而止,沒有匯聚成任何神徽、魔印,只是空蕩蕩的一片。
他眉頭微皺:“可請欽天監的人來看過?”
“我看過的,確如席大人所言!”一個聲音自園門處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道紅色身影大步走入。
那人年約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古樸,一襲暗紅祭袍上繡著日月星辰紋路,袍角隱有星光流轉。正是欽天監二品資深大法師雷源。
席放、趙元康、屈九歌幾人見是他,紛紛拱手見禮。雷源一一還禮,隨即走到沈八達身前,拱手一揖:“法師雷源,見過沈督公。”
沈八達拱了拱手:“雷大人不必多禮。”
雷源直起身,看向那血祭法陣,神色凝然:“下官奉命檢視過前三次血案現場,今日又來了此處,所有現場都是同樣的血祭陣,同樣的詭異——沒有血祭物件。
他們把氣血獻祭了,可這些氣血不知去了何處。且如督公所見,許多死者都是有修為在身的御器師,修為越高,死狀越慘。”
沈八達微微頷首,又看向其他屍體:“可查過這些人的屍體,有無藥物痕跡?”
席放搖頭:“查過了,我們不但請了三位煉丹宗師驗過毒,還請雷大人親自以欽天監秘法驗看,這些屍體內部只有修行丹藥殘留,沒有任何致幻的藥物成分。”
雷源亦點頭確認:“下官可以作證,確無藥物痕跡。”
沈八達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最近的一具屍體,蹲下檢視。他翻看屍體的眼皮,捏開乾癟的嘴巴,又探指按壓胸腹,動作老練而細緻。
那些老刑偵遠遠看著,都不禁暗暗點頭——這位沈公公查案的手法,比他們這些老手還要嫻熟。
王盾此時已吞下一枚傷丹,稍稍恢復了些許。
他見狀又忍不住陰陽怪氣:“沈公公也是我東廠出身,曾經是東廠檔頭,在查案上經驗老道,很有水準,今日親臨現場,想必應有所得?”
沈八達沒有答話,繼續翻看屍體。
他一連檢視了七八具屍身,眸光愈發沉凝。
隨後,他又走回黎晃身前,再次蹲下。
這一次,他的真元探入得更深——先是在丹田處停留,仔細感應那枚本命法器‘烈血炎心’的殘留氣息;隨後,一縷極細微的真元沿著脊柱上行,沒入屍體的腦部。
片刻後,沈八達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他站起身,神色平靜:“是官脈!這些人都是黎家的家將與核心部曲,在官脈體系當中,這些氣血,應是獻祭入官脈了。”
此言一齣,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官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