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咬火
空寂無人的街市上,屍骨遍地,晉安獨自行走其中,腳步聲在四周空蕩蕩迴響。
他走過一座座熟悉的坊市、街市、石橋、乾涸河床、倒塌在廢墟里的豐樂樓、被大火燒燬的德善樓、晉安和老道士最喜歡去的羊肉館、客棧、他與老道士山羊住的地方、衙門、勾欄瓦肆……
以及半條街道都被火藥摧毀,炸出個巨大土坑的文武廟原址。
“為驅逐外族入侵,戰死沙場,氣節高尚的大儒嗎……”
晉安看著已經化為烏有的文武廟,面露感傷,悲嘆,最後變為忿忿:“貪生怕死,賣國求榮,開關放外族燒殺擄掠的奸佞的人,卻還有臉給自己立廟,給自己立貞節牌位!讓世人歌功頌德你戰死沙場,寧死不屈,把奸佞的人粉飾成高風亮節大儒!別人奸佞之臣都是遺臭萬年,反倒你欺世盜名,越活越像聖人!”
……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
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
斜照著夕陽,此時在距昌縣已經很遠的一處官道上。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在官道里,離昌縣越來越遠去,拉著砝K駕馬車的是一位老漢。
“公子,老奴一直有一事想不明白,公子為何不跟晉安公子見最後一面再走?”
馬車內沉靜了一會,車廂側邊簾布掀起,坐在車廂內的人默默欣賞著遠處在夕陽下呈現金光頂的風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如果我們有緣,自會有再相見的那一日。”
“如果無緣,見如不見,倒不如就此相忘於江湖。”
奇伯嘆息一聲:“公子你若不對晉安公子說清楚,他又怎麼會知道,那日他誤入鬼域昌縣,險些就跟以往十年裡的其他路人一樣,死在了怨氣沖天,住著萬千孤魂的鬼域昌縣裡。”
“你若不明說,別人又怎知是公子你救了人?”
車廂內平靜。
車廂內那位並未回答奇伯的話。
公子啊公子,連老奴我都看出來你心裡藏著心事,你若真有心事,就更應該見晉安公子最後一面的,今日這一走,今後再相見的機會…只怕如那細雨綿綿無絕期了啊。
奇伯嘆息一聲,身為過來的人他早已看出來,公子這是舍不下面子主動去找晉安公子,想等晉安公子主動來找她,可公子你若不主動說明是你出手從昌縣這個越鬧越兇的鬼域裡救下的晉安公子,對方又怎麼會知道這一切真相?
反而晉安公子誤以為是公子你不辭而別,這裡面的誤會,今後只會越來越大。
想到這,駕著馬車的奇伯,再次陷入年輕時那段刻骨銘心感情回憶裡。
當年,就是因為彼此心性高傲,誰也放不下面子主動去找對方,空留餘生遺憾,最後真的就成了不如相忘於江湖……
奇伯一路駕車,見公子都是一路不說話,知道公子這個時候心煩,聽不進去自己的話,於是開始自言自語:“這昌縣鬼城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十年前還只是在城裡鬧一鬧,現在青錢柳一直未伏誅,導致怨氣越積越重,連鎮國寺高僧的開光佛器都隱隱有些鎮壓不住鬼城裡的萬千冤魂怨氣了。城裡的怨氣居然開始衝出幾十裡,影響到幾十裡外的路人,引過往行商、路人誤入昌縣。”
“嘖嘖,不過那位晉安公子倒也是位奇人,他又是幫那些冤魂洗冤,先是‘雷公劈屍案’,然後是‘水鬼溺死案’,又是協助昌縣衙門破了十年前的那場驚天大案。”
“接下來又是不貪戀世俗黃白之物,高風亮節的主動兌換昌縣百姓手裡的害人陰錢,又是驚變的那夜一起出手對付千年邪木青錢柳,又是出手救出那麼多百姓出城。”
“雖然那些人都早已經死在十年前的那晚大劫裡,可正是因為十年前沒有一個人肯出手救他們,全城婦孺老少全死在城裡,無一人逃脫,所以他們死後才會將心中的不甘與憤恨化作了沖天怨氣,怨恨這天地的不公,為何沒有一人對他們伸出援助之手。就如溺水者往往都會怨恨岸上的人為什麼不下水救他們。”
奇伯繼續說著:“這十年裡,每到入夜,這昌縣鬼域都會重新上演一遍十年前那晚的災難,但凡經過昌縣附近,受到沖天怨氣影響了心志,誤入昌縣裡的路人、行商、書生、小姐…或者是主動進城除魔衛道的和尚、道士,無一人能活過去。但偏偏晉安這位一開始的普通人,獨善其身。”
“晉安公子不僅成了最關鍵的破局之人,化解了昌縣越來越兇的十年怨氣,讓萬千孤魂的怨氣消散了不少,估計未來幾十年,昌縣內的怨氣不會再出來害人,這可是一份大功德啊,連老奴我都羨慕了;尤其是晉安公子還跟滿城孤魂結了一場善緣,那可是萬千怨念沖天的厲魂,這倒是件奇事,嘖嘖。”
“也幸好公子你未提前把昌縣鬼域的真相告知晉安公子,否則事先知道,反而就成事不美,不靈驗了。”
奇伯說完,還不忘拍了一記自家公子馬屁:“當然了,公子你心抱天下,一身浩然正氣,一聽說昌縣鬼城越鬧越兇,這次主動入魔窟除魔,宅心仁厚,肯定是秉承我康定國全國上下的大福澤之人。即便這次沒有晉安公子成為破局之人,公子你這次肯定也會化險為夷,平安離開昌縣的。”
“而且晉安公子這次之所以能成為破局之人,還是因為公子你一開始心善,不忍心見他平白送死,所以又是贈晉安公子修行機緣,又是教晉安公子修行,讓晉安公子一個普通人也能在昌縣鬼域裡有幾分保命機會。”
“要老奴我說,公子我們就應該馬上調頭回昌縣,尋找晉安公子,然後把公子你對晉安公子的良苦用心都說明,讓晉安公子記住你一輩子。”
“對,就應該讓晉安公子記一輩子,一輩子都不相忘那種…公子,要不老奴我這就馬上調頭回去找晉安公子?”
車廂內依舊一片平靜。
並未回應。
公子身懷心事,連拍馬屁都已經不行了嗎?
奇伯手裡還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揮著鞭子,輕輕抽打拉馬車的馬駒屁股,心不在焉的在漫漫官道上趕馬車。
“公子,你睡著了嗎?”
夕陽金輝下,車廂內還是沒有回應。
奇伯過了一會,又低聲問一句:“公子,那我們下一次遊歷地點去哪?”
車廂內依舊平靜。
在等待中,終於,車廂內那位再次開口了。
“青錢柳遁走有十年,隱藏很深,一直沒有訊息,別人找了十年都沒找到青錢柳,單憑你我二人也無從找起。”
“我倒是聽聞九面佛的最後一次出現,是出現在不死神國。九面佛太老了,聽說他老到快要油盡燈枯,所以他現在正急著要轉世第十世,修成第十面佛,我們就去尋找傳說中的不死神國吧。”
“那個樸智和尚也算是九面佛的徒子徒孫之一,康定國已經很久未出現九面佛的蹤跡。這次他徒子徒孫再次出世,而且一齣世便出現在了昌縣這座鬼城,還和刺陰師、紙紮人攪合在一起,肯定有什麼圖帧烙嬍沁是對十年前的聚陰盆不死心,想來昌縣繼續尋找聚陰盆的線索,以防萬一九面佛轉世第十世失敗,借用聚陰盆來復生九面佛。”
車廂裡的那位,說話間帶著沉思。
聽到不死神國,奇伯面色變了變,帶起苦色。
當聽到自家主子不僅要找不死神國,而且還要去找不死神國裡的九面佛麻煩,奇伯心裡更是一陣叫苦:“公子你還說你要把晉安公子相忘於江湖呢,你現在都直接打上九面佛老巢去了。”
當然了,這種揣測主子心事的話,奇伯自是不敢說的,他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不死神國一直都很神秘,沒人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不過老奴倒是曾聽到傳聞,要想找不死神國,必須先找到已經在史書記載裡消亡了幾千年的幾個古國,車國、無耳氏、美人俑,然後才能定位到不死神國的位置……”
第131章 鑄功德臺!十里相送晉安公子!(8k大章,求訂閱求月票)
荒村西壩村。
堆滿了一座一座小土包的那片墳崗。
地上除了幾截剛燃完的香燭外,這裡空蕩蕩,寂靜沒有一個人的墳崗裡,只剩下老鴉聒噪三兩聲。
忽然。
砰!砰!
一座小墳包炸開,只見一頭牛犢大的膘肥體壯山羊,灰頭土臉的從墳坑裡一躍而出,山羊看著四周,嘴裡咩咩咩叫幾聲。
似乎它也有些迷茫。
就在這時,離山羊衝出來的墳包不遠處,一座墳包下傳出呼救聲和拍打聲,聽那聲音,有些像是老道士的。
山羊撅起蹄子,對著墳包就是一頓狗刨,墳包只有湝一層土,很快就被山羊刨挖出一口白棺。
砰!
棺蓋從裡面被老道士猛的掀開,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老道士,不停大口大口呼吸著。
“哎呀!我的娘啊,老道我總算逃出生天出來了!”
老道士這句話似乎帶著一語雙關。
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裡,人打了個哆嗦,腦子也終於清醒了些,這時候的老道士似想起什麼,他手忙腳亂的爬出白棺,然後開始趴在漫山的一座座小土包前喊晉安的名字。
似乎老道士早已知道晉安跟他一樣,也被埋在這些土包底下。
很快,老道士找到了另一處炸開墳包下的白棺,結果只看到空棺,晉安並不在棺材裡。
“莫非是小兄弟比老道先一步逃出昌縣鬼域嗎?”
“那麼小兄弟現在去哪裡了?”
老道士有些著急,擔心晉安不瞭解昌縣所有內幕與真相,萬一接受不了刺激,發瘋了,或是絕望跳江了……
跳江?
老道士頓時心生不好預感,人慌慌忙忙跑向江邊,把西壩村沿途江堤都找了一遍。
然後老道士看到了一段江堤上留下的鞋印。
老道士面色瞬間一白:“小,小兄弟真的承受不了現實,跳江自盡了?”
老道士悲從心頭起,想起過往一個月的種種,越想越是悲傷,竟是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萊。
……
夕陽西下。
晉安離開昌縣後,原本想去喇叭甕棺材寺廟,但他見天色漸漸昏暗,只得又獨自一人拖著寂寥背影,形單影隻的默默重回西壩村。
他原本是想打算看看五臟道人屍骨、無頭女子泥塑像、以及被泥塑像吃掉的王鐵根父子倆是不是真實存在,為什麼一趟走陰下來大家全都不見了……
可晉安還沒到西壩村,夕陽落幕下小荒村,忽然嗚嗚咽咽,鬼哭狼嚎,大白天在鬧鬼了?
“小兄弟,嗚嗚,你為什麼想不開要跳江自盡……”
“嗚嗚嗚,你為什麼不等等老道我……”
“你這麼一走,你說你連個替你收屍的人都沒有,除了白白便宜了江裡的那些魚蝦鱉蟹,死後屍骨無存,讓老道我以後每逢清明節想拜祭你都沒個掃墓地方……”
“雖然你我相識才一個月,可老道我早已把你當作情同父子一樣的親人……”
“這世間最大的訣別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嗚嗚嗚……”
老道士撿來墳地來沒燒完的紙錢,與燒半截熄滅了的香燭,人破敗江堤上一邊祭奠晉安,燒紙錢,一邊時不時拿道袍抹一把眼淚,又擤一把鼻涕。
平時他最愛惜的道袍,此刻髒汙了一大片也不去管,只剩悲傷。
此時就連平時裡沒少跟老道士懟脾氣的山羊,受到老道士的情緒感染,也似是在這一刻明白了一些什麼叫生離死別,難得安安靜靜站在老道士身邊,還時不時拿羊角輕碰碰老道士,像是在安慰老道士,然後抬頭朝奔湧的陰邑江咩咩咩叫幾聲。
就當山羊在安慰老道士時,忽然,它像是聽到了什麼,抬起羊頭望向西壩村村口方向。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怨夕半江金。
夕陽斜照下的金光,照進西壩村,照進走進荒村的那一道天地孤影,咩!
山羊四隻蹄子原地撒歡的一蹦,然後蹄下塵土揚天,如一頭牛犢的轟隆隆奔跑過去。
“傻羊?”
“老道?”
當晉安走進荒村,看到趴在江堤上鬼哭狼嚎的熟悉道袍老道士,人徹底愣住了。
既有忽然重逢的驚喜。
又有不敢確認的不敢靠近,他害怕這又是一場夢幻泡影,害怕自己走近後,這個殘酷的夢再次破滅醒來。
很快,晉安就知道這一切不是夢了,因為一頭長得像羊的牛犢,地動山搖的朝他撒歡奔來,一頭撲進他懷裡,險些沒把他當沙包撞飛出去,晉安終於驚喜反應過來,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老道士和傻羊都是真實存在的!
“小兄弟?”
“娘啊!詐屍了!”
江堤邊,響起老道士的驚天慘嚎。
……
一老一少一羊在陽間又聚首,花費了不少功夫,老道士才終於確信晉安因為嫌今天江水太涼,並未投江自盡。
而晉安也終於確信老道士和山羊的確是真實站在自己眼前的。
“老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昌縣,真的在十年前就滅絕了嗎?那我們在昌縣做得種種努力…我們救出來的那麼多人,大家,都不在了嗎?”
晉安現在是心頭有無數疑問,為什麼他退出走陰,從陰間回到陽間,一切像是仿若過去了十年之久般?
到底哪一邊才是真實的?
晉安現在很迷惘。
感覺自己彷彿被天地所棄,如無根浮萍漂泊在無盡汪洋上,孤獨,茫然,不知所措。
他急著把自己白天所聽到關於昌縣十年前的事,全都對老道士說出,彷彿只有不停的找人說話,才能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而非只是一場讓人恍惚的夢。
然後,晉安從老道士口中得知了一切真相,當得知昌縣就是鬼域,鬼城,他們陷入鬼打牆整整一個多月時間裡時,晉安臉上的複雜神情,久久無法平息。
昌縣百姓,實際上早在十年前就已死絕,被青錢柳害死的數萬百姓冤魂,因為執念太深,怨念太重,最後化昌縣為一個極為厲害的鬼域,鬼市,他和老道士過去一月在昌縣所經歷的種種,都是鬼打牆影響世人的心志。
十年前那一場劫難,無一人逃出昌縣,也無一人出手幫過昌縣,所以被困在昌縣裡的萬千冤魂,怨念越積越多,到了後來即便鎮國寺的佛法高僧法器,都再也壓不住這滿城冤魂。
所以再到後來,這些滿城怨氣開始衝出城外,已能影響數十里外路人心志,引活人進入昌縣,一遍又一遍重蹈他們的覆轍,被困一輩子出不去。只有拯救滿城冤魂的十年前心結,才能得以離開昌縣這個已經成長到厲害至極的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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