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君主 第2035章

作者:風凌天下

  而且好幾個時辰一點動靜都沒,突然來了一嗓子,這太……突如其來了。

  方徹也沒辦法。

  他同樣知道雁南這樣安排的用意,但他無論如何也要抻一抻的,要是讓辰熙很容易就和解,那麼出去之後過段時間,還是有麻煩的。

  所以他一開始就悄咪咪的在一個牆角不動彈了。

  但是辰熙轉悠了半天之後,居然在自己身邊不足一丈的地方停下了。

  這個距離可太近了。

  辰熙伸伸腿,就差不多能碰到自己的腿了,所以方徹也就不裝了,。

  因為如果被對方主動發現,對方的那種‘恐怖心’就沒那麼強了。

  再說肚子裡已經有點反應了。

  果然,一嗓子將辰熙嚇得一顆心撲通撲通的,連方徹都能聽到他心跳的聲音了。

  效果極其良好。

  “混賬!”

  辰熙大怒道:“這麼長時間你怎麼不說話?”

  “我為啥要跟你說話?”

  方徹靠在牆角,抱著腿,道:“咱倆生死之仇,出去我就能死在你手裡,我為啥要給你解悶?”

  辰熙鬱悶道:“剛才我都說了八遍了!怎麼會還對付你?”

  “我沒聽見。”

  方徹道。

  “……”

  辰熙咬咬牙,道:“夜魔,雁副總教主為何要將咱倆關在一起,老夫不相信你不明白。”

  方徹憤懣至極的哼了一聲,道:“我就一下屬小魔,主審殿這攤子,遲早還是要交出去的,我遲早還是要回東南,我明白雁副總教主意思又有什麼用?辰殿主,難道你想讓我認為,你真心和我和解?”

  辰熙道:“當然是真心與你和解!”

  “和解了我有啥好處?”

  方徹問道:“和解了,你繼續做你的巡查殿主,背靠老祖,高枕無憂,繼續作威作福。”

  “我呢?”

  “我有啥好處?我正當手續辦案,結果被你一頓搞,搞到了這裡。關了禁閉不說,那刀平波還被你搞死了。我的案子也查不下去了,還特麼背了個處分。出去後這個案子等於結了,守護者那邊的暗線我也殺了,也得罪了守護者。人家的刺殺隨時都來,守護者的報復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這一切,跟你再次毫無關係,所有一切還是我扛著。我有可能的一個大功,被你搞成了大過。你自己說吧,我和你和解幹嘛?”

  辰熙想了想,也是苦笑。

  貌似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但隨即就急赤白臉:“什麼叫做我把刀平波逼死了?”

  方徹憤怒道:“如果不是你那句話,我會殺他嗎?”

  辰熙啞口無言。

  “我就問你,刀平波是不是臥底,跟您辰殿主有什麼關係?是,他之前是守護者叛變過來的,也的確好多年了。這些年裡也的確是殺了一些守護者的刺殺死士,但辰殿主,你就十成十的確定真不是守護者的苦肉計?”

  “你再想想吧,守護者如果真的要殺他,難道就真的殺不了?非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不如他的人來被他殺?來給他送功績?這一點,不可疑嗎?”

  “刀平波就算是八成肯定是咱們唯我正教的人,但,剩下的兩成守護者的可能,那也是我的巨大功勳吧?”

  “更何況,真的只有兩成?如果他是守護者,這麼多年這麼多人前仆後繼的來送命,為什麼?豈不是細思極恐?”

  “你也是咱們唯我正教高層了,這點你真考慮不到?”

  方徹逼問道。

  不得不說,這一問,辰熙猛然間出了一身冷汗。

  之前只是看到刀平波不斷擊殺守護者對他報復的高手,但是還真是沒想到這一點:如果那些人都是死士,來給刀平波鋪路送功績的呢?

  是啊,為啥來的人都死了?為啥刀平波沒死?

  這裡面問題就大了。

  辰熙嘶嘶的吸著氣道:“這……這真……”

  到現在,他才終於確定,也是自己從心眼裡感覺到,自己錯了。

  忍不住滿臉羞慚。

  之前居然真的被矇住了眼睛,夜魔說的這個‘死士送功績鋪路’的可能,完全沒有想到過!

  一時間背上瞬間出了一層細汗。

  方徹不滿的抱怨說道:“辰殿主,你就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道理?既然你要講理,那咱們就來好好的理論一番,你要說我說的錯了,我夜魔無話可說。但你摸著你良心,對著天蜈神說一句:我說的這些可能,存在麼?”

  “存在。”

  辰熙羞慚的嘆了口氣:“的確存在……這事兒上,我沒考慮到。”

  “呵呵,你沒考慮到,你一句沒考慮到,就能完事兒,但是在我這裡,如今……就因為你那一句話,全沒了!”

  “線索全斷了!”

  方徹縱然在黑暗中也攤攤手:“而我這個辦案子的,反而不僅有了罪,還得罪了你辰殿主,得罪了九大家族之一的辰家;而且還上了守護者的報復名單……我特麼招誰惹誰來著?”

  “正兒八經的辦案子辦到這種地步,如今你說和解就和解?你咋面子這麼大?”

  “我從一心教一路奮鬥,殺人無數,挺著身子走到現在,終於看到了大好前途,結果現在被你搞進了牢裡。這事兒別的不說,我一個目無尊卑少不了吧?一意孤行少不了吧?嗜殺屠夫的評價,少不了吧?不顧大局,容易衝動,少不了吧?”

  “就這些評價,副總教主們只要有一個人腦子裡有其中一個壞印象,那我這輩子就完了。我辛辛苦苦拎著腦袋幹出來的所有,就會被全盤否定!”

  “你以為我是你?辰家後人?老祖是副總教主?怎麼作都沒事兒啊?我一點錯誤都不敢犯啊!”

  “我說前途被你毀了一半,你認同不?”

  “辰熙!辰殿主!如今你一張嘴巴,輕飄飄的就是和解,我和解你個頭啊!”

  方徹一轉頭,唾沫就噴了辰熙一臉:“你說話啊,你怎麼不說了?”

  辰熙擦擦自己臉上唾沫,張張嘴,終於嘆口氣:“我無話可說。”

  “你不是能麼?你不是不讓抓人麼?你不是他死我也死嗎?”

  方徹憤恨的道:“辰殿主,我說句心裡話,就您今天的作為,真為辰副總教主丟人!”

  辰熙無話可說:“……哎,哎……夜魔大人說得對,老夫也感覺,給老祖丟人了……”

  一時間有些無地自容。

  就這番話,哪一句你敢說人家夜魔說的不對?

  “你說的都對。”

  辰熙嘆口氣,道:“所以我為何決定出去不報復,也是因為這點,總護法說的很清楚,一番話,便如暮鼓晨鐘。夜魔你現在不相信我等世家子弟也是正常的;但是你要相信世家子弟的分辨對錯的能力。”

  “我們這些九大家族子弟……”

  辰熙說到這裡停了口,似乎有萬語千言湧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最終化作一聲嘆息,輕聲說道:“一件事情,當知道做錯了的時候,我們未必會認,未必會改,更未必會說出來。”

  “但是自己心裡卻能分辨出錯了。”

  方徹都忍不住心中震動了一下。

  這兩句話,簡直是說盡了所有高貴的世家子弟共同的劣根性!

  知道錯了,未必會改,未必會說,未必會認。

  適用於不管是唯我正教還是守護者的所有高層世家子弟!

  “老夫這些年的高傲,久在高位,養成的毛病。比如說你我之間發生齟齬(juyu)的這所謂的面子問題……”

  辰熙沉默了許久,才發出一聲無奈的浩嘆:“或許若是有下一次同樣的事情的話,還會發生。”

  “正如你夜魔的前途丟不起,只能選擇一刀斬殺刀平波一樣。而我……面子也丟不起,寧可進教主大殿如如今一般,也還是丟不起的。”

  辰熙低低的苦笑起來:“是不是很可笑?”

  這次,方徹並沒有反唇相譏,而是沉默了許久。

  就在辰熙以為他不想理自己的時候,方徹的聲音才認真的傳出來:“是的!”

  辰熙苦笑起來。

  只聽方徹說道:“所以,事後我也很理解你,但是,正如你剛才所說,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要殺刀平波。然後再次走到教主大殿來。因為我需要讓教主們知道我的無奈。”

  “如果我有和你同等的,九大家族子弟的地位,我會給你這個面子。而你也必然會給我這個面子,讓整件事達到雙方都能接受的地步,皆大歡喜。但可惜我不是。”

  方徹冷靜的道:“我只是一個出生入死百戰餘生重重磨難爬上高位的草根。而你所要的面子,我給不起。”

  “此正是矛盾之所在。”

  辰熙苦笑搖頭:“今天這個矛盾是咱們兩個的,未來若是有別的如你一般的天才崛起衝到總部的話,還會有同樣的事情發生的。所以,這件事真很無奈。”

  方徹沉默了一下,道:“其實辰殿主能說出這些,已經很足夠了。”

  “兩個階層的矛盾而已。”

  方徹笑了笑:“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辰熙慨嘆一聲:“其實自古至今,所有的矛盾,永遠都是階層矛盾大於敵我矛盾的。”

  方徹呵呵一笑:“無所謂了。反正,我在教派內仇家已經夠多了。也不缺你們辰家一家了。”

  辰熙淡淡一笑,道:“但我們辰家未必會與你為敵。別家我不能打這個包票,但是在辰家,老夫還是可以做到的。”

  “那就出去再看嘍。”

  方徹淡淡一笑。

  “辰家,我父親,爺爺,祖爺爺,都沒了,這三輩的其他老人,也沒了。在老祖辰孤之下,就是我最大了。從我往下,我的兒子孫子重孫子玄孫……一直往下,足足空了十一個輩分了。”

  辰熙道:“所以夜魔你說,我能不能做得了主?”

  “是能做主。”

  方徹道:“但你未必肯做而已。在這裡,你怎麼想,與出去後怎麼想,是兩回事。”

  “你說得對。”

  辰熙點頭承認:“是這麼回事兒。”

  方徹哈哈一笑,隨即道:“那你們辰家那些人呢?都是死在守護者手裡麼?總不能是自然老死的吧?”

  “有一部分,是死在與守護者戰鬥中。”

  辰熙沉默道:“還有一部分死在江湖歷練中,更多的部分死在雲端兵器譜上或者雲端兵器譜衝擊之中。”

  “當然也有一部分……是死在自己兄弟姐妹手裡。”

  方徹好奇問道:“那你就看著?”

  “……只能看著。”

  辰熙道。

  方徹都驚了一下,重複問道:“只能看著?”

  “對!正當競爭,只能看著。”

  辰熙淡淡笑了笑,道:“左右也無事,雁副總教主既然將咱倆扔在一起,一方面自然是和解,而另一方面,也是要在和解之後,教你一些東西。畢竟,你從底層上來,不瞭解大家族,未來還是要吃虧。”

  “就當解悶吧,我姑且一說,你姑且一聽,如何?”

  “正要請教。”

  “你覺得如我們這等大家族,親情如何?”

  “淡薄倒也未必吧?”

  “淡薄只是一方面。實際上親生父母對自己,或者祖孫四代之內,也還是有親情的。”

  辰熙道:“但是血脈再遠一些,就沒了。比如我吧,這麼多年裡,我姓辰,自然就是看辰家血脈。但是現在辰家的血脈,已經不是當初我嫡傳的那一支了。或者說,偏離了很多了。”

  “但我沒管。”

  “你或者並不能理解,等到了這等輩分,往下看都隔著十幾代的時候,基本上……所謂親情,已經淡漠到了沒有。而家族發展,血脈繁衍,看的是能力,魄力,胸懷,手段,武力。”

  “並不是看的老祖宗喜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