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那妙娘便回去了。”她重新戴上帷帽,上車前又回頭看了季明一眼,心中稍定。
第1326章 迎親,席間話
第二日一早,黑刑便換了身乾淨道袍,攜了婚書,正式登了蓬府的門。
蓬府在桃源州輝兒莊雖算不上什麼高門大戶,卻也是當地殷實的書香人家,只是蓬太公膝下無子,只有妙娘這一個女兒,自幼便當兒子養,請先生教她讀書識字,又愛其向道之心,允她在家中設禳星舍招納清客,結交四方道友。
老兩口年過半百,如今最大的心願便是有個可靠的佳婿入贅,續上蓬家香火。
黑刑在禳星舍住了這些時日,早把蓬太公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自感說下這份親事有十分把握,但一想到那兩位大仙大神,心都快跳出來。
他曉得若非自家師祖暗中庇護,就他這偏私暴戾,性功難精的貨色,早就被小聖一掌拍死,形神俱滅,因此當下只想把這事情做得盡善盡美,好同大仙大神交差。
他端坐在花廳裡,捧著茶盞,從陳和秀的家世人品說到陳家老母的通情達理,又說到二人八字如何天作之合,直說得唾沫橫飛、口乾舌燥。
蓬太公坐在椅上,拈著鬍鬚聽了半晌,面上不動聲色,只說要先問問女兒的意思。
黑刑見蓬太公這樣猶豫,心中哂笑一聲,天上地下不知多少人物想同小聖結交,即便蓬妙娘也曾得道過,但同小聖這等拼殺上來的,到底有云泥之別,能結成此緣,日後受益無窮。
可嘆蓬太公肉眼凡胎,不識真聖當面。
轉眼他又覺得蓬太公這樣的凡人,說不得來日雞犬升天。
想那小聖身邊的幾位,不都是在小聖火速崛起中沾了光的,無論在哪處道場仙宮都能混個有檔次的席位,一年修行能抵別家的數十年。
問過妙娘之後,蓬太公回到花廳,臉上已然帶了笑。
“既是妙娘自己相中的,我同她母親也不攔著。”
蓬太公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時神色卻認真起來,“只是有一樁,蓬家到了老夫這一輩只得了這一個女兒。要結這門親,須得陳郎入贅,婚後所生長子,當隨蓬姓,承我蓬家宗祧。
這條件,不知陳家那邊可能接受?”
黑刑連忙道:“能能能,小道早就問過陳家母親了,說是無有不應的。”
蓬太公大喜,當即便依著禮數回了允帖,又將妙孃的年庚八字謄在紅紙上,交黑刑帶回。
接下來幾日,黑刑便像一隻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在蓬府與平陽集之間來回奔波。
這邊蓬府開了禮單,他便捧著單子去陳家呈覽;那邊陳家回了帖,他又馬不停蹄地送回蓬府。
兩邊的禮數一絲一毫都不能錯,錯了便是他這媒人的過失,黑刑這幾日跑得腳不沾地,因在大驚大怖之下倒是消磨一點嗔心妄念了。
到了第六日,蓬府備齊了聘禮——金銀珠翠首飾兩副,綾羅綢緞八套,肥羊四頭,時令果品八盒,寰劚蝗炝玻钟幸粚钛憧`在紅綢扎的蛔友e。
這幾十抬聘禮從蓬府大門魚貫而出,沿著平陽集的土路送往陳家院子,引得沿途村人紛紛駐足觀望,都嘆這陳家著實將兒子賣了個好價。
變作陳家母的太山娘娘這邊收了聘禮,回了禮帖,又為黑刑備了謝媒之禮,用紅封封得齊齊整整,這紅封黑刑拿得惶恐不安,整宿都沒睡著,總夢到被拉到蒿里扒皮抽筋。
是日,選定了花燭吉期,又遣人將吉期帖送往陳家,一轉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平陽集東頭小院裡便熱鬧起來。
太山娘娘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指揮著幾個僱來的健婦在院裡擺果碟、貼喜字、掛紅綢,這樣忙裡忙外的,倒真像個操辦兒子婚事的親親老孃。
季明被她按在屋裡,讓健婦們七手八腳地換上了大紅吉服,戴上了紗帽,簪上了金花,又披了一匹紅綢在肩上。
這樣打扮一番,他站在屋裡唯一一面半舊的銅鏡前照了照,鏡中映出一張黑中透紅的臉,配上一身新郎官打扮,倒也分外精神。
“這次為渡那蓬妙娘,娘娘不會真要我獻身,來個子孫滿堂吧!”這些時日季明無處不配合娘娘,連入贅都無二話,眼瞧著蓬府那邊轎子到了,這才說道說道。
“你不是早看出這事上的玄機,又不真要你洞房花燭。”
季明搖了搖頭,道:“雖說此女秉性絕佳,背後有高人護持,如今又被我點了痴相,更有機會徹悟本來,但萬一她執迷不悟,守著愚孝,我今夜怕是難以收場。”
“你也有趣,如其他人等,一旦勘破玄機,唯恐口舌不慎,胡亂出口,以致違逆天數,自取罪孽,你卻要將事中玄機掰開來講。”
太山娘娘說笑完了,道:“她若真執迷不悟,我也不會真在旁只顧看好戲,必是配合你來施展命道上的法門,助她一臂之力,脫了這場孽劫,保證不讓你元陽有失。”
有了娘娘保證,季明才上了蓬家轎子。
他這修行數百年,頭一遭娶親,不對,這是頭一遭入贅,在轎子左看右看,透著股新鮮勁兒。
轎前是一班細樂,笙簫管笛,悠揚悅耳。
轎後跟著八對絳紗燈,燈後又是幾乘小轎,坐著蓬府的叔伯長輩和媒人黑刑,一路上吹吹打打,將整個平陽集都驚動了。
等到黃昏時分,天色將暗未暗之際,轎子來到蓬府,府裡傳來大吹大擂的樂聲。
數十對燈粡呐罡箝T一路排到街口,因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小雨,地面尚有些潮溼,迎親的執事早得了吩咐,給每一盞燈欢颊稚狭擞赆。瑹艄鈴挠赆≈型赋鰜恚肥呛每础�
這熱鬧中,府內一桌酒席上,有位丰神英發的男子,同一長臂過膝者,還有一位雙耳掛赤麟蛇環的少年,在桌上飲酒不停,擊節高歌,旁若無人,好不快活。
“孝心迷處似春酥,重義輕身泣路途。
豈料恩深成桎梏,暗將骨血付空無。”
高歌罷了,這男子還唱詩一首,在府內迴盪,驚住其餘賓客。
“華小子,人家拜堂成親,你這裡又歌又唱的,起個什麼勁兒。”那長臂者醉眼迷離的道。
“阿兄和仙子甚是投契,當年仙子可沒少同阿兄頂嘴,幾次嗆得阿兄下不來臺,阿兄是愛極仙子這性情。
這遭仙子落難,兩次轉劫均受苦孽,阿兄心中也是憂急,這才唱詩來作點撥。”
長臂者笑指耳掛蛇環的少年,“你這阿兄阿兄的叫著,傳到了上面,叫那天老兒真把華小子當個親兒了。”
“阿兄開創丹道,要我說便是掀了瓊臺,自家去坐也是應該。”少年這話一出,男子和長臂者俱是酒醒,陪在席末的背劍道人更是兩眼發直,全當自己沒有聽見。
第1327章 元陽,席中仙
蓬太公一身紗帽蟒袍,腰繫金帶,腳蹬緞靴,親自迎了出來。
他站在門內,看著那乘大轎緩緩停下,轎簾掀開,一個簪花披紅的俏黑郎低頭走了出來。
蓬太公上下細細道打量了一番,見這新婿雖然麵皮黑了些,卻身姿挺拔,步伐從容,眉宇間自有一股清逸之氣,只看這身板也知是多子多福的,心中多了幾分滿意。
二人在門口揖讓一番,蓬太公親手攜了季明的手,引他升階入廳。
廳事早已佈置妥當,正堂上掛著大紅喜幛,案上擺著天地牌位,兩排絳紗燈沿壁而立,將廳中照得通明。
季明在儐相的引導下先奠了雁,也就是那對在恢叙B著的活雁,它們被紅綢縛著雙翼,安安穩穩地供在案上,接著他又向蓬太公行了叩拜之禮,笑著口稱岳父。
蓬太公受了禮,喜得合不攏嘴,親手將季明這婿扶起。
諸禮皆畢,這才入席會客。
在角落一席上,長臂者叫停少年那等大逆之言,被稱為華的男子笑嘻嘻的對少年道:“重明,你那天老子到底有德,眼下四海昇平,道長魔消,你這般苦大仇深作甚?!”
男子見到新郎來到,在席間奉酒,樂道:“我便是在宮中也總能聽聞此仙種種事蹟,一次更一次震撼,漸有如雷貫耳之感,總以為此人是個胸藏奔雷而面若平湖者。
今日見到此人,竟有樸實之感,一舉一動皆合天趣全真。”
“較阿兄還是差了許多。”
“重明。”
男子無奈的喊了一聲。
“這位靈虛子我也有過接觸,說起來他算是經昴日星官一手栽培,故而少時精於炙悖皇沁@些年來越活越通透,活潑自在起來,已然脫離昴日星官、地方大師等老師的影響,來日或許一窺混元真境。”
“他那命道也是極有意思,以貪、嗔、痴三毒為根源,如此他在性功上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幾乎可以時刻觸及性命何以如此,輪迴因何不息之至根動因。”
重明道:“他性功上已得清淨,可惹禍的能力卻是依舊,那啞炫一行不止是同火正作過一場,還將渦水仙的老巢「不定崖」給露了底,雷祖和雷公已追到崖上,打得那裡陰陽暴作,虛空崩塌。
來日渦水仙緩過一口氣,對這靈虛子定有報復。”
“誰年少時不是騎鳳攆龍的,成天的惹禍。”華毫不在意的說道。
長臂者扒拉著席面上的蒸鵝,道:“渦水仙做事向來是一貫到底,好似個活王八一樣,咬住就不鬆口,這靈虛子被他盯上,來日定不得安生,怕是多災多難了。”
“船到橋頭必有路。”
華對靈虛子的來日處境倒是頗為樂觀。
長臂者覺得華的這種態度,乃是華一向對任何物事都保持積極心態所使然,不是真的仔細推算過靈虛子的未來走勢。
他沒有細想下去,又喝了一碗羹湯,在嘴上一抹,“話說回來,有這位靈虛子參與其中,我這師妹今朝醒悟,破除執迷之事,算是妥當了許多,蒼南神劍你說對是不對?”
配在席末的背劍道人窘迫非常,苦澀的道:“我回去之後定管教兩個不肖徒孫。”
“不必了,上不來席面的貨色。”長臂者無所謂的道:“本就沒指望他們兩個,所以才只同他們講這次要他們裡外配合,幫妙娘續上蓬家煙火,了卻這等俗緣。
這兩夯貨也無半點懷疑,私下還為誰能同妙娘歡好爭吵數次,簡直愚不可及。
虧你還有個蒼南神劍的美名,座下弟子出了猱王這等魔孽也就罷了,左右還有幾分梟雄之色,可黑刑、黃遊這樣的三流貨色,你好意思來承襲玄妙神姆的道統和劍法。”
“老祖息怒。”
背劍道人愈發難堪,面色發紅。
“好了。”華終是不喜這說教,道:“世上開教立派的道統中,有哪家能保證代代優異,世世昌盛,這有起有落,有漲有衰才是常態,大翁你也莫要如此動火。”
“哼。”
長臂之人哼了一聲,便是華在旁說緩,他也不給這蒼南神劍好臉色。
“新郎官來了。”
席面上其餘俗眾看不到他們這番交談,照常喝酒看戲,見新郎官來到這裡奉酒,即刻趑[起來。
這時府內鑼鼓響動,請來到戲班正演到了《張仙送子》這一出,戲臺上那扮張仙的角兒抱著個胖娃娃道具滿臺轉,逗得滿堂粜ΓB蓬太公也是拈鬚大笑,連聲說好。
“華祖、猿仙、真君,小子起手了。”
季明一步跨出,分出一影應付俗眾,自己則同三仙見禮,然後朝那蒼南神劍略微頷首。
“小聖。”
蒼南神劍拱手來道:“頑劣徒孫險些衝撞小聖和娘娘,幸得二位有包容四海之胸懷,未有計較。”
那猿大翁道:“我聞小聖高臥妙道仙宮,路廟道碑廣設於天下九州,大庇天下之散修,德高道滿,不日即登天仙,今日怎個得閒,來這處地方耍子。”
“不瞞大翁。”
季明說道:“我本是找娘娘牽線,來請神姆幫我一忙,因聽聞此事,故此想從蓬妙娘這處賺個人情,好於神姆那處博個好感。”
猿大翁悠悠一嘆,“我那師妹性子靜柔,往往有不問事上的是非利害,只憑這一時的悲憫之情,不惜犧牲自己幸福也要成全別人。
她這孝侍雙親本是好事,可聽信亂言,不惜作踐自己身子來了卻塵緣,豈是正道所為。
愛自己都不能,何來愛他人。”
“我觀這妙娘道根深厚,福德不湥m是聽信胡言,情願犧牲自己一時,也要續了蓬家香火,來全生養之恩,但眼下心中實有不安,彷徨不定,只不過為舔犢侍親的天性所迷,這幾日來必是有所醒悟。
如今只待最後這一遭,來作點破。”
“多賴你來點撥我師妹心中痴迷。”猿大翁承情道。
季明和猿大翁聊過,這才看向那男子,也就是大夏開朝時由禪讓得位的帝·華,這天底下最後一位共主。
同時也是這位開創丹道,被老天收為弟子,得道後入主大純陽宮,號稱元陽祖,世上修士都稱華祖。
可以說,眼前的這位,無論是老天,還是上蒼,俱是鍾愛非常,似乎在他的面前,誰都黯然失色。
第1328章 撥動,口含憲
即便是到了季明這道行上,也未料到自己同元陽祖的初見會是自己大婚酒席上。
“新郎官,如若仙子今朝仍是執迷,你不如就從了她。
她未遭劫前,總嫌自己太過謙柔,要找個怪癖名師學些活潑性子,我看你外正內邪,不拘常理,正合她意。
你倆真要結成佳緣,亦師亦侶,她那位大師傅看在弟子的面上,怎肯不盡心幫你。”
“荒唐。”
猿大翁道。
木德真君重明在旁附和元陽祖,“你靈虛要是和我那位長姐的弟子合籍同修,怎麼著也算是天家外戚了。來日渦水仙尋你麻煩,壞你道業,你也有許多餘地。”
“妙!”
季明兩掌一拍的道。
“哈哈,我就知你是個灑脫不羈的。”元陽祖大樂的道,唯有猿大翁一臉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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