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他們一白眼,一紅眼,雙雙盯著停在殿內的那駕帝香車。
“終於捨得放我出來透氣了。”
陽烏歪著腦袋,聲音尖細清脆,帶著幾分惹人心煩的聒噪,“再憋下去,我這三個爪子都要生鏽咯。”
陰兔在旁沒有搭腔,只是用那雙紅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帝香車,好半晌才冷冷蹦出一句,“好車。”
季明臉色一黑,陽烏陰兔都是如意靈性,卻非要這樣一人來扮演兩個角色,一唱一和的,整得精神分裂一般。
“當然是好車!”
陽烏撲稜了一下翅膀,從枝頭跳到了更高的那一枝上,似沒有瞧見季明臉色,興奮地叫嚷道:“你瞧瞧那車轅,上有搖光、玉衡、開陽三星之機要,那車蓋上有天樞、天璇、天機、天權此四星之玄機摶煉而成。
七星之機要精妙叫黃王煉成了拉車的架子,這大手筆,大氣魄,放在當世誰能使得出來?!”
陰兔依舊冷淡:“再好,也不過一架車。”
“你懂什麼!”
陽烏不樂意了,拿翅膀尖指著車頂,“鬥身在上以覆蔭,斗柄在下以指向,黃王將鬥身作傘蓋,而斗柄作車轅,這裡頭的講究大了去了。”
“什麼講究?”
見烏兔一捧一逗,講得起勁,且言之有物,季明臉色這才好看一些。
陽烏見季明這般,說得更歡,“斗柄指東,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這斗柄所向,便是天時流轉之機,造化推遷之樞。
世上修道之人,最重的不就是掐定時節、把握造化嗎?!
斗柄在修士眼中,那是回死注生之柄,消災度厄之機,這帝香車雖有...三般精妙,但是論及根底,斗柄才是契合於我。”
陰兔的紅眼轉了轉,笑道:“你倒是有眼光。”
“那是自然。”
陽烏得意揚揚,指向車前室,“那個金福御手,雖說是帝香車三般精妙中的第一,全車之樞紐,能御北斗,能破諸般陣法,更能化戾為祥,但同我靈性並不相合。”
第1320章 神姆,摘七星
“至於三般精妙中的第三般精妙·帝香,那是車身上的神木用材所散出。
此香上達九霄,下通九地,驅邪避穢,鎮魔降妖,萬里之內的仙神必能聞到,或是遣使來迎,或是避道而行。估計黃天當年煉成此香,就是為了讓各路仙神曉得他的位置,好極盡逢迎之能。”
陽烏從某種陰暗的角度來猜測著,陰兔在一旁大是贊同。
“在這帝香車的三般精妙裡頭,金福御手便是受那五福寶符所制的關鍵,而帝香可有可無,唯有這七星斗柄,是黃天取七星之真機摶煉而成,裡頭藏著寰宇之玄、宙光之秘。”
說到這裡,陽烏從枝頭飛了下來,落在季明膝上,仰著腦袋,白眼對上了季明的雙目,“老爺你覺得我說得可有道理。”
“大有道理。”
季明點了點陽烏,笑道。
陰兔忽然開口,“斗柄雖好,卻有一樁隱患。”
季明頷首道:“不錯,將如此玄妙煉入如意之中,一個不慎便是雙毀之局,我須得有個萬全法子。”
陽烏振翅飛回枝頭,與陰兔並肩而立,對陰兔道:“你掌太陰之機,我掌太陽之變。七星雖是星辰,卻也是陰陽二氣在天之象,你我同老爺合力推演,總能找到一條穩妥的路。”
季明聞言,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時便要喚來他的老夥計,一起合咝g數之功。
他將眼皮輕輕一眨,兩縷細若遊絲的靈光自他雙眸中飛出,一左一右,輕飄飄地落在如意寶樹的一根橫枝上,現出兩個三寸來高的小人,均是盤坐在枝上,顯出高深樣子。
兩個小人依舊是短手短腳,圓滾滾的身子頂著一顆佔了半個身高的瞳仁腦袋。
他們高深的模樣沒能維持多久,就因噰喳喳的陽烏破了防,大瞳叫罵起來,“臭鳥!每次都是你們兩個自己耍,把我們忘在腦後,還嘲笑我們在老爺眼睛裡吃灰!”
二瞳怯怯地低頭,細聲細氣地勸道:“莫要吵,正經事要緊...”
“要你教!”
大瞳瞪了二瞳一眼,但口氣已軟了三分,復又轉頭朝向季明,仰著那顆圓滾滾的瞳仁腦袋,“老爺,我方才在眼裡都瞧見了,已經算了好幾輪,保管比那兩貨強。”
陽烏在另一根枝頭上炸了毛,三條爪子齊齊一跳,同大瞳鬥起嘴來。
“好了。”
季明淡淡開口,把兩邊的小火苗都壓了下去。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大瞳那圓溜溜的腦門,又按了按二瞳的腦袋,二瞳被按得舒服似的,往季明指腹蹭了蹭。
“都給我安生些。
叫你們出來,不是讓你們鬥嘴的。”
季明儘量來用嚴肅口吻,但他也知道這都是自己最親的靈伴,很難真正嚴肅起來。
他頓了頓,看向帝香車。
這車單轅雙軛,銀馬四匹,車前室裡,那尊金人御手跪坐如常,彷彿對自身拆解重煉之結局毫不在意,一動不動的樣子,可偏偏給季明一種隨時會揚鞭策馬的錯覺。
“金福御手是此車總樞,若要摘下七星,便不能繞過金福御手。”
季明緩緩說著,反手將自己頭頂之上的金輪摘下,往那車前室上的金人身上一套。
他這寶輪雖未到八輻紫金寶輪的境地,還在銀輪之境,但已是肉身極致造詣的象徵,套定住金人還是綽綽有餘。
“大瞳,二瞳。”
“來咯!”
大瞳二瞳齊齊歡呼一聲,齊齊施展太乙神數上的金燈之法,兩個瞳仁腦袋同時亮起。
陽烏和陰兔對視一眼,也不再多言。
陽烏振翅飛起,將太陽變轉之機化作暖流灌入推演之中;陰兔則蹲在季明身側,紅眼如血,太陰升降之變化為一縷冷光,與陽烏的暖流交織纏繞,合入季明的術數推演裡。
帝香車的輪廓在術數之功中,彷彿被一層層剝開,各處精妙纖毫畢現。
車蓋上的魁四星與車轅上的杓三星之間,有一條星線相連,此線是七星之間的天然紐帶,不容分割。
而金福御手的位置,恰好鎮在這條星線的節點之上,透過「天罡北斗敕令神禁」,滲透進這條星線,從而將整駕帝香車牢牢鎖住。
“這七星看似渾然一體,其實魁四星和杓三星之間的聯結,全靠金福御手居中維繫。”
季明深感棘手,這神禁、御手,還有七星,三者環環相扣。
從第一到第七,每兩顆星之間都有一處線節,這六個線節鎖得巧妙,無論先動哪一顆星,其餘六顆都會同時受震。若是震得輕了,線節反彈,星機受損;震得重了,七星齊碎。
季明睜開眼睛,想也不想,朝前一指,將他的神形·無門之門拉出。
遠在西南一處府城內的鴛鴦巷裡,那一邊拉著絃琴,一邊替紅倌人算命的火龍奇人,其正說著這紅倌命裡所犯煞星,如何來改云云。
忽的朝著巷裡深處望去,徑直丟下紅倌和老虔婆,在巷深處看了看,一邊叫著“欠了你的”之類言語,一邊隨手抓了把牆灰,往巷裡灑去。
在妙道仙宮中,牆灰從無門之門中撒來,落在季明的身上。
得了火龍師伯這心易神術的幫助,季明很快算得安穩摘星的一道法門。
“吸星提鬥之法。”
雖然算得法門,但季明沒有輕鬆之意,這吸星提鬥之法雖不是那等移星換斗的天罡大法,但也已窮盡地煞變化之機要,四海窮荒之內會此法的,無一不是仙中能者。
季明又算了一會兒,若是不請那等有練有此星斗大法的大仙,就只有來請南鬥諸星君,或者是北斗諸星君,又或者二十八星宿中的半數人物,借來他們的法力,才能以禁制陣圖,來施展吸星提鬥之法。
他拆解重煉帝香車,那自然是最少人知道越好,真大動干戈的去借法力,其中不知要生出多少變數。
季明想了想,再次拉起無門之門,他這剛一拉門,門中飛來一塊土磚,被季明接在手裡,輕輕一捏,土磚變為一道提升勝算的先天吉數。
再度推算起來,這一次的推算,算他重煉的緣法應在何處。
測算緣法這一方面的術數推算之功可謂術數大成才可施展,季明浸淫此道數百載,得二瞳之助,吉數之便,才可摸一摸此處門檻。
“神姆!
玄妙神姆!”
第1321章 獻卡,牽線請
“玄妙神姆。”
季明口中輕念此名,心思一如電轉。
他與這位神姆並無太多交集,且這位自前朝始便極少顯化於世,更不參與人世紛爭,只在世外潛修大道。
季明同這位神姆唯一的牽連,便是那捲如意寶冊。
翻手之間,一卷冊子已是落在掌中,他還記得其中玄妙神姆親著的開篇之言——執如意者,終為如意所執。惟悟稱意不如忘意,變化不如化變者,方見寶冊本是空頁。
當年他被授上蒼高玄法師之後,太山娘娘將此冊親手贈他。
這寶冊之中分有三章,第一章 練的是如意上的生剋制化之變,第二章乃稱心變化,內中錄有三十六種法寶變化符圖,一十三種靈寶變化符圖,六種後天寶化符圖,以及一種先天寶化符圖。
季明參悟第二章 時最是用心,但也只是將前面的法寶、靈寶變化吃透,那六種後天寶化符圖只參悟了兩三種,至於那僅有一種的先天寶化符圖,更是連門檻都未能摸到。
說起來,若是將這冊子第二章 內的變化符圖練全,他這元闢如意也能大增底蘊,或許能自行孕化出一份後天靈寶的根性,但這終究不及拆解帝香車來得穩妥。
至於冊上的第三章 ,那更是玄之又玄,冊中只以四字名之——「如意顯證」。
他幾番細參以來,只能說此章非他所能練,強練必然有損傷,於自身大道無益。
眼下他推算出重煉帝香車的緣法應在玄妙神姆身上,要想與玄妙神姆結下一份善緣,得其相助,非得透過太山娘娘牽線搭橋不可。
一念既定,季明傳了道訊光,發往神府那處,先行知會一聲。
過幾日,得了神府內的回訊,他便不再耽擱,直接出了妙道仙宮,駕了一道遁光,直往太山而去。
一到太山,略降遁光之下,才知這人間裡已是寒冬臘月的時節,只見那巍巍太山,滿山的冰花玉樹似的,迷漫一色。
在闖入這一山景中,讓季明愈發的認識到自己如今修士,已到了不知人間寒暑遷轉,不知人世過去幾多春秋的時候,自己果是神仙中人矣。
穿過數重雲海,越過一道無形的界限,也就是陰陽兩界的分野,眼前豁然開朗,太山神府就坐落在群山拱衛之中,府外青石鋪就的神道之上,往來的神吏鬼使絡繹不絕。
季明一路行至正殿,當值的是一位紅袍神吏,見了季明忙上前行禮:“法師,娘娘正在殿內閱卷,小的這便去通傳。”
“有勞。”
季明微一頷首。
不多時,紅袍神吏便轉了回來,將季明領入殿內。
殿中燃著一爐沉香,煙氣嫋嫋而上,在半空中化作數十個細碎符咒,又緩緩的散去。
太山娘娘端坐在一張青玉案後,手中執著一卷竹簡,見季明進來便將竹簡放下,面上沒有絲毫笑意,說道:“真是位稀客,小聖原來還記得來往神府的道路。”
“連年奔波,未曾來往神府述職,愧對娘娘栽培。”
說著,季明一副無地自容之狀,就快要扯袖掩面了。
他這隨時隨地,且收放自如的演技,確實將太山娘娘給稍微的唬住,當然娘娘這裡主要還是新奇,畢竟這天上地下的大能,未見如季明一般不計麵皮,這般能演的。
娘娘在案後看了半天,見著季明愈發的進入狀態,只得叫停。
“你能攪動風雲,掀動時代大潮,單單這麵皮上的功夫,世上就已無人可及。
只是你不來我神府也罷,自身超然也在外也可,為何連連拐我府中寒炫和神霄兩員大將,來日估計連我都得被你架空。”
娘娘說到最後,已顯幾分厲色。
季明見殿中無人,愈發的自然起來,似未瞧見娘娘臉色,“先前往啞炫降服水母,先有寒炫為我奔走,不惜以身犯險,深入啞炫打探情報,而我臨走之際,又有神霄仙子可以託付大事,此乃神府之義,娘娘之恩。
近日訪完諸賢,施下賞賜,諸事了定,這才專程來此,要償此恩義。”
太山娘娘面色緩和,那裝出的一點厲色,轉瞬間煙消雲散,“你這嘴上的功夫著實了得,明明是你欲在府內勾結人物,好於日後自成一家,這倒顯得像我特意成全你一樣。
你既要償還,如何個還法?”
太山娘娘心如明鏡,曉得這裡四下無人,這小聖自可鬼話連篇,但凡有幾個外人在場,這小聖絕對比誰都要正經。
當然小聖這種帶著幾分無賴的行事風格,於太山娘娘而言,心中自感是能親近之人,畢竟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那周到恭謙的性子,而到了小聖這份上,還願意來耍無賴的,便更是少有了。
季明直接拿起從前一套話來,“實不相瞞,我同娘娘一見如故,又同神霄、寒炫這樣投契,若是娘娘不棄,我願如侍奉大師一般的侍奉您。”
“你要拜我為師。”太山娘娘在案後一笑,因見季明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想起二人初見之時,季明也是這同樣的一套話,這才意識到季明這哪裡是拜師,這分明是又來認親了。
“你敢戲我?”
太山娘娘這次真有幾分怒意。
季明搖了搖頭,極是正經的道:“這神府之中,大多仙神都是娘娘點化孕成,有骨血之親,我處其中,雖有心同娘娘親近,卻自感異類,若能認個義母,當個太子,那豈非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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