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以他和小聖的手段,搬山填海不在話下。
可巨鰲四肢駐地一定,那便如同一方小天地般,搬動它,便是搬動一方小天地,難度不小。
三戮石壇神君的法子是慢慢的移去東海,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此也只需要七八十年的功夫,就可將這巨鰲移過東海之東的地丘。
但小聖一口否了這個法子,說是要等待一個良機。
這一等就是三十載,這期間他、小聖,還有那魔王,已論道無數次。
論煉形之道,論肉身三昧,論金剛不死中的肉身內景,論混元道果,論世間之秘。
只是每每當他論起那所謂的良機,小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有時候乾脆躺在蓮中便睡。在這三十年間,這位小聖絕對是在拿他當一有益之壺,時時於其中取益。
當然,他也慢慢的猜到那份良機為何,不然真要心中憋悶。
季明沒有神君心中那樣複雜的心路,這些年裡他練一練功,論一論道,閒時在碧海之中游戲,順便調教千手兒,大部分時間不會想任何事情,不去見任何人,這種日子別提多舒坦了。
只是這三十年真如彈指一揮間,好像來到碧海只在昨日似的。
不過在形神之中,那種法力沉澱下來,緩緩質變的感覺,證明了這三十年時光沒有白白流逝。
“時候到了。”
遠處傳來神君的聲音,隱隱帶著催促。
季明微微頷首,抬手一揚,袖中飛出一物——元闢如意。
如意懸在半空,緩緩變化起來。
一道銀光變化流動,如絲如縷,越拉越長,越拉越細,自高空筆直垂下,穿過碧霧,穿過海風,穿過巨鰲背甲上蔥蘢林木,輕輕落在鰲背上。
銀絲觸背的瞬間,巨鰲渾身微微一顫。
這顫抖極輕極微,卻讓三百里外的海水都蕩起一圈漣漪。鰲眼依舊半闔,渾濁的眼中似有什麼東西一閃,這是大夢將醒未醒時的一點知覺。
如意變化的銀絲,乃是路徑顯化,用來縮短巨鰲與東海的距離,不過這一條路徑可拉不動它,還需要一份巨大推力,將其送上路來。
海風驟然變急,吹得蓮瓣劇烈晃動。
季明頭頂八輻白銀寶輪重新轉動起來,如往常一般轉得極慢,每轉一輻,都要停頓許久。現在即便是地煞變化神通·斡旋途之箭,如今也難將它快速轉動起來。
季明抬起右手,六指輕輕釦在頭頂。
然後...一摘,顱首離頸的剎那,沒有血,沒有傷,只有一道清光從腔中湧出,託著那顆頭顱緩緩升起。
頭顱在空中轉了一轉,眉眼依舊,神色平靜,彷彿這只是尋常事,但是神君和魔王最是清楚,神仙做到摘頭不死容易,可摘頭不傷,卻是一種肉身三昧上的深厚煉形功果。
在肉身三昧之中,第二昧「金剛不死」有兩大特點。
一是肉身內景,肉身內的真力凝就不死真質,於體內形成了一個自成天地、源源不絕的「肉身內景」,自此可為肉身的提供近乎無窮的力。
季明便是在這些年裡,同魔王一起研究吸墟磨,按部就班的開闢肉身內景,證就金剛不死。
二是神與形合,肉身和元神成為互為表裡、相互滋養的整體,這使得肉身具備了元神之性,能自主應對傷害,甚至斷肢亦可主動飛回接續。
季明已將最難的頭顱煉同元神煉合,自此在顱首這一部分上,身和神不再有界限。
空中,頭顱化作一抹靈光。
那靈光瑩白如月,清冷如水,在碧霧中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千手兒落去。
千手兒不再翩飛,百隻小手齊齊探出,作託舉之狀,在靈光落身的一刻,猛地一震。那抹靈光順著節節環套的軀體流轉,最後匯入百隻小手。
“啪嗒”一聲,千手兒整個如燈花爆滅。
碧海之上,巨鰲的眼皮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身下的海水滾沸似的,波濤大作,盡是斗大水泡在鰲身之下滾滾不停,不多時數百里鰲身外有五根節節分明的溫潤白柱升起。
白柱上紋路清晰,一圈套著一圈,指紋似的。
五柱圍繞鰲身,上升約莫千丈,頂入雲端,勢頭仍是不停。巨鰲大半身子被推出海面,其在輕輕掙扎,欲從大夢中醒來,一時又難以脫夢。
第1218章 四色,佛掌抬
五柱繼續上升,海水從柱根處被排開,水牆浪峰同時湧起,朝著四面八方推去。
鰲身被托出海面,方圓數百里的巨殼上,林木成片傾倒,無數飛鳥驚起,黑壓壓遮天蔽日,鳴叫聲淒厲驚恐。大塊岩石土泥墜落,砸進海中,激起又一波巨浪。
如青黑山嶺的頭顱緩緩出水,每一道褶皺裡都灌滿了海水,此刻傾瀉而下,形成千百條瀑布,從數百丈高處跌落,落入下方沸騰的海面。
巨鰲的眼珠在眼皮下滾動,徹底從大夢中醒來。
四根巨足被迫從深海中拔出,在足根處,海底的泥漿被帶起,混著千重萬鈞的海水,形成一圈圈巨大的泥色漩渦,緩緩向四周碧浪中擴散。
鰲身全出,非是自願,而是被一隻佛手托出。
這佛手正是五根白柱的源頭,整個從海底伸出,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將巨鰲託在掌中,指縫間有海水傾瀉,如數道天河倒掛垂下。
此手正是季明頭顱藉助千手兒一身佛法變化,正是季明在「金剛不死」這一煉形境界上的變化哂谩�
海面之上,風起雲湧。
藕白佛手繼續上升,鰲身徹底脫離海面,速度在路徑銀絲下一點點攀升。
原本海中的空缺處有四面八方的海水湧來,在鰲身原本的位置形成巨渦。漩渦中心深陷如淵,邊緣浪湧如山,旋轉時發出低沉渾厚的轟鳴,震得季明無首身下的素蓮都在劇烈晃動。
混世魔王化作的巨鯤浮在海上,不遠不近的看著靈虛子的變化妙術。
靈虛子此番變化上的靈感,實是源自於他的《大洞幽關神變圖經》,不過他未曾向靈虛子傳授經上的根本之法,只是演繹了幾番,變作太火毒龍、苦海魔鰍、北溟神鯤等等,稍露一二精妙。
但靈虛子硬是在這一二精妙之上,推導到整部圖經的精髓,並藉助其靈伴的佛法,變化出一隻能夠託山拿嶽的佛手。
混世魔王想要移開目光,但是又捨不得移開,靈虛子的這種變化對他啟發也很大,可不移開又對他修行的信心造成極大的傷害。
他算是明白靈虛子為何放心同他一起來參悟吸墟磨,這是篤定自己在煉形中一定能後來居上。
一個恍惚,他又想起靈虛子對他的一番拉攏許諾,心中不由得浮想聯翩。
神君側坐馬上,當風而立。
他目光緊緊盯著巨鰲,指尖已有暗光流轉。
就在這時鰲眼大睜,掙扎起來,四足齊動,想要掙脫那隻手掌,想要落回海中。
在其背上,山嶺巨震,嶺下在歲月中沉澱而生的地脈於巨震之下從內裡開始崩裂,其下的地、火、風、水齊齊發作起來,巨量的沸汁從山嶺裂壑中流溢,又順著佛手指縫傾洩碧海,經空中剛勁罡風一吹,頓成潑空灑下的熔漿暴雨。
巨鰲身上,萬千聲音混雜在一起,轟轟隆隆,交匯成了巨響,宛如天塌地陷。
海水經熔漿暴雨一澆,成了一鍋灰湯似,無數氣泡從深處湧出,在海面上炸開,發出咕嚕咕嚕的持續悶響。
就在這時,神君出手了。
他坐在白馬上,右手探出,當空一抓。
“不可!”
季明身子一動,已是來不及阻攔
遮空佛手中的巨鰲慘叫一聲,淒厲至極,四足根部齊刷刷斷開了,在掌中滾著,即將在邊緣墜下。
這巨鰲雖是痛極,但是一口心氣也不外洩,更是發了狠心,一口氣將喉嚨下的三粒玄珠噴出。
這三粒玄珠乃巨鰲當初揹負仙山時,為煉一門大神通,以腹中「坤德方珠」,背上「乾象圓丹」為本,咧芴旎鸷颍苛f歲一交,陰陽合和,雌雄相感,一珠一丹彼此交融,生就一粒玄珠於腹中。
此三珠一共耗費一十八萬載歲月,也代表那門神通的高深火候。
三粒玄珠從鰲口飛出,懸在半空。
在巨鰲怒吼聲中,三珠暈開三道巨影,倏忽間巨影大到能頂天定海一般,模樣也越來越清晰,這分明是三座大山。
第一座,峰巒疊嶂,蒼翠欲滴,正是南嶽亟橫山。
第二座,壁立千仞,雲霧繚繞,乃是北方太玄州中名山地肺山。
第三座,平平無奇,卻透著一種古樸厚重,彷彿是萬山之祖一般,正是太山。
三座山甫一現出,便被巨鰲遣派下去,重重壓著季明、神君,還有混世魔王的背上,尤其是魔王變化的神鯤上,壓頂的正是最重最沉的太山,一下將他壓沉下海,在海中咕嚕嚕的叫罵著。
魔王分明是旁觀的,就算出手,神君又不會記他人情,結果受此無妄之災。
蓮臺之中,季明無頭之身的背上被那座亟橫山壓住,身上立時湧起絢爛流光,這些流光俱是飛往佛手中的銀輪上,被轉作寶輪資糧。
“孽障。”
神君擔了一座山,卻無甚異樣,只是自感有失麵皮,心中動了真火,對巨鰲道:“此番搬郀柹恚彩鞘範柹缘么⒅畽C,孽畜不體此恩,該當受難。”
說話間,已是舉起一刀。
此刀一亮,巨鰲元神晦暗,心中無限殺機湧來,心知自己半隻腳已伸在鬼門關,再不敢發狠逞兇。
“且慢。”
季明身子從蓮上站起,抬手攔住神君的刀。
“此鰲根底不凡,能留存至今,不避天罰,在大夢中安然而處,也是一異數爾。神君看在某的面上,何不再發一發善心,留它一命。”
刀落,神君坐回馬背。
他知道小聖如今手頭缺人缺得厲害,許是這巨鰲合了眼緣,那他不妨賣個面子。
蓮臺往巨鰲那裡飄去,季明無頭身起手一禮,道:“鰲友,這大夢雖好,終是一場幻空,不如隨我等去往東海,屆時汝身之罰或能設法解去。
如此你和鐵樹仙子一道得解,豈非美事爾。”
巨鰲收起三粒玄珠,在掌上嬌聲說道:“你三位不是凡俗,我不能勝過,但我若是一心在這碧海中飄離受罰,你們也不能奈何。”
“神君說你心眼太實,我還不相信,如今來看,果真如此,不堪造就。”
季明雖然這樣說話,可心中十分中意這隻巨鰲,其能夠在同伴都已逃脫的情況下,還一直忍受這等不知盡頭的飄離之苦,這份堅忍已經說明心性上的許多事情。
“來了,時機已到。”
季明撫掌,空中有四色綻放,四色之中有龍、雀、虎、龜紛紛顯象。
第1219章 賜名,顯聖前
龍、雀、虎、龜四象一現,便在垂空銀線上下飛騰,四象元靈寶珠的對四大開闢之力,同元闢如意對四大的平定之力在此呼應,遮空佛掌之中的巨鰲生出深深虛弱之感。
她自歸墟而生,其鰲形天圓地方,體內自成一體,地、火、風、水四大安和,宛如一處洞天福地,故而可以浮海不沉,載物不墮。
而今四象元靈寶珠一現,直接以四象道力撼動鰲身中的四大,此等仙家至寶於她便如天敵相剋一般,令她忍不住生出無力之感,心知對方果真有萬全準備,可是...這又如何。
她在此飽受飄離之苦,不曾有一日如她兩位同伴一般私自逃離,隱藏於內海陸土,難道是因為貪生怕死,不過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而已。
她既失職,走了仙山,便該當受罰,何必卑劣如狐鼠一般東躲西藏。
至於眼前仙家許諾幫她解去天罰的言語,她心中只當放屁一般,這年頭來往碧海之中的仙家不是沒有,向她胡亂許諾以套取歸墟大秘的更是一大把。
眼前仙家雖然道行極深,可並無功德圓滿之象,不過一神仙爾,有何資格道出這番話來,實在惡劣,換做那位神君說話還有幾分可信度。
想到無頭仙以白話賺她,心中怒氣更甚,如非在碧海浮沉已久,惡戾消磨,性情平和,早已不被一時恨怒遮眼蒙心,她早就拼死相搏。
佛掌中,巨鰲將頭一縮,任由別人施為一般。
“不信我?”
季明心中暗道一聲,元神掃過四周。
“心腹不在此處,不然早來為我壯勢,使此鰲曉得我的厲害。
另外見微知著,以那混世魔王眼色如何看不出巨鰲疑心,恐是現在心中搖擺,以至於迷蔽靈覺,不能為我張目。
混世魔王這夯貨到底是攝於北陰帝的威勢,哪怕是有吸墟磨在其面前吊著,對我的招攬也是這樣搖擺難決,始終是不肯向我遞招е摇!�
季明心知自己不能著急,如今有一目鬼王和老金雞為他籌郑有自家山門老祖力挺於他,如此大好局面,自然是要穩紮穩打的。
“緣在眼前事本常,尋常行履即真藏。”季明念罷一句,道:“痴鰲,還不見我?”
巨鰲心頭正自忿惱,忽聞這麼一聲,語氣平平淡淡,卻似有人在她靈臺中敲了一記醒鍾,震得她元神微顫,不得不從殼中伸首看去。
真正看清的一刻,那雙渾濁了萬萬年的老眼,一下清亮了許多。
視線所及,無頭仙家身上的數丈高處,正有那麼一頂華蓋徐徐轉動。
九朵靈芝狀的雲氣凝結成蓋,芝紋清晰,氣脈流轉,邊緣垂落絲絲縷縷的祥光瑞氣,如雨簾,如珠幕,將下方那無首之身罩在其中。
“九芝華蓋。”
巨鰲的巨眼內的瞳孔狠狠一晃。
她活過萬萬歲,曾經負載仙山之時,無數仙神在山上論道講法,談天說地,使她即便不曾出遊四海窮荒,也知道一些天上地下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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