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一片活物般蠕動糾纏的暗沉根系,如同大地裸露在外的、已經病變的溼髒,又似一株倒置的、深扎入黑暗的巨樹根樁,這便是傳說中的九大古堙泥根之一,同上蒼有著直接聯絡的天物。
粗壯如龍蛇的根系,最小的也有水缸粗細,表面是黑土與黃脂交融的怪誕色澤,粗糙的節瘤如同緊閉的眼眸,無數孔竅隨著某種緩慢的韻律微微搏動開合,吞吐著地肺深處渾濁煞氣。
在這片大如山丘般的泥根上,有不下於四位太平山高人暗中坐鎮。
溟察鬼師往虛空一鑽,下一刻閃現到了一座路廟中,這路廟建在那最粗壯的幾大根系交錯之處,如一團陰影蜷縮著,沒有洞幽破妄之法眼,萬難覺察這處路廟。
廟裡,在五路真形素壁前,端坐著一位鳥首人身的凶神。
其身上所披羽袍之翎羽稀疏暗淡,透著一股落魄之氣,鳥首上的喙部彎鉤閃爍著寒鐵般的冷光,卻是顯得極為細弱,缺乏真正的兇禽應有的那份厚重暴力。
一對鳥爪手臂在胸前掐訣,眼眸微微開闔,好似神佛一般看向溟察鬼師。
這便是大風,昔年雲雨廟四凶之一,也是依賴泥根反哺方能維繫形體不潰的先天不足者。
溟察鬼師站在廟中,凝視著端坐不動的大風,沒過多久大風已是維繫不住莊嚴寶相,換了個懶散架勢,道:“閣下應該就是鬼國而來到一目民,聞你一心輔佐那正道仙,今日怎有閒情來我住處?”
“這大風...”
溟察鬼師心中一曬,對這大風有了個初步印象。
在東仙源中那雲雨一脈,他也聽過關於這位凶神的事情,因先天不足而極度自尊,稍有觸逆,定施辣手,便是雲雨一脈也不留情。
好在這凶神難以久離禁山泥根,需得泥根的反哺才能苟延殘喘,因而未能鑄得巨孽,在一些中底層的子弟之中,反而多了幾分神秘感。
他今來泥根之處,專程見這大風,明眼人都知道定然奉了正道仙之命,而這大風卻是故作不知,一副老前輩的派頭,果真是因心中自卑,而特意顯得這般自大。
溟察也不多說廢話,展開一道法旨。
“奉路廟道碑之主,五雷府正雷將,東仙源正道仙之法旨。”
溟察的聲音在這路廟中迴盪,大風鳥首上的表情微微顫動了一下,不復剛才輕慢之色,認真聆聽著。
“念爾修行不易,卓有功績,聽受差遣,無有不從,特此敕封為路廟——北方壬水黑路正神。”
“北方...壬水...黑路...正神!”
大風身子緩緩舒展了一些,有些難以置信,“正道仙他還記得我這困於地底的...殘廢?他難道不知道我無法久離此處,此等司職敕封於我,也是一大浪費。
他如果是為了邀買人心,或者故意戲弄我這...”
“孽障大膽!”
溟察鬼師厲喝一聲。
大風身子一震,整個回神似的,不敢去看溟察鬼師,他這極度自尊且自卑的毛病又犯了。
“去吧!
尊主讓你單獨前往見他,我想以尊主手段,既然決意用你,定有法門使你復全健體。”
“對,確是如此,確是如此。”大風拍爪大笑道。
下一刻,他身子炸成萬縷巽風,從巽地往上一吹,頃刻之間已經是縱去,不見絲毫蹤影。
“好俊的一手遁術。”溟察鬼師心中暗驚,他沒有在此停留,對著素壁上的五路真形一指,整個身子順著路廟下的地網抵達附近的路廟中,他現在還有最後一位敕封之人。
第1075章 路文,廟中客
寶光州,乘空山口,路廟。
這座路廟建在兩座丘陵之間的埡口處,是連線南北兩條商道的捷徑要道。
此處廟宇不大,紅牆青瓦,飛簷下懸著一枚銅鈴,此時銅鈴在風中發出叮叮的清越響聲,彷彿時刻在歡迎著遠方的來客。
一個身著五短身材,面貌清秀、眼神靈動的道人,冒著一路的細雨,趕到了廟前。
這道人一副少年模樣,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可修為已是金丹四境中「抽鉛添汞」一關,一身的純陽真炁,誰見了都得讚一聲——好道人。
來到廟外,道人熟門熟路似的,顯然他不是第一次過來,但是臉上一直帶著那異乎尋常的熱忱,好似這座廟裡有許多玩不膩的新奇玩意一般。
道人姓周,名喚湖白,人稱善四兒,家住桃源州紫定山下,平生喜鬼神之事,自小便是奇遇連連,常有紫定山上神怪仙師為他講道,如今已是拜在真靈派季家真仙季雷隱門下。
他此次在外,乃是奉師命遊歷,增長見聞,不想途中遇經此廟,一直留居至今。
周湖白沒有急於進廟,而是先繞著廟宇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廟牆的磚石、屋簷的變化,甚至蹲下身檢視了地基附近的苔躺L情況。
他點了點頭,低聲自語:“路廟並非是一成不變,依賴於廟中五路真形梳理附近的地氣,使地氣同別處的路廟道碑的地氣形成一張大網,這就是路系地網。
當一座廟梳理地氣的年月一久,便自然而然聚成風水之勢,得山川靈氣之妙,成為一座靈路之廟。
而一座靈路之廟,則可以從它一磚一瓦,乃至附近草木的細節中判斷出來。
這一座乘空路廟建成約有十五年,過往的商旅頻繁,旅人參客也是不少,再加上這乘空山曾是前朝西河派的宗門遺址,吸引不少散修老怪在山中結廬潛修,因而這路廟乃是仙凡頻頻造訪之地。
據我這些年的觀察,這路廟下的地氣梳理程度,同眾人根據路文,而於山中探索的次數有關,再結合這磚瓦草木的變化,此乘空路廟成為靈路之廟就在近日不久了。”
他步入廟中,廟內陳設簡樸,正中就是一面素壁。
在素壁上,正是那‘外圓內方,斗柄指路’的真形道圖,在素壁之前散著數個蒲團,還有一座石制香爐,爐中積著厚厚的香灰。
周湖白先是對著真形道圖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是他開始研究路廟體系後,便養成的一個習慣。
他在真靈派之中,也隱約得知此廟乃是派中一位得道真仙所設,雖然不知其人具體身份,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某種大法,還有一種莫名的親近之感。
行禮過後,便走到真形前,仔細閱覽其中的跡圖路文。
視線掃過跡圖,沒有多留意,直接看起了路文,這上面真正攪動四方風雲的,便是這些路文。
這一眼看過去,真形內的留白處,密密麻麻都是「東至某村幾里,西往某鎮幾里」之類的普通山川記述,
周湖白深吸一口氣,凝神仔細望去,漸漸有別的路文浮現出來,這就是路廟中的隱匿路文,乃是路文玄奇之處。
「北去清河鎮二十里,路平,多雨。鎮中有客店茶攤。
南往黑松崗三十里,崗上多松,常有野豬出沒,食人而兇,宜結伴而行。
東行五里,有岔路往鹿鳴澗,其澗水甘冽,可取飲,然澗處坎位,寒性重,不可貪多。
西側山徑通往老山觀,觀主善醫,可治尋常跌打損傷,有緣者可請教掌法之技。
.........
......」
這隱匿路文也分等級,像是眼前的這些,不過是比普通的山川記述,多了一些靈驗隱秘訊息,於過往的商隊旅人能有巨大幫助,於他卻無甚大用,但他依舊看得津津有味。
不管來看幾次,他都覺得路文新奇極了,好像天上許多仙神,專程將訊息捎給他一樣。
他一屁股坐下,這一次是調息入定,先是抬起右臂,收屈小臂豎於身前,接著抬起左臂,橫在右臂手腕處,形成一個十字路口手印,素壁真形內立馬有更高一等隱匿路文顯現。
「黑松崗深處,有百年茯苓生長。
附近霧真觀內有云直道人暗中守護,其乃是山中松樹成精,幻化多變,善用十里飛霧之術,非是龍虎高功一等,勿輕易前往採擷。」
「鹿鳴澗上游,逢月圓之夜,聞仙樂隱隱,或與古時西河宗清樂真人遺洞有關。」
周湖白看得入神,這些資訊對他這樣金丹修士來說,亦是有極大的吸引力。
聽說在散修中,還有諸多異派裡,有一暗中組織的路文會,其將廟中的隱匿路文分為俗、真、靈三等,也就是說他眼前這兩道隱匿路文,就是三等中的真等路文。
真等路文是他能看到的極限,周湖白一直在思考如何繼續深入。
兩道真等路文沒有激發周湖白探索的慾望,他從懷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開始記錄。
這是他研究路廟的習慣——不僅記錄顯現的資訊,還記錄這些資訊的更新時間、差異,乃至其中資訊的完整性。
周湖白一邊記錄,一邊低聲分析,暗道:“百年茯苓的訊息沒有問題,但是那雲直道人道行為何不在路文中直接顯示出來,這一點需從雲直道人觀察分析。
西河宗清樂真人遺洞的路文,對比百年茯苓的路文少得可憐,二者為何有這種差異。”
在記錄完畢後,周湖白又走到香爐前,從隨身攜帶的納袋裡取出三支線香,點燃後插入爐中,恭敬地拜了三拜。
路廟的隱匿路文雖然不能透過焚香祭拜,或者血食供奉來觸發,但是這種祭拜是顯示,並且加強自己心盏囊环N儀式,而這心談t是觸發隱匿路文的條件之一。
爐中,香菸嫋嫋升起,徐徐而升。
好似是感應到周湖白的心眨谒乇谏系奈迓氛嫘蝺龋切┐泶顺丝丈降貐^域的銀線微微一亮,這種變化是周湖白往日不曾見到的,一時間又驚又喜。
一道道細微的資訊順著那無形的路網,傳遞到了周湖白的元神之內。
「善信周湖白,金丹四境中期,真靈派季雷隱門下。
維護乘空路廟六年三個月。
期間,累計俗等路文探索二百二十七道,屆已完成。
真等路文探索六道,其中一道真等路文探索程度六成。
可獲靈等路文一道,請於乘空路廟內五路真形前,結印查閱。」
第1076章 金碧,靈等文
“又一次!”
他不是第一次得到這種靈感,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強烈,也更為明顯。
在上一次,他不過是入定之中,一個恍惚之間,得授十字路口手印,開啟了真形內的真等秘文。
不過依照路文會所傳,還有他總結所得,圓滿的探索「俗等隱秘路文」一百道,這樣於廟中便可得授十字路口手印,這手印便是真等隱匿路文的准入門檻。
此外,心有不照邉t要探索更多的路文。
而靈等隱秘路文的門檻,以他的猜測,應該是至少探索十道真靈隱匿路文的才會出現,可他只完成了五道便出現了。
周湖白此刻沒有思考太多,他趕緊凝神去看素壁上的真形,一則靈等路文浮現——「本廟鎮守之地,乃乘空山地脈節點。此節點於本廟四月初四通靈升格之時,會有一道「三陽戊母精氣」在外噴吐,以宣洩地肺煞機。
廟後三里處望月岩,內含一塊千載金靈石玉,其同三陽戊母精氣一有遇合,自會凝結一件奇珍——定樞神針,乃是本廟重器。若能同此等奇珍合契,將有路廟大任降於己身。」
讀完路文,周湖白心中一震,露出驚喜之色。
他連忙再次行禮,心中對路廟體系的神奇更加歎服。
他知道,能獲得靈等路文,不僅因為他多次祭拜,心中至眨驗樗袨槎苏玫搅寺窂R的認可。
路廟雖然才在寶光州中出現,卻非是邪廟淫祠一類,要想在其中得到奇遇,那就必須改惡從善,心向正道,否則難得大緣。
“四月初四,也就一個月後,我需要提前準備一下,最好能邀請一兩位同門至交一起,以防那些山中散修們的襲擾。”
周湖白心中迅速規劃起來,他再次開啟小冊子,將這條路文鄭重記錄,想了想又將路文給抹去,邀請至交的心思也熄了,這等機遇實在是過於考驗人心了。
一個月轉瞬而過,期間周湖白一直守在廟裡。
一旦有人入廟參拜,他便隱遁在外,不去驚擾對方,不過隨著四月初四到來,乘空山來了數撥人馬,同他一般靜伏於左右。
周湖白清楚這些人或許沒有靈等隱匿路文的指引,但是能透過觀察分析,能夠得出這乘空路廟即將升格為靈廟的,絕對不止他一人,這些人也清楚屆時乘空路廟定有異兆。
在這幾批人馬中,沒幾個能讓周湖白重視的,一個個真炁不純,氣機外洩,於他並不威脅。
“紫霞門的江真人,他怎麼也來了?”
在見到一位騎乘靈駒,伴著一路紫煙飄入廟中的道人,周湖白吃了一驚。
廟中,見那江真人沒有看破自己隱遁之術,周湖白這才鬆了口氣,他那真仙師傅最用心教他的,也就這一手真竅神遁了。
到了四月初四,乘空路廟又來了一位大人物,乃是鄭家號稱禺毛公的鄭光。
聽說此人在百多年前同道癖季虛舟、姜家第一虎姜昭、趙四娘子趙霓,乃是同一時期的翹楚,如今據說已煉成第四章 靈肉章中的甲申靈影,放在丹道上也是四境高真一般的人物。
想到這裡,周湖白情緒忽的低落起來。
他雖拜在季家真仙門下,但真仙師傅所傳的,並非是《六甲靈飛策精之書》上的煉形功夫,而是六丁策精秘術上的煉神法門。
真靈派內眾人皆知,六丁策精秘術乃是《六甲靈飛策精之書》之輔功,其乃是術,而非是法,雖能走丹道煉氣的路子,但是這根基終究虛浮。
他周湖白若非小時候在紫定山外奇遇連連,打下了堅實而深厚的底蘊,如今怎能靠著一部六丁策精秘術在丹道取得這般成就,一舉結成蒼品的純陽金丹。
一路走來,連他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
鄭光入廟,依舊沒有發現他周湖白,可見真仙師傅所傳神遁,著實玄妙非凡。
他見鄭光同紫霞門的江真人交流,忍不住湊到附近聽上一陣子。
“路廟道碑從無到有,已有二三十年,都是我鄭家和雲雨一脈親力維持,沒想到如今倒是成了這群散修雜流們的寶地。”鄭光一開口便是一股憤恨不滿之情。
江真人勸慰了一陣子,才撫平鄭光情緒,並道出一個隱秘。
“如今州中都在風傳一個訊息,稱雷部那位副帥傾力支援你家福地中的那位真仙,不僅要讓路廟道碑於各派靈山建成,還要推行幾處陰陽驛站的試點,正式觸及陰陽兩界之權。”
“確有此事。”鄭光點頭承認此事,又道:“我也不瞞你,這乘空路廟就是其中一座陰陽路驛,而且這路驛中將有一位地頭小神,來負責此廟陰陽週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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