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91章

作者:黑環

  在一些散修雜流內,乃至於旁門異派,都會定期的組織「路文會」,交流解讀那些在通靈有感之下,所得廟錄碑文中隱匿訊息的心得。

  只有太平山和黃庭宮,及其各大太乙正數下道統內的子弟,因有長輩們的提醒,知道這些廟錄碑文都是正道仙所設,故而諱莫如深,即便路過,也不願多做接觸。

  倒是真靈派內子弟,頻頻造訪路廟,即便是季、姜二家,也未對此多做約束,漸漸的,派中甚有疑慮的散門子弟也參與進來。

  這股只限於寶光州內的風潮,也成為真靈派子弟遊歷其他州土的談資,甚至產生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

  紫血魔府,梅樹之下。

  季明在此盤坐,二十年中鮮少動過。

  他的元神如微風一般,透過路系地網流過寶光州內那些他親手,或是示意設立的路廟道碑。

  他能夠感受到絲絲縷縷,難以言喻的念與跡,正在從那些路廟道碑、從依賴它們的人們、從被它們無形中梳理過的山川路徑中,一點點點緩緩匯聚而來。

  路廟道碑產生的力量,淡薄卻廣泛。

  它們無聲無息地滲入寶光州的地脈之中,同時和他元神隱隱共鳴。

  二十年的時光,在這份龐大計劃的實施下,如同彈指一揮間,這才起了一個開頭,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季家姜家中的真仙,趙壇及其麾下諸仙,乃至於地府三小洞宮,蒿里天狐院,都已經被路廟道碑所吸引住了目光,牢牢的吸引住了,到了他們那個層次,不會見不到它的未來和影響。

第1044章 路權,訂規矩

  東仙源,福地深處,在一處地脈交匯的山口。

  此處原是鄭氏宗家嚴密護持的地煞靈穴,如今在這裡立著一座氣象清幽的路廟,這是當年正道仙親自督造的第一座,亦被視為整張路廟道碑體系的“祖庭”之一。

  廟宇不大,卻極是精巧。

  紅牆歷經二十載風雨,色澤轉為沉鬱的暗朱。

  牆頭覆著青瓦,瓦當上浮雕著雲雷紋路,在常年繚繞的淡淡山霧中若隱若現。

  飛簷斗拱舒展如翼,四處簷角之上各蹲著巴掌大小的石獸,面目模糊,隱隱有股聆聽四方的意韻。

  廟門敞開,並無門扉遮擋,顯出道家‘常開方便之門’的寓意。

  在這入門處便是一方天井,以青石板鋪就,縫隙間生著茸茸青苔,溼潤潔淨。在天井的中央設一石制香爐,爐身素面無飾,僅在三足上各刻一個古篆「路」字。

  廟堂正殿無頂,直接承接天光,取天光指路之意。

  每當晨昏之際,山霧流動,偶有一束天光穿透霧欤『寐湓诘顑人乇谥希輳诽烊还獗K,將壁上之物映照得纖毫畢現——那便是路廟的核心,真形道圖。

  此刻,山霧正濃,一縷稀薄的晨光掙扎著透入,恰好映在真形道圖的中央。

  一道龐大的黑影悄無聲息地步入廟中,這身影上披著略顯陳舊的袈裟,頸掛一串念珠,體外一圈佛虹將其威猛無儔的真力收斂大半,正是財虎禪師親至於此。

  一到廟中,財虎禪師便被那受天光所照的真形道圖牢牢吸引,再也移不開目光,只見那素壁之上的道圖以玄色為底,上面的線條以銀砂混合礦物勾勒出來。

  道圖主體是外圓內方之形,圓如天穹,包容永珍;方如大地,承載諸有。

  在圓之外,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有一組七星斗柄圖案延伸而出,斗柄尖端明確指向四方,彷彿四把無形的、丈量天地的尺規,又似四條從中央輻射向無窮遠方的道路起點。

  以財虎禪師的道行與見識,一眼便能看出,這上面絕非尋常的圖紋,而是某種大道的象徵,其中蘊含著對於方位、起點、框架與路徑的深刻理解,玄妙程度連他久視之下都有神眩之感。

  “外圓內方,定天規地矩;四方斗柄,指寰宇路徑...”財虎禪師心中喃喃道。

  在外圓內方之中,並非空白一片。

  而是以更精細的筆觸,繪就了以此廟為中心,方圓數百里福地內的「跡圖路文」。

  跡圖部分,那是山巒水系、廟觀院府、大道小徑,乃至東仙源福地部分外圍輪廓,這些皆以傳神的線條呈現。

  這其中特別標註了幾處,比如通往靈坊丹室的路徑,以虛線標出,旁註「三十七里,途經三峰,憑符令可暢行」;另一條指向瘴霧林邊緣的小徑,則標註「五十二里,路險多毒蟲,每月朔望前後三日瘴氣尤烈,煉氣未通十二正經者慎入」。

  至於路文部分,則書於跡圖空白處,或是路徑旁側。

  凝視路文,財虎禪師上前數步,近乎貼面於壁,依次地覽閱下去:

  「東北去寒奚潭八十里,潭外中有真靈派子弟所建星孛像,小有靈驗。」

  「西南落星坡,每歲秋分前後七日,夜可觀輝流星雨,靈機偶有異動,多產隕星奇石。」

  「猿啼空谷,常年有罡風吹拂,往來穿縱,似吟似泣,乃昔年鄭氏老祖鄭隱得道後潛修煉劍之所,劍意留存空谷罡風,日久漸而通靈,非鄭氏血嗣慎入其中。

  此谷深處曾有‘五針松實’現世記錄。」

  「鬼哭坳,陰司道,每至甲子年中,東仙源福地陰司幽國內地曹諸官自此處前往地府蒿里述職,並勾對人間善惡。」

  ...............

  ............

  在跡圖路文看下來,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禪師心頭,那是既喜且憂,五味雜陳。

  喜的是,他這位正道兄弟顯然並非池中之物,數十載經營下來,竟真的在老爺眼皮底下,於這寶光州看似便民的瑣事中,開闢出了一條獨屬於自身的大道。

  這真形道圖立意高遠,絕非小打小鬧。

  正道兄弟能找到自己的道,他由衷感到欣慰,但也有一絲隱憂,憂的是,這條路...太有前途了。

  他凝視著那真形上的四方斗柄,彷彿看到了這張以路廟道碑為節點,正在悄然編織的乾坤路網。

  這張網現在還只是覆蓋了寶光州一隅,但是它的擴張潛力無窮,一旦正道仙的道性成熟,路網體系完善,完全有可能蔓延至整個寶光州,乃至滲透到更廣闊的天地。

  這已不僅僅是積累道性這麼簡單,這是在梳理山川地脈、記錄靈機變化、引導眾生行跡,甚至是...界定某種天地神聖權柄。

  這路廟建在地煞靈穴之上,溝通地脈,可與陰司蒿里有所勾連,像這樣的路廟定然還有更多,這意味著這一條大道,天然就與大地之下的幽冥陰司緊密相連。

  想到此處,財虎禪師念頭飛轉,額頭幾乎要滲出汗來。

  “若此道大成,豈不是能梳理陰陽路權,影響陰魂歸途,甚至插手地府部分秩序。

  地府蒿里總掌引魂渡亡之責,靈山福地之下的陰司,及其山鬼河伯等各有轄境通路,若是此等大道將來使一切路徑都納入其體系框架之下,那麼...”

  財虎禪師彷彿看到一幅未來圖景——在這天地之間,無論是生靈行走的陽關大道,還是鬼魂漂泊的幽冥之徑,亦或是地氣流淌的地下無形脈絡,都被一張無形而有序的路網所徽帧⒂涗洠踔猎诠芾怼�

  那將是一種何等宏大而顛覆的格局,這已是觸及了現有天地秩序,特別是地府之下的深層根基。

  “兄弟啊,兄弟...”

  財虎禪師心中苦笑,暗道:“你這哪裡是證道,你這是要在這乾坤中重訂一部分規矩啊!

  老爺追求福寶,聚斂財源,雖也道法宏大,終究是在現有的框架內積累轉化,而你這條路...直指這片乾坤框架的本身。”

  他已可預見到,當這條路真正顯露出崢嶸時,將會引起何等反彈。不僅是老爺那裡,恐怕地府各方、山川正神,乃至某些執掌權柄的古老大神,都不會坐視下去。

  “兄弟苦苦煎熬我怕,兄弟一飛沖天,引得八方轟動,我卻更憂。”財虎禪師凝視著壁上的真形道圖,心底暗道。

  他知道正道仙定也意識到了其中的風險,但是道途已啟,如箭在弦,不得不發。

  他能做的,或許只是在回稟老爺時,稍作修飾,為正道仙多爭取到老爺的支援,同時希望這條過於前途無量的道路,在真正成熟起來之前,不要過早地暴露在那些足以將其扼殺的風暴裡。

  廟外山霧漸散,天光稍亮,真形道圖上的線條似乎微微流動了一瞬。

  財虎禪師深深看了一眼那外圓內方的真形道圖,將這注定攪動風雲的道圖印入心底,而後悄然離去。

第1045章 道人,胡三姐

  財虎禪師離去不久,山霧尚未完全散盡,廟外石徑上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並伴隨著若有若無的花草清香。

  一位村婦款步而來,她身著素淨的藍布衣裙,頭髮只用木簪鬆鬆的挽起,臂彎挎著一隻竹編花籃,籃中隨意放著幾株還帶著露水的野蘭與幾顆紅皮山果。

  這女子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走間自帶一股山野清氣,可又比尋常村姑多了幾分通透。

  在這位村姑前來路廟的同時,遠在紫血魔府的季明,元神正透過龐大的「路系地網」遊弋,讀取各個廟碑中儲存下來的念跡。

  如今的路系地網不再只是依賴於各廟碑在大地上串聯的坤元地氣為媒介,而同季明的道路之性溝通。在有了勾勒於各處路廟道碑上的五路真形為媒介,梳理地氣,可進一步提升路系地網的效率。

  當財虎禪師來到,在廟裡產生念頭行跡,也就是念跡,便在路系地網中泛起漣漪。

  神明之性使季明在一瞬間捕捉到了這處路廟的漣漪,這已經是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季明對於禪師的造訪沒有意外,也沒有排斥,這本就是計劃中必經一環。

  他很好奇在趙壇得知此事之後,將有怎樣的心路歷程,又將如何看待在未來有資格平起平坐的正道仙。

  不管趙壇的器量如何,這都是相當艱難的一次心路。

  當財虎禪師走後,並且在這村姑來到之時,其在路廟中產生的念跡反饋到了季明這裡,真秘之性對其進行推演驗證,一下看穿這村姑實乃天狐院狐仙的身份。

  “來得倒快。”

  季明心念一動,坐鎮於東仙源的正道仙即刻動身。

  正道仙沒有直接現身,只見周身清輝一斂,化作一個三十多歲,面色黝黑,一身粗布短打的樵夫,肩上還象徵性地搭著一條舊汗巾,彷彿剛剛打柴,偶然路過此地。

  其身形一閃,便已出現在路廟附近的山道上,正好與步入天井的村姑打了個照面。

  正道仙所化樵夫佯裝一愣,隨即臉上堆起山裡人常見的、帶著點憨厚和謹慎的笑容,他上前幾步,隔著香爐拱手道:“這位小娘子,不知何方人士,怎到這處靈奧之區。”

  村姑大大方方的說道:“我也不是這邊的人,只是院子裡的奶奶說這廟裡人在將來時候,說不得算是我們一近鄰,故而這才使派我過來把這裡路徑都給認熟了,以後也好和這鄰居熟絡熟絡。”

  正道仙笑而不語,深覺狐仙此話多有深意,這裡的鄰居應是點他。

  他上前幾步,道:“俺是山中樵子,不想娘子也是我高鄰,今日貪看景緻,不覺走得深了,竟有些迷了方向。

  俺剛才就見娘子從外來,氣度煞是不凡,心裡暗想娘子定是附近人家,聽娘子說話竟果是如此,不知娘子能否指點俺一條出山的大路?”

  他語帶懇切,看似問路,實則是請教前路之意。

  村姑的一雙妙目在樵夫身上轉了轉,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溞Α�

  她將花籃換到另一隻手臂彎著,聲音爽利清脆,如同山泉擊石,道:“指點出路倒是好說,我在這裡時常走動,路徑倒是熟的,不過你為何不自己去看看廟裡跡圖路文,自找出路?”

  見這狐仙如此說話,正道仙說道:“俺自是知道有跡圖路文可看,可這東仙源不比其它,山裡的奇境險地太多,其中路況實在複雜。娘子既將這裡認熟,想來路緣定足,必得路廟保佑。

  娘子如去為俺請求,廟中定然顯靈,為俺指點迷津。”

  村姑聽罷,眉毛微挑,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樵夫,道:“你一個砍柴的,倒是使喚起我來了。這問路便問路,連自己姓名都不曾通報,就這般交溠陨睿@可不是正經人物該有做派。”

  正道仙拍了拍自己額頭,作恍然狀,連連拱手。

  “莽撞了!

  娘子教訓的是。

  俺姓季,單名一個明字,就是這寶光州漓元方本地人氏,世代在山中討生活。今日得遇娘子,實是有緣,還未請教娘子高姓?”

  村姑笑著點了點頭,爽快道:“這才有些道理,我姓胡,家裡行三,這兒的人都叫我三姐兒,你若是覺咱們投緣,也稱我一聲三姐兒得了!”

  “你也姓季。”

  這時一背劍的道人從路廟後轉出,莫名出聲。

  沒等季明開口,他便厲色道:“這路廟建在東仙源福地深處的地煞靈穴之上,外面禁制重重,更有日夜遊神巡查,你們一個村姑,一個樵子,也能獨身來此?!

  快說,到底何方妖邪?”

  季明和狐仙對視一眼,均感驚異,以他們靈感竟未覺察此子的到來。

  此刻季明發現此人未在路廟中留下任何的念跡,一絲一毫也無,心中暗道:“難道此人堪破我路廟內在三大道性咿D之法。”

  “前輩何人?”季明不再演戲,問道。

  “我也姓季,你也姓季,說起來倒是本家人了。”

  “前輩說笑,季明只是化名而已。”

  “哦,這倒是奇了,你對那江時流也是通報此名,看來這個名字於你有些特殊意義。”道人說道。

  聽到這道人竟然知道當年他和江時流在龍門剛剛接觸時所說的閒話,心中頓感詫異,一時倒不好隨意出聲了。

  “季前輩想必和我一般,都是同鄉人了,不過咱們到底有個先來後到,不如我先和這位季道友談談。”胡三姐提著籃子,對道人遙拜一下,說道。

  “你個小狐仙,也是無利不起早,這路廟道碑確有疏通幽明之功用,於地府各宮諸司大有裨益,不過將來如何,實在難說,我也是順道一瞧,說上兩句。”

  說著,道人身影一晃,隨即不見蹤跡。

  “真是高人啊!”

  季明說道。

  “是高,高到沒邊了。”胡三姐在季明身邊說了一句,又道:“你現在追趕上去還來得及,那人說上一句,可是能頂你在人間千年苦郑^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三姐兒說笑,既是高不可攀,何必自尋煩惱。”

  “哈哈,衝你這聲三姐兒,我便知你也是不講究什麼規矩禮法的,這倒可以輕鬆自在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