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88章

作者:黑環

  老金雞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看向踆烏,問道:“金童,你心緒不寧,所憂者,非僅趙壇吧?”

  “瞞不過星官,我所修《踆烏墮影花煞神法》,前三重已畢,即將踏入第四重——通道性,會根源,注神形。

  在這神法的第四重中,需將三斑神光所蘊含的陽煞道性歸於花心火種,螺旋生化,使肉身向著那「日蝕烏旋神形」蛻變。”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當初我求此一門踆烏墮影花煞神法,乃是為煉化翼宿三千劫念,使我太乙甲部真法中「礙日神星篇」可以修成從星級數。

  如今到了第四重,劫念煉化在即,但是獲悉趙壇此秘,使我心中彷徨。”

  “輔星、從星,還有主星,唯有到了主星級數,才是形神俱妙之境,也就是天仙極位,可在天上被授得星君之位。

  你如果以太乙甲部真法中列宿道性為主,那隻可以此神法中陽煞道性為輔,那麼將來也是如你家幹雄祖師一般,位列於天上隱曜暗星之列,煉成一位天上煞星。

  不過,此種道果恐非你所求。”

  “我哪有許多選擇。”

  季明苦笑一聲說道。

  “不妥,此話不妥。”

  老金雞搖頭說道:“於旁人而言,因緣際會之下有一絲得道之機,就該牢牢抓住,不另作他想,可你不該如此想。

  我在天上萬載以來,也是見多了驚才豔豔之輩,一路授玄學法,披荊斬棘而來,最後得道成仙,可從未考慮過腳下的道路,只是循著前人走過道路繼續走下去。

  走到最後,才發覺那道的盡頭,早已有諸多大神盤據。

  也有人累受奇遇,腳下之道偏離預軌,走出了一條新道,但是因從未去注視自己腳下之道,反而一腦子循規蹈矩之念,結果也是越走越難,最後耗幹自身,也不知自身道之所在。

  金童...你往腳下去看了嗎?”

  “什麼是道?”

  季明不禁問出了這個似乎不符合他這身道行的問題。

第1038章 真秘,求道性

  老金雞並未因季明這問題的滐@,又或是宏大而發笑,他白皙面容在腦後的光焰映照下,顯出一種沉澱萬古的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回去,“金童,你在閒暇之時...不,是那些無需算計、無需爭鬥,在心神最鬆弛的時候,你最常做、最自然而然去做的事是什麼?”

  踆烏在影子邊緣微微一頓,元神陷入短暫的凝思。

  無需算計、心神鬆弛...這樣的時刻,在同靈姑、素素、李慕如,及其水火二君等這些親朋好友相處之時有過些許,在火墟洞聆聽大師和師伯那些“雞毛蒜皮”之時,也是有過片刻。

  就是在剛才,他和老金雞一起仰望浮雲時,心湖深處也曾掠過一點不屬於炙愕奈憽�

  他不確定這是否是老金雞想要的答案,最後猶豫說道:“或是觀想存神,鞏固修為;或是...翻閱道藏,推演術法。”

  這些話說出來沒有什麼底氣,這似乎仍是修行的一部分,算不得老金雞口中的鬆弛。

  老金雞輕輕搖頭,光焰隨之搖曳。

  “非指修行功課。

  是更尋常,更近乎本能的事。

  譬如,你初入明壇寶府,未遇耕父諸念時,第一眼被何物吸引?

  在紫血魔府獨處時,下意識會望向何方?聽人爭論、觀事變遷時,你念頭最先落於何處?”

  這一次,季明沉默更久。

  明壇寶府中,他先被那株搖錢樹的來由和寶光流動的規律所吸引,而非動第一時間動那窺秘尋寶之念。

  紫血魔府內,他常不自覺觀望大衍迷闕,凝視那由香料塑造的繁複的甬道、牆壁與穹頂,想從中讀出某種規律,不是為了渦水仙的秘密,單純的一種探究之慾。

  即便在聽翟神女與長眉仙爭論時,他除了分析話語裡,於他的利害之事,亦不自覺地去探究這話語中所揭開古老故事面紗的隻言片語。

  “似是...觀察和探究。”季明斟酌著詞句,“事物的執行之本,力量的性質之變,古老玄奇故事的神秘之處,我總是想看得更清一些,哪怕與自身利害無關。”

  “這便是了。”

  老金雞的聲音裡透出一股追憶,“我年少時,尚是山野間一隻有些靈異的雄雞。

  彼時懵懂,哪知什麼大道和天地,只是覺得每日晨光初露,那第一縷光線刺破黑暗,落在身上時,格外溫暖舒適,令我氣血活潑,忍不住便要引頸長鳴,聲震山林。

  那一聲鳴叫,於我而言,痛快無比,彷彿將一夜的沉滯都呼了出去,迎接天地的新鮮。”

  他頓了頓,目光似穿透巢居,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後來得了機緣,開啟靈智,被供奉,被尊為‘司晨之神’,得了修煉法門。

  我也曾隨大流,拼命熬煉妖身,打磨元丹,追求力量與神通。

  妖身越強,元丹越固,神通越大,可我卻漸漸發現,我對那晨光的感受,不如以往敏銳了,而那一聲欲要喚醒天地的長鳴衝動,也被日漸強大的道行和妖身壓得淡了。

  有時甚至需要刻意吖Γ拍馨l出那所謂的破曉神音。”

  季明聽得入神,隱隱抓住了什麼。

  “我停了。”

  老金雞語氣平淡,有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停下了一切修行和磨鍊。

  許多同修不解,認為我自甘墮落,但我自己清楚,若連那令我最初感到痛快、感到活著的晨光和鳴叫都失了味道,縱使得了移山倒海之力,成了受享萬萬靈眾供奉的妖神,那我還是我嗎?!

  我修行的初衷,不就是為了更好地迎接晨光,更暢快地鳴醒天地。”

  “喜歡晨光,熱愛那一刻鳴醒天地的感覺,這就是你的...道?”季明瞪大眼睛問道。

  “非是道之本身,而是道在我身上的根。”

  老金雞嚴肅糾正的說道:“後來的種種際遇,得入黃天麾下,領了神官之位,再到後來成為青天子麾下之天官,乃至今日為昴日星官,所行神通,還有所掌權柄,皆與晨光、破曉,及其鳴醒相關,也就是【曉光道果】。

  非是我刻意選擇了這條路,而是這條路本就因我那一點喜好而生髮延展。

  旁人看我,見的是星官權柄,神真威儀,而我自知,一切不過是對那最初一點晨光與鳴叫之喜好的護持、深化,及其踐行。我的道性,我的神形,皆由此出。”

  “那我...

  那我...”

  季明內心有種衝動,就像是雛鳥初次感受到翅膀下升騰的氣流,這是一種微妙悸動。

  心底乍現出一抹靈光,但其中並無未來道路上的清晰圖景,而是一種強烈的傾訴之念,促使他將朦朧的感知訴諸言語。

  “我非執著於掌控和神通。”

  季明的聲音透過踆烏傳出,起初有些遲疑,但是越說越快,越說越亮,如同溪流衝開薄冰。

  “寶物,還有玄奇,我之慾也。

  但是吸引我的,不是寶物本身的價值,或故事賦予的光環,而是它們‘所以然’的那個道理,是構成這一切的骨架脈絡。我想揭開它,看清它,理解它,甚至在條件允許時,想觸碰,或驗證它。

  這無關於任何的利害,只是本能地想要這麼做,就像...就像鳥兒見風起時,會不自覺地張開翅膀,並非為了即刻遠行,只是感覺應當如此,也可以如此。”

  巢居內安靜下來,只有季明的話語在迴盪。

  老金雞靜靜聽著,眸中金光流轉,他在季明這番略顯凌亂,然而卻出於本心的剖白中,已看到了某種道性在生成延展。

  良久,當季明激動心情平復後,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點化般的莊嚴。

  “善。

  你能自省至此,注視腳下之道,已勝過許多渾噩修者苦行千載之功。

  真秘二字,頗能切中你心性要害。

  可你定要切記,此道性非僅為好奇探究之智,更隱含求真究底之執念,甚至有一絲逆反——逆反表象,逆反既定解釋,逆反被層層包裹的真實。

  此性用之於正道,可助你洞悉晦暗,直指本源,破盡虛妄;可若失之偏頗,或沉溺過甚,亦可能陷入疑竇叢生、背離常道,甚至觸犯不可言說之混沌的險地。”

  季明心神一凜,鄭重點頭。

  老金雞語氣凝重起來,道:“你研習太乙甲部真法,列宿星序,其中暗含天地法度,自可助你理解真秘中的理與序。可是要想進一步從中摘得道果,單靠太乙甲部真法極難成就,而在踆烏墮影花煞神法上,不契合於此,也難尋求這真秘之中的道果。”

  “那該如何求道?”

  “關鍵在於,莫讓法門拘束了你的本性,而要讓你的本性,去駕馭、去滲透你所修的一切法。”

  “打破虛空!”

  “正是如此,忘掉你修行的真法,也忘掉你的功課,更要忘掉你自己,進入到物我兩忘之中,在這破碎之頑空中,你就是真法,一部活的、有生命的真法。

  在這樣的“活法”中,用你的本性支配,那樣你能...明道。

  我知道這並不容易,便是陽神地仙也不能時時刻刻的打破虛空,何況你仍在顛倒五行之內,你也無需心急...”

第1039章 五路,破虛空

  紫血魔府深處,野梅之下,季明盤膝之身漸漸凝定得如同一尊石像。

  老金雞的話語仍在元神中,如漣漪一般輕輕盪漾。

  只是在心底逐漸強烈起來的靈感之下,老金雞傳來的那些話語已是愈發微弱,直至化入了這湧動靈感的脈動裡,他再一次的來到了那個境界——打破虛空。

  他放鬆了刻意維持的修行,也鬆開了對體內真炁咿D大小周天的掌控,心神從‘我在修行’的自覺中,一點點抽離出來。

  即便深知這次打破虛空下的頓悟來之不易,可仍是駕輕就熟的調整身心上的狀態,畢竟他非是第一次打破虛空。

  中丹田絳宮內嬰孩的呼吸變得緩慢深長,無比自然。

  物與我的邊界,在這重複的內息韻律中,開始模糊消融。

  他忘了自己是靈虛子,也忘了諸般法術中的竅門要訣,恰似冰融於水,形雖不存,寒性猶在,甚至更為均勻通透地彌散開來。

  在這無思無慮、無我無物的虛空靈明之境中,季明這一身所學的真法和道術,在真秘道性下的求真趨向中,開始如深海潛流般自然湧動。

  於是,在這片混融的、我即使是法的境界裡,變化悄然發生。

  在他的體內,原本各有路數的法術,尤其是一門真法和一部神法,開始被這無處不在的‘求真之性’所浸染滲透。這首先浸潤的,是太乙甲部真法中最宏大精微的部分——列宿星序。

  不再是具體觀想「三命」為主星,亦非執著於礙日神星篇中那「九竅八孔」排濁煉星的步驟。

  真秘內的求真之性,直接觸控到了星宿背後的理——

  星宿何以列布周天?

  其執行軌跡暗含何種法度?

  彼此間的牽絆和光耀呼應,乃至對於人間的吉凶兆示,構成怎樣的玄妙?

  從乾陽混元一氣之球的鴻蒙初態,到受地濁所染墮為禍胎,再到被真法引導「飛昇成星」的整個過程,這世界內的乾坤升沉、清濁分化的妙諦,以其純粹之理,在他本性中熠熠生輝。

  星宿,於他此刻而言,褪去了神話與威能的表象,顯露出其作為乾坤寰宇之節點,及其元氣盈虛之相位的本如。

  與此同時,那一部《踆烏墮影花煞神法》上的根本道性,亦被這求真所提煉——那是神法內,大日之上‘陽極陰生’的陽煞變化。

  這變化中蘊含的物極必反、陰陽互根的至簡至妙的“天機”,被赤裸裸地呈現出來,成為一種清晰可讀的道理。只是相比於太乙甲部真法,這其中道理並不如太乙甲部真法上那般玄而玄之。

  或許正如老金雞所言,在踆烏墮影花煞神法上,同他心中的真秘之本性並不契合,他難以從此法上尋求真秘之中的道果。

  此刻,靈光已如滿月之輝,充盈心田。

  這充盈至極的靈光感悟,觸碰到了一個無形的邊界。

  他“看見”了星宿的骨架,也“觸控”了陰陽翻轉的樞機。

  但這兩者如何更具體地、更獨一無二地統合於季明此身此性,凝聚成一道清晰可持可用的大道,那點睛的一筆,從‘理解道理’到‘擁有道路’的蛻變契機,仍隔著一層迷霧。

  就在這靈光熾盛,卻將凝未凝的微妙剎那。

  他懷中那件妙用無窮的元闢如意,忽然自發輕鳴。

  如意之上,兩儀如意曲雲柄忽的脫離,化作一道兩儀曲線,懸於季明的虛空靈明。

  它輕輕一割,混沌立分,心中那層‘如何從理到路’的迷霧,如同被一道無音神雷精準劈開——路徑...現了。

  起先是一圓一方在腳下形成,方在圓內,是為外圓內方,象徵天地也。接著在圓之外,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現出七星斗柄,分別指向這四方,代表四方之路。

  在這四路之上,象徵路頭的路碑齊齊升起。

  不對,季明看向腳下的位置,再加上身下之中路,這裡一共是五路。

  “路...五路之道?”

  已然脫離虛空靈明的季明,注視於身下張開的、好似一張陣圖的斗柄、靈碑,還有方圓。

  天地諸道之中,但凡有帶有數字的,大多不凡。所謂一元、二儀、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宮、十方,這些都是道玄之數,凡是以此成就,莫不是天地間的大神真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