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581章

作者:黑環

  “坎六,陷也,力不可用盡。”

  火龍的聲音如影隨形,在季明這裡響起。

  季明只覺得拳鋒前的空間變得粘稠無比,如陷泥沼,更有一股柔韌的反彈之力自虛空中生出。他這感覺就像一拳打在了旋轉的氣球上,大半力道被卸開。

  在吉良神馬上,即使被兩大地仙合圍,大師也不顯懼色。

  她的睫毛上已凝上冷霜,唇口輕啟一絲,一口冷白色的神炁撥出。

  “中天道脈的後天靈顯神炁。”

  季明和財虎禪師齊齊一驚,身形快如電閃,拳腳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季明雙掌真力彈爆,空氣在掌前壓成漣漪;財虎禪師則勢大力沉,撕風裂氣,皮毛下的肌肉賁張,煞氣沖天,然而在火龍那門心易神數的干擾下,他們對大師的攻擊屢屢被撥轉化開。

  就在此時,那口神炁所化的朵朵冰凝梅花在禪師和季明身邊綻開,霎時一道冷電在梅花間張開,肆意伸展。

  “噗噗”數聲中,二者被冷電穿掛,「肉身不壞」之功竟不能阻止分毫,定神一看才知這瞬間張開的冷電,乃是一株冰凝梅樹。此刻被穿掛在樹上的二者,小半肉身已結成冰晶,一動便要破裂開來。

  這就是中天道法,其和蒼天三宗路數全不一樣,重於性功,這性功一破,命功自足。

  落到實際的修行中,就是透過一口真炁,在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上次第精進,最終使這一口真炁返還為一口先天元炁。

  大師所煉的乃是《照日真經》,其所煉的一口真炁,喚作「火陽真炁」,不過因為其修行歲魁仙子那門《歲寒花煞神法》的緣故,故而這一口真炁性質反轉,成了一口歲寒真炁。

  在大師身上,這一口真炁已然歷經少陰、中陰、太陰三變,逆反為後天靈顯神炁,也稱「歲寒神炁」。

  這就是說大師這一口神炁,既有中天道法之妙,又兼具《歲寒花煞神法》之玄奇,如此才對正道仙和財虎禪師兩大煉形地仙一舉建功。

  不過,這是極限了。

  當季明和財虎禪師身外虹光如烈焰一般撩卷舞動,這純粹以肉身純陽氣血所化虹光,一下融了穿插二者的冰凝梅樹,蒸汽在二者體表升騰,自有一種威迫感。

  火龍不知何時已從巖壁中脫身,道袍雖有些狼狽,一側臉頰也有紅腫,步伐卻是如閒庭信步。

  隨著他在雲空之上走動,季明和財虎禪師所感知到的聲音、方位,乃至動靜、顏色、山川植物等,氣機全然大變,似真非真,似虛非虛,說不出來的彆扭。

  “師妹,去吧!”

  他一揮袖,大師身影立被清風送走,像是雲空中被擦去的一塊油彩。

  “法界?”

  財虎看了一眼大師消失的身影,不敢輕舉妄動,對季明傳聲問道。

  “不是,我們仍在乾坤之中,沒有同天地產生隔閡之感。”季明迴音之時,觀察四周氣機變化,大師的離去讓他鬆了一口氣,但是火龍師伯的壓力隨之而來。

  一個未得道的,竟給兩位煉形地仙以無形壓力,也只有這位奇人了。

  但是他們還未催全功,這還只是在活絡筋骨的階段,火龍的這種壓力是否如大師一般,只能建一時之功呢?

  “不管這裡是不是法界,莫再留手,無需試探,速戰速決,只要以絕對之暴力壓過他道行之極限,我們就能拿住他,脫離此地。”

  財虎聞言也是贊同,二者身影齊齊消失,原地留下一圈圈震波。

  他們的身影在消失後,在剎那間於前方遠處一閃,原地留下清晰的殘影后,下一消失的剎那後,便已出現在火龍的身前。

  於火龍的眼中,好像二仙向前急遁的整個過程,被憑空抽去了數段,形成一種詭異的‘躍閃來襲’之象,空氣中是被極致壓縮後炸開的連環音爆,昭示著二仙移動軌跡上曾發生的恐怖加速。

  兩拳,齊出!

  火龍的視野彷彿驟然收縮,只剩下這兩隻拳頭。

  一隻拳頭在他左側急速放大,上面覆蓋著濃密如鋼針的黑色虎毛,攪動著蠻荒凶氣,因有大力之法加持,攜帶著整座山嶽的重量;另一隻來自右側,拳鋒上細密的銀鱗折射著冰冷星輝,路徑神通蘊含其中,讓這一拳的軌跡帶著扭曲空間的詭異。

  光影在極速之下,被拉扯開來。

  虎拳所過之處,留下一道純粹的黑暗軌跡;銀鱗拳則拖曳出破碎的星芒尾跡,如同撕裂夜空的流星。

第1025章 吉數,不肖徒

  “錚!”

  一聲好似出鞘的劍鳴響起,自火龍真人體內迸發。

  緊接著,一點極細、極亮,並且凝練到無法形容的金紅光芒自他眉心祖竅躍出,倏忽間便已膨脹為龍眼大小的兩枚劍丸。這劍丸滴溜溜旋轉,表面有風火秘符生滅不定。

  面對兩隻轟來的巨拳,劍丸不閃不避,反而迎上。

  “嗤!

  嗤嗤嗤!”

  轟出的兩拳在前停住不動,這使得季明和禪師的身影突兀的停下。

  密集如驟雨打芭蕉,又似赤鐵淬冰水的銳音在拳鋒前響起,細如牛毛的劍氣,如同火山噴發般自那兩枚小小劍丸中狂湧,不偏不倚的衝抵在兩隻拳頭的前端。

  剎那間,拳鋒與劍氣交鋒之處,火花狂濺瘋射似的。

  季明只覺得拳頭砸在了一個擠壓噴射的火柱上,自己打出的真力被層層削薄,更有無數針扎般的刺痛感順著拳面逆襲而上,試圖侵入經脈。

  一瞬間,他和同樣有此感受的禪師默契的對視了一眼,他們志在必得的合擊,竟是被這兩枚劍丸,以純粹的劍法給硬生生抵住,而且這道劍法,似乎遠未施展全功。

  火花在他們拳前半尺之處瘋狂綻放、明滅,形成了一道短暫卻堅不可摧的界線。

  兩枚劍丸懸停在火龍身前,兀自高速旋轉,噴吐劍氣之時,發出持續不斷的嗡鳴。

  火龍道袍無風自動,負手在後,腫著的臉上,眼神平靜如古井,唯有那劍丸的光芒,映照出他此刻遠不止胎靈五境的手段。

  “砰!

  砰!”

  兩聲炸響下,兩拳上真力撐開,將劍氣壓下,並使火龍被壓至地面。

  “艮七,止也...動在東南。”

  話語一落,火龍足尖於快落地時候,在地面上的一塊青石上輕輕一點。

  那青石竟無聲化為齏粉,而一股反衝力道恰好將他送往季明和禪師真力爆發的邊緣,逸散的激波成了他移遁的助力。

  “離三,火也。

  然木能生火,禪師小心肝火。”

  火龍袖袍一拂,財虎禪師一爪撕碎的藤蔓竟帶著殘餘的木氣,被一股巧勁引動,如同毒蛇般“咬”向禪師周身要穴,雖是不致命,但也逼得禪師回爪防護。

  其實禪師本不用回防,在他一身妖法全催之下,肉身不壞的防禦提升數個層級,只是在面對這種術數大家,尤其還是自創術數之功的,他不得不萬分小心。

  他很清楚,一點微小優勢,在火龍的手中都能放大到極致。

  火龍彷彿能預知未來,總能提前半步佔據最不利於兩人合擊的位置,或是藉助五行生剋制化之法,甚至是腳下崩飛的碎石、空中激盪的氣流,作為自己閃避防禦,乃至反擊的媒介。

  季明一拳轟出,真力將地面犁開一道深溝,火龍卻早已側身,指尖在那真力邊緣一引,一股灼熱氣流反而卷向財虎的面門。

  財虎怒吼,鋼鞭般的虎尾橫掃,擊碎了一片山崖,碎石如雨,火龍的身影在石雨中幾個閃爍,彷彿融入了飛濺的軌跡,再次出現時,已在季明視覺死角。

  越打下去,季明心中越是不妙,如芒在背,大禍臨頭一般,這令他本就留神警惕的鬥法節奏,更加束手束腳了。

  “我這身子不會浪送在此吧!”季明心中一慌,莫名生出此念。

  “停手!”

  季明喝住禪師。

  “是有問題。”禪師滿頭大汗,這不是因為鬥法,而是冥冥之中,無法言說的威脅,就好像舉目皆敵,他道:“說不上來,但是這個地方絕對有問題,要不我們一舉打碎這裡。”

  “天意在上,別自找死路。”

  這裡乃是亟橫山,天下五嶽之一,福地所在,且不說壞了此地會不會招至火德夫人的報復,單說此舉一動,定然有傷天和,屆時天意有感,季明和禪師都得承受無窮苦果。

  “我就是說說。”禪師憋悶的說著,一甩虎掌,祭出一對金鐃,正是他那靈寶——金剛峰鳴寶鐃。

  “要不要勻你一個。”禪師道。

  “不用。”季明頭頂上的八輻真鐵寶輪一顫,身形變化起來,逐漸龐然起來,天象劇變更甚,烏雲匯聚如蓋,狂風呼嘯,暴雨傾盆而下。

  懸浮的圓輪微微調整角度,停於三頭之上中央虛空處,穩穩嵌合於此,那六臂在昏暝暴雨中依次抬起,以路徑神通直接抓攝五行,頓時六掌之中各有奇芒異彩。

  ...............

  火墟洞外,飛白樓前,氣氛肅殺。

  洞內隱隱有鬥法產生的破空嘯音,顯然有人在其中激戰。

  在這洞外,有兩方人馬卻是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一方是那形容醜陋、身量短矮的百醜喪姑,她是聖姑姑弟子,業已在五境之中,瘦骨嶙峋,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黃中泛青的臉上嵌著蟲蛀般的暗斑,一對豆眼中出奇的冷靜。

  她身旁站著玉羅庵主,正是大師不肖弟子。

  此女雖然姿容豔麗,但是眉眼間盡是媚俗與算計。

  當年地方大師突破五境,於彤華宮仙庭辦宴之時,她和四足金蟾金吉道人曾一道秘密來往火墟洞,企圖盜取洞中的一樣至寶,可惜遇到青囊仙,隨手擒拿了去。

  後來仙城遣使來接,大師到底發了份善心,讓她和金吉道人離去,沒想到如今捲土重來。

  同她們對峙的,只有一人——李慕如。

  此時的李慕如,與先前在陰司幽國中那個驚慌失措、悲痛欲絕的盲尼已然不同。

  她雖目不能視,但神色寧靜而堅定。

  心如老尼以生命為代價的本尊因緣灌頂,不僅將本尊因緣,及其畢生功力,還有對積光佛母的證悟傳給了她,更是在她心湖中種下了一顆破而後立的種子。

  她頭頂的心燈不再如之前那般熾盛外放,光芒反而內斂了許多,卻更加純粹凝實,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金。燈花微微搖曳,灑下的光暈徽制渖恚辉賰H僅是為了照亮外界,更像是在映照她自身那歷經鉅變後,澄澈如琉璃的內心。

  百醜喪姑那闊嘴咧開,發出沙啞聲音,道:“小盲尼,我師傅肉身封鎮已久,再大的罪孽都該贖清了,如今你讓開路來,日後見面仍有存些同道情分在。”

  李慕如面容平靜,無喜無悲,只是輕輕搖頭。

  玉羅庵主掩口輕笑,眼波流轉,帶著譏諷:“李慕如,你現在也不過半個火墟洞門人。你那師傅頑固不化,守著這破洞和那破瓶子,最後得了什麼好處。

  識時務者為俊傑,聖姑姑肉身一旦脫困,形神合一,天仙位業近在眼前,你若現在讓路投眨能撈個前程。”

  面對這般言語,李慕如周身氣息沒有絲毫波動。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心燈光暈中輕輕一點,那燈光在指上化為一朵蓮花。

  “前程?”

  她重複著這個詞,道:“玉羅大師姐,你口中的前程,是依附他人,是縱情聲色,是背棄本心。大純陽宮的道法,乃至天下的道法,都和這種前程相違背。

  今日你這一去,於芙蓉仙城而言,將失去最後價值,這一點你都參破不得,當真是離死不遠。”

  “牙尖嘴利!

  待會兒撕爛你的嘴,看你還能不能說出這些大道理!”玉羅庵主厲聲尖嘯,剛要發功催法,就見一道祥光下貫。她身邊的百醜喪姑臉色瞬變,身子一倒,化光而遁。

  那刀刃似的遁光剛移出一丈,就已沾滿冰凝梅花,被封凍原地。

  祥光內,大師環視一圈,見到玉羅轉身要逃的背景,微吐一口神炁,撲合上去。玉羅體內當即長出了一株冰梅之樹,穿掛四肢百駭,迎空開出了朵朵血晶梅花。

  “老師,快去洞中,素素在裡面鬥法!”踆烏從李慕如的影中,移到祥光之內,大師的影子裡,出聲提醒道。

  大師愣了一下,她剛才竟是沒看破踆烏的隱遁。在聽到季明的聲音,她這才說道:“素素久在洞中修功,也該給她一點鬥法上的磨礪。”

  “火龍師伯那裡...”

  “大可放心,你師伯已用出心易神數上的至高妙用——「疊吉累算」。

  如此,他便是獨戰二仙,只要使每一次所施神數都能成功的借力打力,消解二仙的攻勢,那這每一次的成功,都是一次自身卦象與天地卦象的精準契合。

  這就如同在天地這部大算經中,落下了一顆活子,當活子連綿成勢,便代表先天吉數的積攢,這也就是「疊吉」之意。

  而這「累算」,就是先天吉數積攢到一定程度,可自然引發這冥冥中的先天吉數,瞬間扭轉乾坤。”

  “扭轉乾坤?”

  “不錯,扭轉乾坤,天地同力,自在如意。”

第1026章 肉身,銅輪寶

  就在正道仙與財虎禪師全神戒備,準備應對火龍真人下一步動作時,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驟然降臨。

  非殺氣,也非威壓,而是一種...大歡喜。

  這感覺無比詭異,他們腳下的泥土彷彿在微微顫動,如同叩首;身旁被鬥法餘波摧折的草木敗藤、殘枝斷葉竟發出細微的、如同誦經般的沙沙聲;遠處流淌的溪澗,水聲淙淙,卻好似化作了清越的玉磬之音;甚至連空中飄落的雨絲,打在岩石上,都彷彿變成了密集而歡快的鼓點。

  這一刻,他們不像是置身於鬥法的殺場,反倒像是闖入了一場宏大無邊的“普天大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