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自己怕不是被青髑髏拉入到了「尸陀林之壇」的...墊屍之地,成為群尸解脫的媒介魂魄。
那麼他想要出去,只能讓墊在他上面的群尸解脫。
季明嘗試縮下去,魂魄縮到了青髑髏之內,陰冥法骨讓他減輕了一些負擔,但是他還是得消解內心那巨大的負面心情。
尤其是貪嗔痴三毒,要是在身中積蓄多了,對自身的道性都有妨礙。
青髑髏中,舍利子飛出,溫暖人心的光芒暈開,滲透於那層層疊疊碼,如黑沉沉穀倉般的屍堆中,一些扭曲掙扎的惡屍沒了動靜,這代表一些魂魄得到解脫。
“太慢了!”
舍利子固然能度化魂魄,但是墊在他上面的屍體太多了,短時間難以盡數度化。
另外,他在這裡還得依靠舍利子來加持自身的魂魄。
季明想到「封土壇」,壓在上面的群屍不正好是一座天然的土壇,他可以召降三元天尊的法念下來幫他度化眾屍。
說幹便幹,青髑髏中,那幼蟲狀的魂魄開始扭動起來,試圖踏起罡步。
季明扭了半晌,還是難以適應這魂魄形態,但他知道這樣的魂魄,才真正展示「溼卵胎化之眼」的玄妙,這樣的魂魄才是同蟲身契合的,也是就形神如一。
否則那曾入他身中翼宿法念,早一眼看出他魂魄上的問題。
這也是他對於素羅的那一猜測毫不擔心的原因,只要展示出這樣的魂魄,什麼身外化身,第二元神的猜測統統消解。
“三元天尊聖難量,身披星彩三天修。
五色祥雲生足下,九色神鯢法前遊。
宮中甘露時常灑,手執如意不計秋。
萬方求法萬方應,苦海恆為度眾生。”
讚詞從屍堆下響起,抑揚頓挫的,很是富有韻律。
雖不是天人身,但好在此封土醮所召降臨的是有求必應的三元天尊。
另外,季明自覺在此醮法中雖然還缺少一些細節,但是這些細節對於現在打醮經驗豐富的季明已是不算太大問題。
想想自己身上的諸般手段,深厚的閱歷,牽扯的關係,放在散人左道,正道的道民道徒中,早已是如一座高峰一般。
偏偏是遇到個素羅,導致他久久不能在人前顯聖,像個魔頭一樣東躲西藏。
天尊法念落下苦海,沒入「尸陀林之壇」這佛陀道場之內,直至降於群屍之上,在上面開始唱起了「三元消災解厄懺」。
一時間屍下起水,屍上生火,一個個飄入空中,有罪贖罪,有厄消厄,沒福的求福,一具具惡屍沉浸在大樂之中,紛紛解脫了去。
屍坑裡,冒著青光的髑髏緩緩飛起。
絲絲縷縷的虛影在髑髏之外顯現,變作大半人高的蟲影,在那六臂上,一邊託青髑髏,一邊託著舍利子。
現在,他終於可以睜眼看“世界”。
“啊~”
“哦~”
高昂的歌喉在天上響起,這歌聲具穿透力,聲音尖銳而高亢,彷彿沒有極限。
季明被歌聲所感染,沒有任何的抵抗力,如被推上高處,一下又一下,下一秒彷彿撕空裂帛的尖鳴即刻轉成低沉的嗚鳴,極端的變化讓季明感受到無常的痛苦。
他循聲望去,在掛著血皮,飄著爛筋的密林上,一類人的存在飄在那裡。
她全身嫩白,袒露身形,細腰軟腹,腰繫珞櫻裙,胸上有法輪圖,全身沒有手臂,而是四根亂晃的肉須,須上還佩有寶釧。
在那肉須上,排列著百張的肉唇小嘴,一個個亮出兩排牙齒,高昂的歌聲便是從這裡傳出。
她在林上舞空,如在海中游動一般,輕鬆寫意,她顯然注意到了季明,或許正為季明而來,畢竟那道法念引起的動靜不小。
季明沒感覺這是一個人,他知道自己不能以人的思緒行為揣度對方。
她落了下來,如同輕羽一般的緩落,四須化作常人手足,但是仍不能自如行走,看起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地面上走了。
“生魂?”
對方齒關張開,好奇百千人齊齊出聲。
季明注意到對方的疑惑語氣,他能理解種語氣,畢竟這地方不像能有生者魂魄入內的樣子。
季明正欲回話,趴在地上的怪物忽得飛身上前,將他一整個壓在下面,季明要不是看到天上的異樣,真就出手了。
在抖晃著的林梢上,幾個飄空的女性掠過。
她們有的眼睛能夠射出宛如太陽般赤烈的光芒,將昏暗的林內照得亮堂;有的則是騎著灰背巨蟹,一副雄壯威猛的魔法似的,更從口中發出如雷鳴般的音聲。
還有的兩眼圓瞪,宛如射出無限憤怒的火焰,手中持著彎刀,自在飛舞;有的殘忍的擺佈著屍體,在空中狂步跳躍滑行。
季明被壓在身下,絲毫不敢亂動,這些飄飛者雖是女性,人形具全,佩飾華麗,但是季明不認為她們內裡也是人。
她們一個個的盤旋,下落,有的還湊近詢問壓在身上的女人,在查無所獲後,便也離開了這一小片的林子。
“你們是?”
這“女子”將他壓在身下,讓他躲過其它“女子”的搜尋,季明姑且認為這是一種善意。
她支起身子,渾不在意袒露的身體,伸出手來撫起季明魂魄上的孔洞,道:“我們都是此地中的天女,天行者,你也可以將我等理解為夜叉羅剎之類。
不過我們更神秘,更偉大,更為傳奇,就像是鬼神中,那些毛神和地祇的區別。”
“天女!”季明想起佛門中的一些故事,道:“傳說中你們為佛陀的事業而奔走,向特定的凡人傳遞神佛的智慧。”
聽到季明的話,此天女面有一絲的不自然。
“生魂,說說你來此何事?說不定我能幫到你。”
第208章 因緣,狂笑林
“我來尋找鬼王!”
“在尸陀林中的鬼王不說一千,也有八百,你就為了這個闖入此壇城中。”
“何為壇城?”
“壇城在佛門真言中叫‘曼荼羅’,轉到我們中土的文字中才叫作壇城,指一切聖賢、功德的聚集之處,在道門中便是三天之道場。”
女子盤坐在前,季明注意到她所說‘我們中土’,這表明此女子並非完全意義上的非人。
“我找的是焦面鬼王。”季明說道。
“你...”女子有些驚訝,四肢再化肉須,將季明的魂魄扯到身前,上下的打量起來,“那尊鬼王地位非凡,成就特殊,乃無上之殊勝者,你難道是以祂為根本相。”
季明很想偽裝成自己是個佛門比丘的樣子,好獲取女子更多的信任,但是他知道世上唯有修行上的事情難以偽裝。
他只聽說佛門講究「修身、口、聞三密」,也就是像佛陀一樣說,像佛陀一樣做,像佛陀一樣聞法,那你便可以成為那個佛陀。
這聽起來很像是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之船講是如果船上的木頭被逐漸替換,直到所有的木頭都不是原來的木頭,那這艘船還是原來的那艘船的問題。
而三密則是將佛陀身上的一切換上凡人身上,這時候你是你?還是那個佛陀?
當然這只是季明自己的思考,三密的修行定然不是簡單的更換而已。
季明除了三密其餘則是一概不知,這也和佛門崇尚秘密修有關。他現在無法靠著這點東西,從天女嘴中引導更多的資訊。
“不,我不是佛弟子。”
此話一出,那四條粗大的肉須上,一個個嘴巴大張,變出張張獠牙,狠狠的咬上的魂魄,竟是欲要在此分食了他。
季明將舍利子亮出,喊道:“我不是佛敵。”
女子並不理睬,直到季明念出那一段陀羅尼心咒。
“鬼王根本相的修持法咒。”
這天女一下鬆開了口,在季明魂魄上看了又看,最後不得不放開,奇道:“我竟是看不出你身上具備哪一等的因緣。”
說罷,思索一番後,道:“我可以帶你去「東北狂笑林」,焦面鬼王就在那林中最外邊為天女、餓鬼眾等等講法。”
“你有條件?”
“當然,我們只是萍水相逢,若非看你魂上耳孔頗多,同我的「梵音妙章」相得益彰,我才不會下來為你庇護。”
季明已經感覺到許多舌頭在魂魄上的螺耳上舔舐著,輕輕的呵出熱氣來,於是問道:“什麼條件?”
“聽我歌唱!”
天女說道:“我之妙法,出自於身、口、聞三密中的口密,乃是演繹此地林主的歡喜之妙音,我時時高唱,自覺已到了我音如祂音之境地。
但是我需要一個傾聽者,證明此音無遺漏也。
我看得出來,你魂上的九對耳孔很特殊,能聽到不同尋常之處,我們兩個是絕配,或許我可以成為你在佛學上的導師。”
“導師?”
季明疑惑的道。
天女手足須纏繞上了季明,將他擁在胸前,道:“就像你說的,我們天女被佛陀派遣,向凡人傳遞智慧,而每一位天女都可以選擇特定的一位凡人共同修行,成為彼此的“爐鼎”,共參無上妙諦。”
“如果我...拒絕呢?”
季明並不想聽那「梵音妙章」,冒然接觸太高深的事物對他不是件好事。
自己才一個築基三境,而這位天女的層次境界起碼是金丹四境,他們二者在道上的成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在天女發怒前,季明如實說了自己的擔憂。
說實話,他不怕魚死網破,就怕落入到未知的圈套裡,有些圈套更是會涉及到魂魄,尤其是在這以魂魄為主的陰世中。
“你我有緣,實在不需要擔心這一點。”
林梢之上,天女擁著季明在這灰暗的土地上飛行,她彷彿是天生就生活在空中一般,飛得既穩又快。
“緣...是什麼?”
季明問道。
“緣是促成某一結果的條件。
比如在芸芸眾生之中,我們兩個想要共參妙諦,便需要我們彼此遇到,且我有音,你有耳,可互相輔成,這便是可以預見的強緣。”
季明姑且信了這個說法,他像個求法者一樣詢問道:“那你剛才說的因緣是?”
“因緣需拆開講說,因相對於果而言。
假使你所需要的果是佛陀,那這個因就是求法者、佛弟子之類,而這緣則是一切成為佛陀的條件。
一個人身上要是不具備明確的因緣,即使修行三密,常唸佛經,勤奮供養,那也無法得到真正的佛法。”
季明知道這個世界上雖以道法獨尊,但也阻擋不了其它法脈的光彩。
他早前已知曉「成盤羽化經」的奇詭,現在只是聽聞「因緣」一詞,便已然窺見了這外道佛門修行上的瑰麗一角。
他向四周望去,說是尸陀林卻少見林子,真要說林木,只有那些個高聳的脊骨算是林木。
這些脊骨一根根立著,三四丈高的樣子,張著那根根的肋骨,插著零散的屍身,猩膩的爛筋,真好似枝與葉一般。
在脊骨樹下,頭皮發坡之上,有僧人獨坐在那裡。
“那是人?”
“是人,那是出世的僧人,他們瀕臨死亡,處於生與死之間的中陰狀態,故而能在此與死亡和無常作最直接的接觸,希望得到徹悟。
在某種意義上,他們是活人,也可以是死人。”
季明向遠處眺望了去,一座醒目的高塔屹立在那裡,在灰暗霧霾的天空背景之下,成為了一抹亮色。
“那是空無動震塔,世尊「龍迦上尊」曾在此塔中修行,得遇大神通者傳經,後來此塔飛來尸陀林中,也被稱為「飛來塔」。
所有在此修持的高僧、夜叉、羅剎、鬼道眾,還有我們天女都夢想進入此塔中。”
季明感覺天女像是個導遊似的,積極的講解著尸陀林中的一切,儘管她表現得很有善意,但季明始終保有一分警惕性。
“快到狂笑林了,這是我最喜歡來的地方。”
在穿過重重霧斓臅r候,天女開始輕輕的歌唱起來,這好像是心情愉悅時的下意識哼唱,這讓季明不好去打擾對方。
他儘量不去聽這歌聲,但是魂魄上的耳孔忍不住去聽。
在這時候,沙啞難聽的鳴聲響起,在霧熘校桨l的靠近他們,天女都為之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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