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飛鷹
“你是佛門南宗,慧無和尚的傳人?”
女帝首先目視宗明神僧:“朕昔年雖然舍南取北,舍頓取漸,但同慧無和尚幾面之緣,相處亦得宜。”
宗明神僧目視四方,末了向女帝合十一禮:“慧無祖師,確是貧僧師祖。”
女帝負手而立:“可願奉朕?”
宗明神僧沉默片刻後,雙掌合十,答道:“貧僧,不願。”
女帝聞言並未動怒,神色波瀾不驚:“放你離開,可願如慧無和尚一般安居曹溪一生?”
宗明神僧平靜回答:“出家人不打誑語,陛下面前不說虛言,貧僧就此安居曹溪並無不妥,然如若世間苦多,貧僧仍望入世行走。”
女帝:“你不願奉朕,又不安居曹溪,即是說,你以為朕會令世間苦多了?”
宗明神僧:“陛下昔年重用佞幸,苛待天下,殺戮如麻,當中有走火入魔之影響。
而到如今,您為了從時間長河中回來,留給六道堂的種種佈置,也已經造下諸多殺孽。
現在,陛下您或許不似當年那般為走火入魔所困擾,但對這世間眾生,如有需要,也一樣是視如草芥的。”
女帝負手而立,靜靜聽宗明神僧說完,神情依然不見變化,只是微微搖頭:
“夏蟲不可語冰,既如此,代朕問候你師祖慧無和尚。”
話音落下,天空中高懸的黑火大日,亦降下熊熊烈火,吞沒宗明神僧的身軀。
宗明神僧雙掌合十,盤膝而坐,靜靜不動。
不再理會被黑火吞噬焚燒的僧人,女帝轉而目光掃過趙垚、韓幗英二人:
“看你們出手,趙氏、韓氏子孫?”
趙垚默然不語。
韓幗英則昂然道:“先祖百川公。”
女帝聞言看向趙垚:“你呢?”
趙垚徐徐開口答道:“先祖宏德公。”
趙宏德、韓百川,皆是數百年前趙、韓兩大名門的族長,天下有數名儒、名臣。
兩人都是在女帝以坤代乾期間,為女帝所殺。
女帝聞言,神色如常,不以為意,依然問道:“可願奉朕?”
韓幗英昂首不語。
趙垚目視一旁的血僧廣信。
亦是他的幼子,趙廣鑫。
血僧廣信神色平靜如常,與老父趙垚對視。
趙垚靜靜看了對方片刻後,收回目光,雙目閉合,同樣默然不語。
女帝看著他和韓幗英,微微點頭。
幽藍的月光落下,覆蓋吞沒二人。
“還俗吧。”她平靜吩咐一旁的血僧廣信。
對方當即不再執佛門禮,而是像過去學儒時那般,向女帝恭敬一揖:“謹遵吾皇旨意。”
女帝視線則看向另一邊的曹雲同:“曹氏,曹茂之後?”
曹雲同嘆息一聲:“先祖曹茂。”
女帝於是便點點頭,不再多問,直接一掌落下,黑火便將曹雲同吞噬焚燒。
曹茂,乃是河洛名門曹氏一族數百年前的族長。
女帝當國期間,河洛名門崛起,曹茂深受重用。
但在女帝遜位身殞之後,江山更迭乾坤重新倒轉之際,曹茂選擇重新向乾秦皇室輸眨c曹氏一族內部繼續忠於女帝之人決裂。
效忠女帝的曹氏族人就此隱沒,成為隱支,而曹茂則同其他族人繼續留在河洛祖地。
如今曹茂本人早已作古,曹雲同及至其膝下的曹稟清、曹宏等人,皆是曹茂嫡系子孫。
誅殺曹雲同之後,女帝便再看向任君行和李若森:“你二人是寒庶出身?”
李若森答道:“先祖起於寒庶,蒙高宗天皇帝和天后賞識提拔,任太醫令,其後坤周代乾之際,因不遵從坤帝所命而被殺,家眷盡數蒙塵,再之後得以復起,多有賴當今天子恩賞。”
“朕記起來了。”女帝點點頭,手掌一抹,幽藍月光吞沒李若森的身軀。
“我是寒庶出身不假,祖上也不曾與閣下有恩怨。”
最後僅剩下任君行,他咧咧嘴:“但閣下不必多問了,我同六道堂廝殺十餘年了,彼此手上鮮血都多,如今雖然你為刀俎我為魚肉,但此地訊息我總算成功送出去,已是不枉。”
女帝面色平靜,不見凌厲之色:“從前各為其主,你忠心任事,不是罪過,如今乾坤重新顛倒,朕容得下痛改前非之人,你可願奉朕?”
一旁風安瀾、趙廣鑫等人都神色平靜,不見變化。
任君行面上笑容不減,但堅定地搖了搖頭:“雖然如今乾秦傾頹,多有無道之輩,但任某無心奉坤周。”
女帝:“乾秦盛時,奉我坤周者亦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
任君行:“覆你坤周江山者,亦乾秦人。”
上一個被眾多武聖圍攻,最終導致自身走火入魔的超品強者,正是女帝周明空。
最終,她遜位身殞,江山重歸乾秦宗室之手。
女帝聞言,面上不見怒色:“有風骨之幹才,可惜不能為朕所用。”
任君行高大的身軀負傷之下有些佝僂,這時艱難挺直。
黑色的刀氣一揮而過。
一顆大好頭顱頓時沖天飛起。
“除了曹氏子,其餘人屍骸都收斂了。”女帝平靜吩咐。
鬼僧渡海領命上前。
女帝繼續遠眺,視線不再望向地脈震動已經平息的媧山,而是望向正東方。
“小三郎也走到了這一步。”女帝語氣無喜無怒:“仙門還在他那裡?”
一旁風安瀾順著女帝的視線向東望去,面上現出恍然之色:“不錯,仙門還在他那裡,之後不知所蹤……莫非,是在琅琊?”
女帝遜位之後,其子復位,成為新的乾皇,但未能晉升超品。
此後乾朝宮廷內亦多有爭鬥,血腥內亂不止。
直到秦泰明以蒼龍絕頂之身登上九五至尊之位,才終結女帝身殞後的混亂和血腥歲月。
秦泰明,正經是乾朝高宗天皇帝和女帝的嫡系子孫。
女帝尚在世之時,秦泰明受封琅琊王,他最初的封地便在河南道沂州琅琊。
少年時期,作為乾秦皇族與女帝嫡親血裔,他度過難稱尊貴危如累卵的歲月。
而在他成功之後,他終於重現祖先的光輝基業,令大乾皇朝再臨盛時。
到如今,則是他又一手將大乾皇朝推至分崩離析的邊緣。
關中大戰之後,秦泰明同仙門一起消失。
關於他的去向,關於他是否會重歸世間,朝野內外有諸多猜測。
風安瀾等人因為女皇的緣故則大致可以猜到,乾皇當前亦處於一個關鍵階段。
他和女皇一樣,都受困於境界越來越高,而走火入魔越來越難以自制。
女皇昔年亦是陷入半瘋不瘋境地,以至於舉目皆敵,最終近乎自毀。
但她也憑藉自身燭龍絕頂的特質與一些奇異寶物的安排,最終在數百年後的如今重歸人世。
彷彿神兵淬火回火一般,時間長河中如此走一遭,到如今重歸人間的女帝周明空雖然還不能說完全恢復到完滿極盛狀態,但走火入魔的厄難已經大幅度排除。
她不難看出,自己的子孫秦泰明,當前也處於類似的階段。
雙方辦法,各有不同。
她身為燭龍絕頂,是藉助時光長河。
秦泰明身為蒼龍絕頂,則是藉助蒼龍無盡的變化與可能性。
最終秦泰明的機會著落在哪裡,女帝一時間也不能盡數看透。
不過,她此刻看秦泰明,眼前彷彿再次出現當年那個才華橫溢而又隱忍自私的孩子。
雖然數百年沒見,可女帝這時反而比當世眾人,更能感應秦泰明所在,洞悉對方的心思與選擇。
秦泰明固然已經半瘋不瘋,但在這個時候,他有些選擇,似乎也隨之迴歸最原始的身心狀態。
於是,女帝沒有返回自己看重的東都。
她徑自向東,但過東都而不入,繼續一路向前,來到河南道沂州,來到琅琊。
秦泰明少年時生活的居所。
在這裡,他曾經惶惶不可終日。
自登基後他終生未曾再重回此地,彷彿這裡變成一個禁忌。
但這裡也是他立志成為世間主宰,取代女帝,如先祖一般問鼎天下的起始之地。
女帝置身琅琊,黑色的大日同幽藍的冷月同時高懸天空正中,四方天際盡數化作灰白,此刻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這裡的大地竟忽然震動起來,打破了時間的凝滯。
地面崩裂,深藏於地底之中,有光輝向上升騰。
玄妙光輝中的景象,看上去頗為離奇,像是人立在一座門戶中,又像是此人以自己的身軀容納了神奇的門戶,二者疊加在一起,令人觀之悚然。
“小三郎,你還是同從前一樣。”女帝說話同時,雙目變化,同現日月,交替不休。
燭龍之象在天地間出現,眼目開闔,彷彿日月變化,身形遊走,彷彿光陰長河流淌。
女帝出手,光陰長河直接覆蓋下方仙門。
仙門周圍雲霧散開,無窮變化間,蒼青巨龍同樣出現,仰天發出狂亂的長嘯,將燭龍光影阻擋在外。
但在此關鍵時刻被女帝打斷,那神奇的門戶光輝頓時為之收斂,而乾皇秦泰明的身形重現。
他目光看上去極為混亂,內裡更浮現狂暴、冷血、嗜殺的色彩,滾滾重雲向外擴張。
所及之處,大量生機逆轉泯滅,化作無盡的殺氣和死意,四散衝擊之下,甚至讓周圍時間彷彿凝固的灰白天地,都生出凋零鬆解的意味。
兩個先後君臨天下主宰神州的帝皇,兩個陸地神仙層次的超品強者,在山東大地上展開一場曠世大戰,撼動四方。
便是正一品武聖風安瀾,這時都遠遠站在外圍。
恢復本來面目的他,這一刻臉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亢奮和狂喜。
就是這個……
他這些年入六道堂,奔走至今,為的就是這個!
……
徐永生、謝初然來到媧山深處。
他們亦感覺到,地脈震動開始消失。
準確說,不是消失,而是由躁亂趨於平順,有了規律,雖然仍很粗疏但不復先前模樣……徐永生心道。
根據神兵圖的指引,他赫然能察覺,三尖兩刃刀的位置,居然在移動。
方向……西北。
給被人捷足先登了麼?
似乎也不像……
徐永生寧定心神,處變不驚,同謝初然繼續向前。
很快,他們找到神兵出世的那處龐大裂谷。
裂谷周圍的環境,顯示這裡曾經爆發一場大戰,看上去竟像是武聖也無法造成這般恐怖的景象。
徐永生、謝初然二人面面相覷。
他們在周圍搜尋一番,居然還發現一座墓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