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王權 第509章

作者:地噬洋蔥

  沒有經過開發的遠古森林,帶著一種蠻荒的美感。

  林間山霧吞吐,彷彿有巨獸藏匿其中;溪水河流清澈見底,潺潺流淌間,河底石頭早就被磨得圓潤如同鵝卵。

  拉克絲只講述著旅途的美妙,可雷文卻知道她隱去了多少細節。

  沒有去過遠古森林,但雷文並不缺乏野外行軍的經驗。

  看似乾淨的水潭,有可能就含有劇毒;平靜的樹葉後隨時會有毒蛇竄出;落葉之下,更是各種蟲蟻藏匿的絕佳地點。

  也不知,拉克絲這一路,吃了多少苦。

  “……根據筆記中的路線,我走了大約3個月,終於見到了其中描述的標誌性地點。”

  “我從沒有看到過那樣的樹。”

  “遠古森林裡的樹都很高、很大,那棵樹不算出挑,但它自己,就長成了一片叢林!”

  “不誇張地說,那樹冠的規模比雄鷹領都要大,低處的樹葉是紅的,不是枯紅,而是寶石一樣的緋紅;中間層的葉子是紫色,只有最上層才是一片翠綠。”

  “筆記上稱之為‘大地的冠冕’,而在精靈語中,它叫‘褻瀆之樹’。”

  “褻瀆之樹?為什麼是這個名字?”雷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妥。

  拉克絲眼中流露出一絲悵然:“因為在精靈一族的觀念中,凡是樹木,都是友善、無害的,是生靈的庇護者。”

  “而這棵樹,卻帶有致命的劇毒。”

  “它散發的香味兒會麻痺生物的神經,然後它的根系就會將生物包裹、糾纏、吞噬,化為自己的養分。”

  “這些都是我事後才知道的,當時我如果更小心一點,就會發現,本來有很多小動物的遠古森林,是那麼寂靜……”

  “等等。”雷文皺眉道:“可如果這樹真有毒,當年筆記的作者為什麼沒有中毒?”

  “他們是跟著精靈嚮導一起進去的。”拉克絲解釋道:“有一種果實,事先吃下,可以抵擋這種毒素,這也是我事後才知道的。”

  “……當時我暈了過去,要不是周圍有一個精靈城鎮,現在我也許已經死了。”

  “但即便如此,毒性也在我體內紮下了根,我已經活不長了。”

  雷文的手將褲面抓起褶皺:“……還有多久?”

  “從現在開始的話,5年,最多還有5年。”拉克絲聲音輕盈,彷彿談論的並非自己的生死。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重。

  彷彿並不願意沉重的氣氛持續太久,拉克絲的講述開始變得簡短。

  “精靈一族向來排外,雖然救了我,但很快也就安排人手,將我送出了遠古森林。”

  “等我回到王都時,我父母還沒怎麼樣,老師卻急得都要發瘋了。”

  拉克絲的老師,是7階大神術師克勞奇,雷文曾經也和他見過幾面。

  那的確是一位稱職的老師,當初就因為拉克絲,不遠萬里從王都直接跑到了雄鷹領。

  “這些年來,我最對不起的,就是我的老師。”拉克絲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從很小時候,我就跟在他的身邊,對我來說,他才是我真正的父親。”

  “如果不是他,也許14、5歲,我就會被父母打扮得漂漂亮亮,嫁給某個貴族,成為家族維持權勢的禮物……”

  “畢竟,我母親是這樣,祖母、外祖母是這樣,再往上曾祖母、外曾祖母,還是一樣。”

  “是他告訴我,女人不必一定那麼去活。”

  “他教我識字、教我精靈語,教我神術,教我崇拜神,崇拜神的仁慈、博愛和善良、而不是崇拜那座石像。”

  “最重要的是,他給了我選擇的權利,讓我能過上我想要的生活,可……”

  拉克絲眼眶微紅,嘴唇也有些顫抖。

  “……其實,在我去遠古森林前,老師他就勸過我,是我沒有聽他的話,任性地出發,結果卻這樣子回來了。”

  “我以為他會責備我,但他沒有,只是欣慰地笑、心疼地說我瘦了。”

  “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是這樣,就像一棵為我遮風擋雨的大樹。”

  “我也以為,自己能夠一直在他庇護中生活下去,可……”

  眼淚從拉克絲眼角流出:“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他老得竟然那麼厲害。”

  “頭髮變灰,臉上也多了好多皺紋,枯瘦的手背上長出了老人斑。”

  “明明到了我該去保護他的時候,可我卻……”

  雷文一聲嘆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老戈登為格里菲斯家族奉獻一生,可等格里菲斯家族崛起時,他卻已經無法分享這份榮光。

  伸出手,雷文想要將拉克絲攬進懷中,但指尖在感受到滲出衣衫的熱量時,卻觸電般縮了回去。

  拉克絲漸漸止住哭泣,擦了擦眼淚:“那之後,我就一直在王都的教會中活動,我想在我死前,為教會做一些實事,至少,讓它向著我老師期待的方向改變,哪怕一點都好。”

  “所以,你才成為了教會的候選聖女?”

  “那是多方咦鞯慕Y果。”拉克絲點點頭:“我的老師在教會內,有一批堅定的支持者。”

  “我成為了聖修女會的執事,開始插手教會事務,雖然掣肘很多,但總能有一點成效。”

  “本來,我還以為,我的一生就要這樣過去,沒想到,你竟然來到了王都。”

  “更沒想到,帝國竟然會把你抓起來。”

  “……就在審判開始前,莫倫佐找到了我。”

  身為光明教會12位樞機主教之一,又是光明教會派駐凱恩斯帝國的特使,莫倫佐可以調動凱恩斯帝國境內光明教會的一切力量。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

  所以他知道了一切,知道了當初拉克絲寫給克勞奇的那封信的內容,知道了拉克絲對雷文的情感,也知道了雷文在諾德行省所做的一切。

  於是,莫倫佐找到了拉克絲,以昔日秘密相要挾,讓拉克絲出庭指證雷文。

  “當時我答應了他。”

  “那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拉克絲輕描淡寫,顯然不打算深說。

  可正是如此,雷文心中才越發愧疚。

  他無法想象,從來不會說謊的拉克絲,到底下了多大決心,才讓莫倫佐相信了她。

  而審判之後,拉克絲就消失在了公眾視野之下,對於她本身、對於克勞奇、對於整個派系的打擊之重,不言而喻。

  “你苦著臉做什麼?”拉克絲反倒安慰起了雷文:

  “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這麼做的代價,我很清楚。”

  “但我並不後悔。”

  拉克絲正色道:“這些年,教會的路線、方針,與教義產生了嚴重的背離,不再遵從光明之主的仁慈教導,反而將重心放在了爭權奪利和斂財上。”

  “莫倫佐讓我作證,說到底,還是從教會的利益出發,為此不惜扭曲事實、違背公義和真理。”

  “有罪就是有罪、無罪就是無罪,把不相干的罪名安插在無辜者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嚴重的褻瀆!”

  “所以,我說出那番話,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廓清教會的風氣!”

  “當時,無論是誰遭受汙衊,我都會站出來的。”

  雷文看著拉克絲,那藍寶石般的眸子裡,散發著堅定的光輝。

  分開這8年,許多東西都變了,但拉克絲沒變。

  她還是那個善良、單純又富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拉克絲。

  “說起教會……”拉克絲眼中閃過一絲痛恨:

  “你要小心托馬斯,這個人不可信任。”

  “要不是他,當年我寫給老師的那封信,也不會落在審判庭手裡。”

  “我記下了。”雷文點了點頭:“那,從那件事後,你過得還好嗎?”

  拉克絲抱著膝蓋,陽光柔和地灑在身上,讓她的笑容越發清新而明媚:“還不差。”

  “雖然卸下了聖修女會執事的職位,也被禁止進行一切宣教活動,但至少有老師的庇護,教會不敢拿我怎麼樣。”

  “說起來,你們那位陛下,還來找過我呢。”

  雷文頓時有些緊張:“他找你做什麼?”

  “一開始就是聊些歷史、聊些文學、聊些星象和哲學。”拉克絲皺眉回憶著:“不得不說,凱恩斯十六世在這方面的造詣相當高,他的很多觀點,都讓我耳目一新。”

  “而且他一直表現得彬彬有禮,我都以為他真想要加入教會呢。”

  “結果呢?”

  “結果,就是和所有貴族一樣。”拉克絲手指敲打著臉頰:“他說,要我離開教會,嫁給他,做他的續絃妻子,讓我成為凱恩斯帝國的王后。”

  兩手互相搓著,雷文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的答案呢?”

  拉克絲沉默半晌,直到雷文手掌搓得發紅,她才眨了眨眼:

  “我告訴他,他太老了。”

  雷文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隨後呵呵笑出聲來:

  “你這話,真是太刻薄了。”

  凱恩斯十六世,雖然比雷文大了6、7歲,但和老可是完全不沾邊,在王都的各種美男子排行榜,可是常年霸佔榜首的。

  笑聲停歇。

  教堂裡再度安靜下來。

  雷文的目光停在拉克絲臉上。

  10年前,就是在這座教堂裡,雷文第一次正式拜訪拉克絲,那時的她還很青澀,卻永遠地印在了他的記憶之中。

  拉克絲的目光迎了上來,彷彿從前無數次相處一樣,讓雷文怦然心動。

  他挪了挪身體,抓住拉克絲的手,溫度傳來,柔軟得讓他捨不得放開。

  雷文忍不住湊了上去。

  兩張面孔漸漸貼近,漸漸能夠感受到雙方越發急促的呼吸。

  一記長吻。

  拉克絲表現得,還是如8年前那樣青澀而害羞,臉色紅得好看。

  雷文貪戀著這份溫柔,然而忽然身子一輕,回過神來時,他已站在了拉克絲身後,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雷文,謝謝你。”拉克絲眼波如同秋水,又帶著幾分不捨的感傷:“我從沒有後悔過遇到你。”

  “這是……?”雷文伸手要去觸控拉克絲的臉頰,但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掌從她身體上穿了過去。

  停下!

  停下!!!

  這不是我的夢境嗎?既然是我的夢,為什麼由不能由我來主宰?

  “雷文,你看……”拉克絲手指窗外,輕聲道。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月光如水。

  一團團熾紅火花潑灑開來,彷彿萬千星辰,綻放、而又熄滅,交替不停。

  也將拉克絲的面孔,照耀得明滅不定。

  這是9年前,拉克絲生日時的景象。

  就如當時一樣,拉克絲看著窗外,雷文看著拉克絲。

  拉克絲欣賞這美妙畫卷,而她也成為了雷文眼中無法抹去的風景。

  “今天能再見上一面、和你說說話,我已經很滿足。”拉克絲輕柔的聲音鑽入雷文的耳朵:

  “這應該……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幫我照顧一下我的老師,他雖然實力很強,但一直鑽研苦修,我死後,他就真的孤單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