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624章

作者:閻ZK

  敖冕袖中五指倏地收緊。

  二長老原本欲藉機發難,此刻卻也不由得一頓。

  等等,隱修派和人族勾結?海外三山,雲崖先生?

  還有其他的道人?

  該死的,該不會是封神榜那一批道人?

  他看了看隱修派長老們那幾近凝固的神情,又看了看蛟魔王那張淡漠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攤水,比他預想的更深。

  周衍沒有乘勝追擊。

  他只是要讓這龍族內部產生猜疑鏈。

  目的達成,就是為了拖延時間。

  蛟魔王沒有再看向隱修派任何一人,只將目光收回,落在那猶自昏死的敖顯身上,如同看一攤礙眼的穢物,然後垂眸,帶著敖璃緩步離開,淡淡道:

  “龍族做的好大手筆。”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足以讓殿內每一位長老,都聽得清清楚楚。

  死寂持續了足足三息。

  蒼老龍君麵皮微微抽動,終於沒有再開口。

  他身後那幾位隱修長老,也沒有出言駁斥。

  倒也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們不知道蛟魔王還知道多少。更不知道,此刻若再糾纏公主歸宮之事,這一條野蛟還會抖落出什麼,這蛟魔王天不怕地不怕,惹急了,什麼都說,恐怕龍族立刻就要內亂起來。

  於是蛟魔王帶著敖璃,揚長而去。

  周衍將敖璃帶回了東海龍族為他準備的行宮。

  將少女安置在了偏殿所在,然後又找來了侍女們照顧她。

  這行宮是曾經的龍族前輩所居住之地,後來空缺,這一次是專門為他騰出來的,偏殿雖與主殿隔了一道迴廊,卻仍在他的行宮之內。

  敖璃坐在榻邊,手邊是侍女新送來的寢衣,疊得整整齊齊,燻了淡淡的安神香。她卻無心更衣,只是攥著衣角,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層柔軟的綃紗。

  ——她就住在離他不過百步的地方。

  這個念頭像一顆落進靜水的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總也散不去。

  她想起方才他牽著自己穿過那一張張愕然、陰沉、敬畏的面孔。那隻覆著玄鐵手甲的掌心,隔著冰涼的金屬,她竟仍能感覺到一絲溫暖的溫度。

  他將她送至偏殿門口,鬆開手,只說了句早些歇息,便轉身離去。

  步子沉穩,沒有回頭。

  敖璃望著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細細密密的悵然。

  他好像……

  什麼都沒想。

  只有她自己,在這裡翻來覆去。

  敖璃輕輕嘆一口氣,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膝上的寢衣堆裡。

  然後發出了嗚嗚嗚的聲音,抱著衣裳滾來滾去,最後癱在那裡,雙眼瞪大,患得患失。

  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什麼命定之人,什麼等了很久才等來的人,都是她自己的獨角戲。他大概根本沒往心裡去。或許在他眼中,剛剛說的妻子什麼的話,也不過是危急時刻的一句撐場面的話語,當不得真。

  也是。

  他那麼厲害,那麼忙,要謩濤堊澹岱栏鞣剑雀竿鹾痛箝L老,要看著水族和人間……

  怎麼可能有空,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

  敖璃把自己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

  可是那枚鱗片,他一直收在身邊。

  可是方才他替她攏好外袍的時候,動作那麼輕柔。

  可他每次都能出現,保護他。

  可是他轉身離開前,分明在她發頂停了片刻的目光。

  可是……

  “啊——不想了不想了!”

  敖璃猛地抬頭,用盡力氣揉了揉自己的臉頰,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統統揉散。她三兩下褪去外衫,胡亂套上寢衣,一頭栽進柔軟的被衾裡,把自己裹成一隻鼓鼓的繭。

  睡覺睡覺。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她閉上眼睛,數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百步之外,他此刻在做什麼?

  四下,五下,六下。

  ——他說早些歇息,自己歇了嗎?

  七下。八下。九下。

  ——他……

  篤篤。

  極輕的兩聲,自殿門方向傳來。

  敖璃猛地睜開眼。

  心臟驟然漏跳一拍,隨即擂鼓般狂跳起來,震得她耳膜都在嗡鳴。她僵在被衾裡,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生怕那叩門聲是自己的幻聽。

  篤篤。

  又是兩聲。

  沉穩,剋制,不急不緩。

  ——是他。

  敖璃騰地坐起身,寢衣的領口在慌亂中滑下半寸,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她也顧不上整理,赤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像一隻受驚的、卻又忍不住奔向聲響的小鹿,幾步便到了門邊。

  手抬起,懸在陣法上方。

  卻頓住了。

  他,他來做什麼?

  是有什麼事要交代?

  還是,不,不會的,他那樣的人,怎麼會……

  想到了那些話本里面的夜會情節,敖璃的心跳聲大到她自己都覺得震耳。她咬著下唇,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門框邊緣那道細細的紋路,理智告訴她該問一句何事,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

  門外沒有催促。

  只有那道沉穩的呼吸,隔著門扉,隱約可聞。

  敖璃深吸一口氣。

  就開一條縫。

  就看看他來做什麼。

  她終於撥開了陣法,將厚重的殿門向內拉開——

  一道縫。

  夜風攜著深海獨有的、帶著鹽霜涼意的水汽,自那窄窄的縫隙間擠入,拂動她散落在頰邊的碎髮。

  敖璃將自己藏在門後,只從門縫間探出半張臉。

  明珠的柔光自她身後漫出,將她側臉的輪廓鍍上一層極淡的、暖玉般的瑩潤。她的臉頰還帶著剛剛悶在被衾裡捂出的薄紅,自顴骨一路暈染至耳根,連那精緻小巧的耳垂都透著淡淡的緋色。

  方才匆忙起身,一頭長髮來不及梳理,如瀑般散落在肩頭與背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她唇角,帶著點慵懶曖昧之感。

  她的睫毛很長。

  此刻半垂著眼,不敢直視門外的人,那睫影便密密地覆下來,像兩小片棲息的蝶翼,隨著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

  門縫很窄。

  窄到只能容納她半張臉,和一小截披散著青絲的肩頭。

  可就是這半張臉。

  染著霞色的頰,含著水光的眸,微微張開的、欲語還休的唇。還有那從門扉與門框的縫隙間、從她自己藏身於門後的姿態裡,透出來的……

  便是三分羞怯。

  三分期待。

  三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怦然的悸動。

  還有一分,倔強的、不肯被壓下去的、獨屬於少女的嬌矜。

  她就那樣從門縫裡望著他。

  “你。”

  她終於發出聲,還是結結巴巴的。

  “怎、怎麼這時候來……”

  蛟魔王點了點頭:“嗯。有事。”

  周衍心神凝重,他已經接觸過了主戰派和隱修派,感覺都不大對勁,這龍族內的局勢越來越複雜,而且因為他的到來變得更為激烈起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炸開。

  得要迅速去破局才行。

  唯一破局點,也是必須要保護的,就是敖璃!

  只是有事這兩個字卻讓敖璃心尖一顫。

  果然是有事。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他說有事。

  她看過的話本子裡,這種時候的有事,往往都不是什麼正事。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什麼事呀。”

  蛟魔王:“需你相助。”

  頓了頓,周衍道:“只有你能幫我了。”

  ——需你相助。

  只有你能幫我!

  敖璃耳根轟然燒透。

  相助,他能需要她相助什麼……龍宮局勢、隱修派、共工、祖地……這些事她能做什麼,他這麼強大的力量,哪裡需要她來相助?除非是……

  除非是那種、那種只有她才幫得上忙的事情。

  她不敢再想下去,攥著門框的手指收緊,寢衣的領口在方才起身時便有些松,此刻又滑下半寸,露出一小片瑩潤的鎖骨。她渾然不覺,只是垂著滾燙的臉頰,從睫毛下面飛快地掠了他一眼,又移開。

  “那……那你進來說?”

  蛟魔王:“不必。此處即可。”

  ——此處即可。

  敖璃呼吸一滯,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