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29章

作者:閻ZK

  “果然成功了。”

  周衍眼中閃過喜色,嘴角勾起。

  老李,路給你鋪開了,鎖也給你撬了。

  剩下的,就交給你自己了……

  小院內,周衍收回心神,雖然這調動神位,遠端開啟水牢,消耗不小,但是驗證了神位的可行性,他心中也有一種成功的爽感,注意力重新回到封神榜內那浩瀚的水部星圖。

  星圖宏偉,無數光點明滅,代表著未來可能歸位的萬千水神。

  周衍想到了幾天後的【濟水賞兵大會】。

  到時候,似乎是會有四瀆的戰將,水神們過來,到時候要是一鍋兒端了,不知道能把這封神榜負責水神的部分,填滿多少?

  嘖嘖嘖,賞兵大會?

  那不正是我這封神榜的招聘大會?

  是挖牆腳還是一鍋端,我自有分辨!

  總之先謝謝共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封神榜,視線順著那萬千水系脈絡流轉,最後落在了最中央,也是那無數的水系脈絡匯聚的最高處。

  倒也是很奇怪的。

  在那裡,並沒有一個需要具體水系權柄去填充的神職。

  它就這麼空懸著,卻彷彿是整個水部網路存在的意義核心與權力頂點,駕馭萬水之權,周衍感知之後,明白過來了,這一個最高的位置不需要具體的江河水權,因為它統御的是所有水神都需遵循的法則,秩序與道。

  是萬水永珍本身自然匯聚而成的。

  也就是說,萬水永珍本身即是這神位的權柄。

  周衍凝望著那至高無上的空位,心中湧起一股好奇的感覺,倒是不知道,未來,誰有資格居於此位?不過,沒有神位名號,那要不要現在先隨手給起幾個名號看看?

  周衍的腦海中自然浮現出神話長河中最負盛名、執掌三界水元的兩大至高尊號。

  算了,猴子都有了。

  債多了不愁。

  反正也就是個玩笑。

  他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並非正式敕封,而是帶著幾分期許與懷念,以指代筆,以神念為墨,在那至高空位的下方,混沌虛空中,輕輕寫下了兩行,至少在這個時候,還平平無奇的尊名:

  【九天應元,統御萬水,水德星君】

  【下元三品,解厄洞陰,水官大帝】

  “不知道,這最後會出現的,更符合哪一位呢?”

  “呵,雖然假的終歸是假的,但是如果有這麼個出來,倒是也很有趣呢!”

  周衍隨手在封神榜上,萬水匯聚的那個區域,寫下了兩個大字——

  【水部】!

  在這個時候,周衍沒有看到,封神榜上,那兩個水部最強的尊號名字都泛起一絲絲金色的流光。

  而在這個時候,在瀘州。

  水神共工的人性化身,鄭冰。

  猛地睜開了眼睛。

第502章 水德星君

  蜀川,瀘州。

  窗外是蜀地特有的、綿綿不絕的秋雨,打在青瓦上,淅淅瀝瀝,彷彿永無止境。潮溼的水汽透過窗欞縫隙漫進來,讓屋內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冷。

  鄭冰睜開眼睛,呼吸急促到幾乎要讓人以為他要昏厥。

  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的夢境,比起之前的夢更為清晰,也更進一步了。

  他在夢裡面也沒有離開這裡,還在瀘州。

  但夢中的瀘州,已是澤國。

  無邊無際的洪水像一頭失去所有束縛的狂暴巨獸,以無可阻擋的姿態,漫過堤壩,沖垮房舍,吞噬田野。平日裡熟悉的街巷、碼頭、集市,全部都被徹底毀滅,此刻只剩下斷壁殘垣在洪水中載沉載浮。

  還有人,許許多多的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在做夢的時候,夢見的那種虛無縹緲的感覺,而是一張張他或許在現實中見過的臉。

  那個總在碼頭邊賣早食的阿婆在水中徒勞地掙扎,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有力氣,很有些吝嗇,卻又熱心腸,這個時候還死死抱著那個攢錢的罐子,渾濁的水灌進她嘴裡,眼中的光迅速熄滅。

  與陶罐一同沉入水下。

  他看到了曾在治水工地上幫他扛過沙袋、憨笑著叫他鄭先生的年輕人,被突如其來的洪峰捲入漩渦,他們的手臂,年輕有力,可這個時候卻如同折斷的蘆葦一樣。

  “鄭先……!!!”

  他們看到他,要喊什麼,卻在瞬間被扯碎、吞沒。

  最後連一聲完整的呼喊都未能留下。

  “救人啊,救救我們!”

  有父母將年幼的孩子奮力託舉到露出水面的斷樑上,自己卻因力竭被水流沖走,孩子坐在冰冷的木樑上,呆滯地看著母親消失的方向,連哭都忘了,小小的身軀在洪流中顫抖如秋葉。

  鄭冰就在這片慘絕人寰,又熟悉無比的瀘州。

  他想動,想喊,想衝過去拉住那隻手,托起那個孩子,堵住那個缺口……但他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枷鎖釘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來。

  他的呼喊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水聲、崩塌聲和微弱的、此起彼伏的瀕死呻吟裡,甚至於他好像就站在了洪水上,彷彿萬水簇擁著他,彷彿就是他自己,引動了這悲愴的一幕。

  他只能看。

  看生命如何在熟悉的怒潮中輕易熄滅,看一點一點建造的家園如何在轉瞬間化為墳場,看希望如何在無邊的絕望中被一寸寸碾碎。

  鄭冰的性格溫吞敦厚,或許是因為‘失憶’的原因,大家都對他很照顧,而在這個時候,眼睜睜看著那些平日裡非常照顧自己的人,被水淹沒,是一種比凌遲更痛苦的刑罰。

  每一幅畫面,每一個熟悉臉龐被捲走,都像燒紅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鄭冰幾乎要掙扎的發瘋,死死盯著那個才三歲的孩子,眼睛都發紅了。

  至少,至少把孩子救下來。

  或許是鄭冰這個時候掙扎的幾乎要瘋了的那樣姿態,嚇住了水流,他竟然真的掙脫開一隻手,鄭冰大喜,努力朝著那孩子伸出手去,甚至於還不顧自己拼命發力,讓身子都有一種被扯斷的感覺。

  鄭冰努力把手掌伸過去,勉強維持著安慰孩子的微笑:

  “沒事的,不好害怕,不要害怕。”

  “來,聽話,把手給先生。”

  那個給過鄭冰麥芽糖的孩子努力把手伸出來,手指觸碰到鄭冰。

  還差一點。

  差一點。

  鄭冰一咬牙,拼命發力,伴隨著咔吧的脆響,鄭冰的胳膊的關節竟然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斷,但是也因此,他的另一隻手成功拉住了孩子,那種生命的溫暖,和稚嫩新生的脈搏跳動聲音,讓鄭冰小心翼翼。

  他的聲音越發柔和:

  “很好,很乖,來先生這裡,之後給你糖果吃。”

  “鄭先生……”孩子牙牙學語般的聲音,讓鄭冰緩和下來。

  就在他剛剛握住了鄭冰的剎那——

  轟!!!

  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從側後方炸開,山體出現了不堪重負的斷裂,而之前被勉強攔住的水脈徹底洶湧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黃的濁流裹挾著沿途撕碎的樹木、巨石,以摧毀一切的姿態,順著陡峭的山勢轟然砸落!

  時間在鄭冰的感官裡被無限拉長,又殘酷地壓縮。

  他眼睜睜看著那根被巨力擰斷、前端尖銳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渾濁怒濤的推動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從他與孩子之間狹窄的縫隙中——

  貫穿而過。

  一聲悶響。

  鄭冰臉上的笑容甚至還沒完全褪去,就覺得手掌一震。

  然後有灼熱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液體,劈頭蓋臉地濺了上來。

  溫熱,黏稠,瞬間糊滿他的臉頰、眼皮、嘴唇。

  視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紅,然後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劇痛。

  鄭冰的大腦一片空白。

  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記拿回來。

  掌心傳來的,不再是預想中孩童柔軟的觸感。

  而是一截,斷口參差、尚帶餘溫、骨骼纖細得驚人的小臂。

  黏膩的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洶湧溢位,染紅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與他臉上濺落的溫熱混在一起,落入腳下汙濁的水中,暈開一團團迅速消散的暗紅。

  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沒勇氣,也沒機會去看清。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孩子殘留的五指甚至還在他掌心無意識地、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徹底鬆軟下去。

  這輕輕的蜷縮,像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鑿穿了鄭冰的心臟,他張了張口,只能發出沙啞渾濁的聲音,雙眼瞪大,滿是血絲。

  臉上的笑容像風化的石膏面具,一點點崩裂、剝落,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無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劇烈收縮,又迅速擴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滅了,倒映著的只有一片血紅和渾濁的汪洋。

  目光所及,已非人間。

  先前尚有掙扎與哭號的澤國,此刻已淪為沉默的墳場。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屍,在黃濁的水面上載沉載浮,姿態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當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蘇曉霜夫子,看到了——

  青衣的姜精衛。

  她面朝上漂浮著,青衣在水中散開如凋零的荷葉。那張總是帶著戒備或沉思的清麗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種瓷器般的、毫無生氣的慘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睜著。

  這雙空洞的眼睛……

  鄭冰的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撬動了一下。一片極其遙遠、模糊、佈滿裂痕的記憶碎片驟然閃現——在更久遠、更黑暗的時光裡,似乎也曾有一雙類似的眼睛,隔著滔天的洪水與無盡的悲慟,這樣“看”著他。

  “啊……啊啊……呃啊——!!!”

  終於,那積壓在胸腔、堵在喉嚨口的所有情緒,衝破了麻木的封鎖,化作一聲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他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汙濁的水中,濺起大片泥濘。那截小小的斷臂從顫抖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見,鄭冰的眼睛裡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看啊,這就是【水】。”

  一個宏大威嚴,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深處響起,這聲音彷彿來自那無數的萬水波濤,又彷彿來自他自身。

  “它帶來生命,更帶來死亡。”

  眼前畫面隨之切換,不再僅僅是瀘州。

  他看到江河決堤,怒濤席捲平原;看到海嘯升牆,吞噬繁華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將整座村莊從地圖上抹去,死亡的規模被無限放大,毀滅的圖景迴圈播放。

  水在鄭冰眼前,呈現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威嚴淡漠的聲音正在靠近,像是有誰一邊說一邊走來。

  “它溫柔滋養,卻也兇狠毀滅。”

  畫面再次變化,聚焦於那些溺亡者最後的瞬間。

  驚恐扭曲的面容,徒勞揮舞的手臂,肺部嗆入冰冷的絕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掙扎直至徹底熄滅……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拉長、放大,強迫鄭冰去【欣賞】這份由【水】親手執行的權柄。

  “萬水之力的本質,是清洗,是重塑,是讓一切迴歸混沌與原始的——”

  “大權!”

  聲音在鄭冰的身後停下來了,那聲音的主人伸出手,按在鄭冰肩膀,聲音淡漠,而在這個過程當中,波濤越來越洶湧,水流越來越高,夢境中的黑暗越發濃重,只剩下鄭冰周圍還有一點的微光。

  絕望,如同這夢中之水,淹沒了他的口鼻,浸透了他的神魂。

  就在鄭冰的意識彷彿也要隨著那最後一點光徹底沉入黑暗永眠之時,那宏大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帶上了一絲彷彿施捨般的、不容拒絕的溫和:

  “痛苦嗎?無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