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738章

作者:真熊初墨

  “你就說,商保和醫院有什麼關係,他們報不報銷的你倒是去和商保公司鬧啊,還不是吃柿子撿軟的捏麼。”方曉繼續抱怨。

  “唉,這在我看來都是幸福的煩惱。說實話啊,要是……算了。”王海慶深深地嘆了口氣。

  “說說,你去了之後怎麼和羅教授說的。”方曉饒有興致地看著王海慶。

  “我拎著片子去的,算是找鉂M滿了吧。”王海慶坐在方曉對面,把昨天去省城的整個過程都說了一遍。

  他越說方曉的眼睛瞪得越大,瞳孔卻越來越小,呈針尖樣。

  “老方,你那是什麼表情?”王海慶有些疑惑。

  “我艹,海慶,你這是想隱瞞病情,然後把患者偷偷塞到醫大一,讓上級醫院幫你抗雷?”方曉用看傻逼一樣的目光看著王海慶。

  “啊?!”王海慶怔了一下,想要辯解,但話到嘴邊還是收了回去。

  解釋是沒用的,用事實說話。

  況且自己最開始的確是這麼做的、也是這麼想的,方曉說得沒錯。

  “海慶,你平時看起來挺精挺靈的,怎麼這麼糊塗啊!”

  方曉不再像剛剛那樣穩坐釣魚臺,而是又急又氣,臉開始泛紅。

  “我……就是找羅教授幫忙看個片子。”

  “你扯什麼淡!”方曉直接生氣,憤憤地看著王海慶。

  王海慶低下頭,訕訕的不知道說什麼。

  看著老同事的樣子,方曉心裡彆扭的一逼。

  “你這就是欺負小羅教授年輕,我不是都跟你講過了麼,小羅教授今年拿了三青,明年準備申請傑青,估計還有各種學者之類的。再往後,成為全國最年輕的院士也說不定。”

  “我知道。”王海慶小聲應道。

  “知道你還耍這些小心思,你說沒說我?說沒說我?你到底說沒說跟我有關係?”

  方曉追問,看樣子有點急眼了。

  王海慶愣住,他極少看見方曉如此失態。

  方曉這人願意開玩笑,沒輕沒重的,但基本沒什麼壞心思,就是個遊戲人生的性格。

  平時再大的事兒他也不會很著急。

  可今天,就像自己把方曉家孩子扔下樓、餵了老鼠藥似的,隱約之間已經能看見方曉的眼睛裡泛起了紅絲。

  王海慶仔細想了想,哭喪著臉說道,“我說認識你,但沒說別的。”

  方曉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憋了一口氣坐下。

  “真他媽的,就不該幫你!”

  “我……咱們……省城……”王海慶吭哧癟肚地憋出來幾個字,根本沒有意義。

  方曉沉著臉,一直到上菜,他也沒讓王海慶,自顧自地吃起來。

  他只是沉默的、沒有禮貌地吃著,每一口都咬的很用力,彷彿把對王海慶的憤怒都發洩到食物中。

  王海慶手腳冰冷,他知道自己犯錯了,但不知道自己竟然犯了這麼大的錯誤。

  方曉是什麼樣的人,王海慶心知肚明。而方曉現在的表情,說明了很多事兒。

  十幾分鍾後,方曉才嘆了口氣。

  “海慶,這事兒是你辦的太操蛋了。”

  “我哪操蛋了,我說的都是實情!”王海慶也有些生氣,反駁道。

  “實情?你怎麼不跟羅教授說你術中探查下腹部、盆腔,準備給患者切膽囊呢?”

  “實情?你怎麼不跟羅教授說你為什麼術後第二天就把患者給攛掇出院了呢?別他媽跟我說是患者強烈要求的,誰不知道誰!”

  “實情?你怎麼不跟羅教授說患者術後腹部疼痛,你為什麼不給查腹部b超、ct呢?!”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一塊又一塊的石頭,徑直砸在王海慶的臉上,把他砸的鼻青臉腫。

  方曉越說越憤怒,手已經摸到桌子上的菸灰缸。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菸灰缸放下。

  見王海慶訕訕地低下頭,方曉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多事,普通人不知道,但你能不知道?我能不知道?羅教授能不知道?”

  “他……他……他……”

  “昨天,有個患者開玩笑似的問我說給推的藥怎麼就推了一半,剩下的是不是拿去賣錢了。”

  “……”王海慶實在沒心思八卦。

  但類似的事情在臨床上的確經常出現,他早都見怪不怪。

  “阿瓦斯汀,就是貝伐單抗,羅氏的那款藥,科裡也在用。”方曉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這個話題轉移的太生硬,四六不靠,王海慶怔了一下。

  “當年這藥可是神藥,現在也飛到咱蠻荒之地了。”方曉自嘲了一句。

  “海慶,你知道10年的時候,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眼科的事兒麼?”

  這個問題跳躍更大,王海慶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不像方曉腦子那麼靈活,只對手術有研究,對普外科做化療相當牴觸。

  “阿瓦斯汀對視網膜黃斑變性的治療效果特別好,並不是只能用於抗癌的。但是吧,治療視網膜病變,每次治療量只相當於一瓶藥物的1/20-30。”

  “而阿瓦斯汀當年賣2萬一支,還沒進醫保,能用的人少。”

  “真要是腫瘤患者的話,咬咬牙也就忍了,但畢竟只是一個良性病,能一咬牙把阿瓦斯汀打一點點進去的患者不多。”

  “所以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眼科醫生動了善念,幾十個患者一起買一瓶阿瓦斯汀,那不就相當於幾百塊錢一針麼。

  “這麼一算,能用阿瓦斯汀解決疾病的人也就多了很多,你說是吧。”

  “啊?”王海慶愣住,仔細想了想,似乎是這樣。

  “於是呢,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眼科醫生去瑞金腫瘤買了幾支阿瓦斯汀,給患者用了。這種事兒,好了,沒人唸叨你好。壞了,所有不是都是醫生的。”

  “從2007年直到2010年的3年間,魔都第一人民醫院治療了上萬名相關患者,節省醫療費用幾個億。當年的幾個億,而且還都是拿出一兩萬塊錢都捨不得的普通人用的。”

  “怎麼樣?算是萬家生佛了吧。七級浮屠,怎麼也夠了。”

  王海慶雖然不知道這件事的結尾,但已經猜到了一些什麼,慎重地點了點頭。

  “後來2010年的時候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十幾名患者注射阿瓦斯汀後病情加重,加上那時候網際網路風潮剛起,醫院還不知道怎麼控制輿情,於是事情越鬧越大。”

  “患者和患者家屬肯定不服氣啊,咱不說恩將仇報,有恩是對已經做過的人有恩,出問題的患者可沒接到什麼好處,咱有一說一。”

  “羅氏一口咬定是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的醫生用的是假藥。”

  “!!!”王海慶渾身冰冷,他把自己代入進去,已經看見了結局。

  他的手腳更冷,末梢微微麻木。

  “從瑞金買的藥,不屬於正常進貨,第一人民醫院、眼科都沒有正規途徑。我不是藥神?文牧野敢拍麼?徐崢敢演麼?他們除了譁眾取寵,還知道幹什麼!”

  方曉的語氣激動,言語偏激。

  王海慶的手顫抖,扶著桌子,怔怔地看著還在冒著些許熱氣的菜。

  “有副作用就知道藥物來源不正規了,媽的!打之前沒和他們說麼?3年,上萬的患者!”

  “後來呢?”王海慶澀聲問道。

  “瑞安腫瘤运陌⑼咚雇∈菑南憬瓗нM來的,出事後就直接關停,涉事醫生被刑拘,後來變成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眼科兩位主任被撤職,停行醫資格6個月,院長受到行政警告。”

  “所以,當好人,辦好事,也是要承擔代價的。一個我不是藥神被吹成神作,阿瓦斯汀這事兒呢?他們瞎啊。”

  方曉說完,深深地吸了口氣,站起身,掄圓了一巴掌抽在王海慶的臉上。

  “啪~~~”

  耳光聲清脆、響亮。

  王海慶被打懵了,抱著臉愣愣地看著方曉。

  這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方曉麼?

  “我當時有個患者的家屬,正好有眼疾。

  “因為中央靜脈阻塞,視力從0.7變為0.05,注射阿瓦斯汀兩次後視力恢復到0.25。

  “感覺曙光就在眼前的時候出了魔都這事,阿瓦斯汀全國眼科禁用,然後病眼就快速惡化,直至失明。”

  “他能怨誰?羅氏?有副作用的患者?還是魔都第一人民醫院眼科的醫生?”

  “開特麼什麼玩笑!”

  “這就是命不好。”

  王海慶看著方曉,心裡已經知道方曉要說的是什麼意思。

  “出了事兒,自己背鍋!你特麼這麼做,以後長南市的名聲就壞了,但凡有問題的患者,省城甚至帝都都得猶豫再三,怕有你這種害群之馬!”

  方曉指著王海慶的鼻子罵道。

  言語激烈,根本不給王海慶留半分顏面。

  “當然,這和你無關。可你想沒想過就因為你這麼一作,多少人會死?”

  方曉雙手撐著桌子,怒目金剛一般看著王海慶。

  “就因為你一個人,斷了多少人的後路!”

  “不說別人,只說我自己。現在患者在長南做手術,不管多重我都敢收,為什麼?”

  “我做不下來,可以打電話搖羅教授,人家開車倆小時就到。我在手術檯上和小護士聊會天,羅教授來幫我擦屁股,這事兒說出去患者家屬都得豎大拇哥誇我方曉方主任人脈廣。”

  “可你看你乾的這叫什麼缺德事兒!”

  方曉說得事兒王海慶都懂,秒懂。

  在省城的時候王海慶就一直覺得心裡忐忑,甚至還住了一夜,第二天跑去和陳巖道歉。

  自己認為已經足夠了,甚至回來的路上還對陳巖、羅浩頗有腹誹。

  直到王海慶被方曉罵醒。

  是這樣,道理在這兒擺著,自己要是覺得還不對……

  王海慶剛在心裡為自己找藉口,耳邊就隱約傳來剛剛方曉的罵聲。

  猶豫了很長時間,王海慶深深嘆了口氣。

  “老方,坐下,坐下,咱哥倆喝點。”

  “想懂了?”

  “懂了。”王海慶的情緒低落,但整個人鮮活了少許,他招呼服務員端了一箱勇闖天涯。

  “十五年前,咱倆去喝酒免費的火鍋店吃火鍋。窮啊那時候,只有發工資的當天才有機會。那時候我看著老主任開好車,就琢磨有朝一日,老子我也能。”

  “過去了,別想了。”

  方曉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話。

  “是唄,那個年代過去嘍。那時候好像什麼行業都好掙錢,一把一把地掙。”王海慶回憶起年輕的時候,眼睛裡帶著光。

  “現在其實也行,看你怎麼想,要什麼。”

  “我想去南方,找一家公立醫院,就是不知道現在的醫院老闆能不能同意。磨吧……沒轍。”王海慶也不再提患者的事兒,好像是想通了。

  倒了啤酒,王海慶端起杯,他沒等方曉端杯,伸胳膊,酒杯在方曉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謝了,老方。”

  一飲而盡,方曉一動沒動,靜靜地看著王海慶。

  “老方,家裡怎麼樣?”

  “都挺好,就是兒子有點愁,管也不敢管得太過,萬一要是抑鬱了呢。你說咱小時候,不聽話就是一頓胖揍,真要是實在不聽話,我記得建華廠大院的週二狗被他爸吊在風扇上,抽斷了3根皮帶。”

  “週二狗怎麼樣?”

  “他爸去年去世的,你走之後,在咱科住的院。端屎端尿,一個月沒回家。”

  方曉說著,把面前的酒一飲而盡。

  “你愛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