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4章

作者:真熊初墨

  “許老闆,到了。”

  兩人下車,車門關閉的聲音沉悶紮實。

  羅浩鎖好車,與許老闆並肩走向通往醫護人員的專用電梯。

  他們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富有節奏的聲響,在略顯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

  電梯上行,金屬牆壁映出兩人沉靜的面容。

  許老闆整理了一下因為坐車略顯鬆垮的衣領,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

  羅浩則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深吸一口氣,調整著狀態,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挑戰。

  “叮”一聲,電梯到達目標樓層。

  門開,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淡淡的焦慮感撲面而來。走廊燈光通明,偶爾有醫護人員或家屬步履匆匆。

  羅浩側身,對許老闆做了個“請”的手勢。

  “許老師,這邊。”

  許老闆點點頭,邁步而出,羅浩緊隨其後。

  來到醫生辦,肖振華站在門口。他看見許老闆和羅浩回來,連忙迎上去。

  “許老闆,不好意思,辛苦您了。”

  “不客氣,我也是咱醫科大的老學長,從根上說咱都是一家人。”許老闆笑了笑,但旋即嚴肅,“人呢?”

  “辦公室裡。”

  屋裡,一個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蒼老、更憔悴的男人見肖振華躬身,恭恭敬敬的請人進來,知道是專家來了。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羅浩看他應該是患者的父親,臉色晦暗,眼袋深重,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糟糟的。

  他看到羅浩和許老闆,尤其是看到許老闆那種與普通醫生不同的沉穩氣度時,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光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成句的聲音,只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含混的“大夫……”

  而那個13歲的男孩,就安靜地坐在父母中間的一張方凳上,瘦小,臉色是一種不太正常的、缺乏血色的蒼白,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

  他穿著略顯寬大的校服外套,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姿態甚至有些拘謹的乖巧,與父母近乎崩潰的狀態形成一種令人心酸的對比。

  小患者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眼睛,讓人看不清具體情緒。

  在醫生辦公室明亮的日光燈下,能隱約看到他露在校服外套外的手腕和腳踝的皮膚顏色,似乎比臉和脖子要深一些,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浸染過的、隱隱的……灰褐色?

  這種顏色的差異很細微,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更像是長期日曬或某種色素沉積不均,與他蒼白的臉色對比,顯得有些怪異。

  嗯?

  羅浩仔細看了看這孩子。

  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可就是給人一種邪氣森森的感覺。

  羅浩憑藉直覺,總有一種這孩子要“嘎”掉的錯覺。

  “就是你不舒服吧。”許老闆展顏一笑,滿滿的溫和慈祥。

  他一伸手,孟良人已經拿來白服。許老闆一邊把白服穿上,一邊看著小患者。

  小患者點了點頭。

  “怎麼不舒服了?”許老闆問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過患者家屬遞過來的檢查報告。

  羅浩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急查的血糖,心肌酶,心梗三項,腎功能,電解質,血常規,凝血沒有異常,d二聚體稍高,但沒什麼事兒。

  小患者緩慢地抬起頭。

  角度問題,羅浩忽然注意到了他眼睛裡一絲不同尋常的跡象。

  男孩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東方人常見的深褐色,但在那深褐的虹膜最外緣,貼近眼白的地方,卻鑲嵌著一圈極窄的、異乎尋常的色澤。

  那顏色很奇妙,在某些角度的光線下,像是融化的、極淡的蜜糖,泛著些許金棕;稍微偏轉視線,那金色又隱沒下去,化作一層沉靜的、介於灰綠與褐色之間的朦朧光暈,彷彿瞳孔深處沉澱著某種難以言說的、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礦物質光澤。

  這圈顏色太淡了,淡得像雨後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偶爾反射出的、一抹難以捕捉的虹彩,又像是混血兒眼中有時會出現的、那種邊界模糊的異色瞳環,為這雙原本應該清澈明亮的眼睛,平添了幾分難以歸類的、略帶神秘感的混血特徵。

  然而,這奇異的瞳色並不穩定,也不夠鮮活。

  它不像真正的混血眼眸那樣具有通透的層次感,反而顯得有些滯澀、模糊,像是某種極細微的色素,並非天生融在虹膜紋理裡,而是湝地、不均勻地浮在表面。

  當男孩微微轉動眼球,或者室內的光線角度變化時,這圈色澤甚至會短暫地消失,彷彿只是光線玩的一個把戲,但又會在你不經意間,重新在那深褐的邊緣悄然浮現,固執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甚至羅浩都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又瞥了兩眼,羅浩再沒見到那種光澤,他暗自記下,繼續看許老闆手裡的化驗單。

  肝功能,血脂,腫標等也沒有異常,就腹部彩超顯示有膽囊結石,患者也沒有急性膽囊炎的症狀。

  唯一有異常的是肝功。

  “最近,吃過什麼特殊的東西了沒有,比如說偏方。”許老闆問道。

  “沒有。”患者的父親連忙回答道,“偏方里面的藥物成分不確定,哪敢給孩子吃。”

  許老闆微微頷首,又問了幾句。

  最近患者總是覺得有一股氣從小腹往上,然後到咽喉,發作的時候有瀕死感,周身大汗,臉色灰嗆嗆的。

  以前發作的次數少,但最近比較頻繁,有時候一天發作數次,從病人的描述來看,很像中醫講的奔豚。

  最近一次發作是昨天在省城某位老中醫坐缘牡貎海柮}呢,然後忽然大汗淋漓,把那位老中醫嚇的心梗突發,也住院治療了。

  這事兒鬧的,羅浩有些無奈。

  但這個病人卻有點意思。

  許老闆開始號脈。

  羅浩最近見多了,總覺得許老闆號脈的姿勢帥得不要不要的。

  雖然他不夠老,只是鬢角斑白,也沒染髮,但卻如淵渟嶽峙,自有一般宗師氣度。

  “平時在學校,有人欺負你麼。”

  “沒有。”孩子搖了搖頭。

  一看這小患者就是那種老實本分的孩子,說起話來有點怕生。

  號完脈,許老闆緩緩收回搭在孩子腕上的手指,指尖在收回的過程中,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韻,彷彿還在品味著那皮下氣血湧動的最後一絲迴響。

  他臉上的溫和笑意未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已悄然沉澱下來,凝聚成兩汪不見底的深潭,專注,銳利,帶著洞穿表象的穿透力。

  “來,孩子,放鬆,讓許伯伯再給你看看。”

  許老闆的聲音依舊和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量。

  他微微側身,目光從孩子蒼白的面容,緩緩下移,掠過他略顯寬大、空蕩蕩的校服,最終落在他那雙規矩放在膝上、膚色與臉色略有反差的手上。

  許老闆沒有急著去碰孩子,而是先做了一個簡單的觀察。

  男孩安靜地坐著,雙手平放,手指微微蜷曲,這是一種不自然的、略帶僵硬感的乖巧姿勢。

  許老闆的目光在男孩的手臂、肩頸線條上快速掃過,似乎在評估他靜息狀態下的肌肉輪廓和對稱性。

  然後,他上前一步,在男孩面前微微彎下腰,保持在一個不會給孩子造成壓迫感的高度。

  “來,把手臂抬起來一點,就像這樣。”

  許老闆自己先做了一個緩慢抬起手臂的動作示範,動作舒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節奏感。

  男孩遲疑了一下,看了父親一眼,得到父親急切又鼓勵的眼神後,才慢慢嘗試抬起自己的右臂。

  這個抬臂的動作,顯得有點費勁,不是力量不足,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微的滯澀感,彷彿關節和肌肉之間的潤滑不那麼順暢,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抵抗。

  許老闆伸出手,他的手指乾燥、溫暖,指腹因為常年觸远鴰е±O,但動作卻異常輕柔。

  他沒有直接用力,而是先用指尖虛虛地搭在男孩的手腕上,感受著皮膚的溫涼和脈搏的細微搏動。

  然後,掌心才輕輕托住孩子的小臂下側,另一隻手則從側面,以一種類似捧而非抓的姿勢,緩緩地、勻速地開始做屈伸肘關節的被動邉印�

  羅浩在一旁凝神靜氣地看著。

  他看到許老闆的動作極其專業而富有技巧——幅度不大,速度均勻,力量柔和,完全順著關節的自然活動方向,像是在引導,而不是在檢查。

  許老闆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自己的手指和掌心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彷彿在透過觸感閱讀著孩子肌肉和韌帶的語言。

  “放鬆,別使勁,讓胳膊跟著我的手走就好。”許老闆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帶著某種催眠般的安撫力量。

  男孩盡力放鬆,但羅浩注意到,在許老闆做被動屈伸時,孩子的手臂肌肉並非完全綿軟無力,而是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狀態。

  初始邉訒r,能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均勻的阻力,像拉開一根輕微生鏽的彈簧,或者推動一個阻尼稍大的精密機械部件。

  這種阻力並不是痙攣性、突兀的折刀樣或齒輪樣強直,也不是完全鬆弛無力。它更像是一種彌散的、均勻的、貫穿關節活動始終的、略高於正常兒童的肌張力增高,醫學上有時會形容為鉛管樣強直的輕微表現。

  嗯?

  真的有問題?

  羅浩馬上想起自己剛剛看見的異樣。

  雖然有問題,但程度很輕,若非許老闆這種經驗豐富、觸覺敏銳的醫生刻意體會,極易被忽略,甚至可能被歸咎於孩子的緊張或不配合。

  許老闆不動聲色,又換到孩子的左臂,重複同樣的動作。

  羅浩注意到結果類似。

  接著,許老闆示意孩子站起來。

  男孩依言站起,身形有些單薄。

  許老闆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扶住孩子的雙肩,引導他緩慢地、小幅度地轉動脖頸和軀幹。

  在這個過程中,羅浩似乎看到孩子的頸部和軀幹在轉動時,也帶著一絲類似的、輕微的僵硬感,不夠流暢自然,彷彿身體的各個部分被一種無形的、黏稠的介質輕微地粘住了。

  “來,走幾步我看看,就在屋裡,慢點走,隨便走。”許老闆退開兩步,讓出空間。

  男孩有些侷促地走了幾步。

  他的步態基本正常,沒有明顯的拖曳、劃圈或慌張步態,但羅浩以介入科醫生敏銳的觀察力,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協調——步幅似乎略小,手臂的擺動幅度也稍顯拘謹、不夠舒展,整體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略帶收緊感的印象,少了13歲少年應有的活潑和彈性。

  當他轉身走回時,轉身的動作也顯得稍微有些軸,不夠靈巧。

  可以解釋為這幾天總犯病,孩子的狀態不好。

  但聯絡他的瞳孔,羅浩似乎有了詳嗟姆较颉�

  “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鼻尖,慢一點,沒關係。”許老闆又溫和地發出指令,這是在簡單測試指鼻試驗,常用於檢查小腦功能和協調性。

  男孩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伸直,緩慢地指向自己的鼻尖。

  動作能完成,但軌跡似乎不夠筆直,指尖在接近鼻尖時有極其輕微的、不易察覺的抖動或試探感,最終點中鼻尖的精度尚可,但缺乏那種一氣呵成的流暢和自信。

  這提示可能存在輕微的共濟失調或動作笨拙,但同樣非常輕微。

  整個查體過程,許老闆沒有使用任何器械,全靠一雙手、一雙眼睛和細緻的觀察。

  他的動作始終舒緩、穩定,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韻律,最大限度地減少了孩子的緊張。他的眉頭在檢查過程中幾不可查地微微蹙攏,又很快鬆開,但眼神深處的光芒卻愈發凝實、銳利。

  檢查完畢,許老闆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溫言道:“好了,孩子,坐下吧,你很配合,很棒。”

  男孩順從地坐下,微微喘了口氣,似乎剛才看似簡單的幾個動作,也耗費了他一些精力,或者帶來了一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小羅,你覺得是什麼病?”許老闆沒直接給詳啵菃柫_浩。

  “我感覺要看看瞳孔。”

  “有Kayser-Fleischer環,就是比較淡,你那個角度看不清楚。”許老闆也沒再出題,羅浩已經幾乎給出了正確答案,再故弄玄虛下去就有不尊重的嫌疑了。

  果然!

  羅浩鬆了口氣。

  “Kayser-Fleischer環?那是什麼?”肖振華問道。

  “威爾森病,一種遺傳性銅代謝障礙疾病,導致銅在肝臟、大腦等器官過量沉積,引發毒性損害。它也被稱為肝豆狀核變性。”

  “查血清銅藍蛋白,24小時尿銅,眼科裂隙燈檢查,肝銅含量測定。

  “小羅,你們這兒基因檢測能查ATP7B基因麼?”

  “能,我聯絡檢測公司。”羅浩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沒事,發現的早,做幾樣相關檢查,能確缘脑捑湍苤巍!痹S老闆溫和地看著患者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