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小鄭將密封好的袋子放入了“其他垃圾”桶中——這是當下最接近感染性廢物的處置選擇。
做完這些,它再次看向老鄭:“鄭醫生,流動水和肥皂在哪裡?我需要徹底洗手。另外,是否有抹布和盆?患者接觸過的床單和被褥需要浸泡消毒,這個區域的地面和檯面也需要清潔。”
老鄭指了指門口那個接著塑膠桶的水龍頭,和旁邊一塊用得很舊、但還算乾淨的淡黃色肥皂:“那兒,水隨便用。抹布……盆在門後,晾著的那塊藍布就是擦東西的。”
小鄭點點頭,走到水龍頭邊,用肥皂和流動水開始了長時間、徹底的清洗,其搓洗的認真程度,讓老鄭覺得他幾乎要搓掉一層皮。
隨後,小鄭真的用那個鋁盆接水,兌入老鄭找出來的半瓶蓋84消毒液,將盆放在地上,開始浸泡和擦拭。
“老七,你偷吃豬肉了?”李老二見懶漢子提著褲子出來,便問道。
“吃了,怎麼地吧。別人不敢吃,我吃兩口怎麼了。”
李老二早就習慣了他這副無賴的嘴臉,鄙夷地笑了笑,“吃的滿肚子蟲子?”
“別扯淡,我小時候吃得多了,也沒見什麼滿肚子蟲子。”
小鄭已經完成了手部的徹底清潔,正用那塊舊抹布擦拭著最後一塊檯面。
聽到李老七滿不在乎的話,它停下了動作,轉過身,平靜的目光落在李老七臉上。
它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平穩,在略顯嘈雜的衛生所裡,有種奇特的穿透力。
“李老七先生,您食用的米豬肉,通常含有豬肉絛蟲的幼蟲,稱為囊尾蚴。”
它開頭先用了正式的稱呼和準確的病原體名稱,讓李老七愣了一下。小鄭繼續用那種沒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語調說道。
“幼蟲在腸道內發育為成蟲,即為腸絛蟲病,這會導致您目前的症狀。
“但更危險的情況,是囊尾蚴不在腸道停留,而是透過血液迴圈,異位寄生在身體其他組織,其中最常見且最嚴重的部位,就是中樞神經系統,也就是大腦和脊髓。這稱為腦囊尾蚴病。”
“蟲體在腦內寄生,可以引起多種症狀,取決於寄生蟲的數量、大小、位置、存活狀態以及宿主自身的免疫反應。”小鄭列舉道,語氣像在陳述一份說明書。
“第一,癲癇發作。這是腦囊尾蚴病最常見的表現,蟲體作為顱內異物,可直接刺激大腦皮層異常放電,導致全身抽搐、意識喪失,也就是俗稱的羊角風。
“發作形式多樣,可能頻繁發作,難以控制。”
“第二,顱內壓增高。蟲體佔位、以及蟲體死亡後引起的腦組織炎症水腫,會導致顱腔壓力升高。
“您可能會出現劇烈、持續、且逐漸加重的頭痛,嘔吐,視力模糊或下降。嚴重時可導致腦疝,危及生命。”
“第三,局灶性神經功能缺損。
“根據蟲體寄生部位不同,可能出現單側肢體無力或麻木、行走不穩、言語不清、視物成雙、面部麻木或抽搐、聽力下降、記憶力減退、精神行為異常等。
“這些症狀可能突然出現,也可能緩慢加重。”
“第四,腦膜刺激徵和腦炎。
“如果囊尾蚴寄生在腦表面或引起腦膜炎症,會導致劇烈頭痛、頸部僵硬、畏光。若引發瀰漫性腦炎,可出現發熱、意識障礙、昏迷。”
小鄭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觀察李老七的反應,然後補充了最關鍵的一點。
“以上症狀並非立即出現。從感染到出現腦部症狀,潛伏期可長達數月甚至數年。
“這意味著,您現在沒有感覺,不代表將來安全。
“一旦出現腦部症狀,治療將變得複雜,抗寄生蟲藥物可能因誘發強烈炎症反應而加重腦水腫,有時甚至需要開顱手術取蟲。致殘率和死亡率都會顯著升高。”
它最後總結道,目光平靜地看向老鄭,彷彿在確認自己所說的與現行醫學共識一致:
“因此,徹底治療當前的腸道成蟲感染,並完善相關檢查排查是否有已存在的、無症狀的腦內寄生,是預防嚴重後遺症的必要步驟。拖延治療,是在用未來的神經系統健康,甚至是生命安全。”
小鄭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老七。
它沒有恐嚇的語氣,也沒有加重任何詞彙,只是用最平實、最準確的語言,將一系列可能發生的、由蟲子引起的可怕畫面,條理清晰地鋪陳開來。
那種純粹基於事實陳述所帶來的壓迫感,反而比任何誇張的嚇唬都更有力量。
衛生所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點滴瓶裡藥液滴落的細微聲響。
李老七張著嘴,臉上那種憊懶和無所謂的神情第一次有些凝固,眼神裡透出點茫然和不易察覺的懼意。
李老二也收起了戲謔的笑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小時候村子裡羊癲風的人雖然不能說不少,但也有好幾個。
是絛蟲?!
還能進腦子裡?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但沒人見過,也沒人當真。
李老二和李老七都傻了眼。
“我跟你們說過,你們都不當真。”老鄭道。
“還以為你開玩笑呢。”
“那他說的,你們怎麼就當真了?”
“……”
“……”
“鄭醫生。”小鄭轉向老鄭,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彷彿剛才那段關於腦內蟲子的可怕描述只是尋常閒聊。
“如果確認是豬肉絛蟲感染,且患者無檳榔鹼禁忌,可以考慮使用檳榔南瓜子合劑進行驅蟲治療。這是經典方案,成本低,相對安全,藥材也應易於獲取。”
老鄭愣了一下,這彎轉得有點快,他下意識點頭:“南瓜子,院裡曬的有。檳榔我這兒沒有正經檳榔,只有以前進的一點檳榔四消丸,不知道行不行?”
“可以替代。”小鄭走到牆角,拿起那個舊竹簸箕,裡面是老鄭曬的南瓜子。
它沒有像常人那樣抓一把,而是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極其精準地從一堆瓜子裡,一顆一顆地揀選出顏色飽滿、形狀完整、個頭較大的生南瓜子。
小鄭的動作不快,但穩定得可怕,眼睛像掃描器一樣掠過每一顆被選中的瓜子,偶爾會捏起一顆,在指尖輕輕一捻,感受飽滿度,然後才放入左手掌心。
很快,它左手裡就聚起一小堆精選出來的南瓜子,顆顆飽滿,幾乎挑不出一點癟籽或殘破。
“需要生南瓜子,帶殼,80到100克。去殼取仁,研細末備用。”小鄭一邊繼續挑選,一邊解釋,像是在複述教科書條文。
“檳榔,成人用量80到100克,切片,用清水500毫升浸泡數小時後,煎煮至濃縮至150到200毫升,濾渣取汁。
“若無生檳榔,您現有的檳榔四消丸,可按主要成分檳榔含量折算替代,但需注意其中其他配伍藥材的影響。”
它捧著選好的南瓜子走到那張舊木頭宰琅裕恢獜哪难e摸出一張裁切得方方正正的舊報紙,鋪在略顯油膩的桌面上。
然後,它開始用指甲和指腹,耐心而高效地剝去每一顆南瓜子的外殼。
小鄭的手指動作靈巧得不可思議,幾乎聽不到殼裂的聲音,一顆顆飽滿的淡綠色南瓜子仁就被完整地取出,落在報紙中央,慢慢堆成一個小堆。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那堆仁上,泛著潤澤的光。
“檳榔中的檳榔鹼,對絛蟲的神經系統有較強的麻痺作用,尤其對蟲體前段的頭節和未成熟節片作用顯著,能使蟲體癱瘓,失去吸附腸壁的能力。”
小鄭一邊剝,一邊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解釋,彷彿一位自動播放的醫學音訊。“但單獨使用檳榔,對蟲體中後段,尤其是孕節,麻痺效果可能不全。”
這時,它已剝出足夠分量的南瓜子仁,目測大約有它拳頭大小的一堆。它用報紙將仁小心地聚攏。
“而生南瓜子仁,含有南瓜子氨酸等成分。”它繼續道,同時開始用那個掉瓷的白瓷缸子底部,將那堆南瓜子仁細細研磨。
“南瓜子氨酸能麻痺蟲體中後段,特別是對孕節作用較強,但單獨使用,對頭節和頸節的麻痺效果弱,可能導致蟲體前段殘留,日後再生。”
它將初步研磨的仁末倒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又用白瓷缸底部更用力、更均勻地碾壓,直到仁末變得足夠細膩。
“因此,經典用法是聯合用藥,協同增效。”小鄭停下研磨,抬起頭,目光掃過老鄭和李老七。
“先服南瓜子仁粉,約兩小時後,再服檳榔煎劑。
“這樣,南瓜子氨酸先作用於蟲體中後段,使其麻痺;後續的檳榔煎劑再作用於頭節和未成熟節片,使整個蟲體完全癱瘓。最後,用硫酸鎂或芒硝等導瀉藥,在蟲體未被完全消化前,將其連同癱瘓的蟲體一起迅速排出體外。
“此方案可提高驅蟲的完整率,減少蟲體斷裂、頭節殘留導致復發的風險。”
它用紙將研磨好的、帶著特有清香的淡綠色南瓜子仁粉末包好,推到老鄭面前:“鄭醫生,這是初步製備的南瓜子仁粉,約90克。
“檳榔煎劑或替代藥物的具體用量和煎煮方法,需要您根據現有藥材確定。服藥前後需空腹,服藥後需留觀,並準備導瀉藥物。”
老鄭看著桌上那包研磨得格外細膩均勻的南瓜子仁粉,又看看小鄭那雙剛剛捏過絛蟲、剝過瓜子、此刻平靜垂在身側的手,再想想它剛才那番關於腦部症狀的冷靜描述和現在嫻熟的備藥過程,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要是開藥,一般只會讓患者回家自己去吃南瓜子,哪裡肯剝得乾乾淨淨,然後再研磨。
以前老中醫會這麼做,只是現在越來越少了。
畢竟南瓜子也不值錢不是。
李老七更是聽得半懂不懂,但蟲子在腦子裡跑、羊角風、開顱手術這些詞眼,混合著眼前這生人一絲不苟剝瓜子磨粉的景象,讓他肚子裡的不適感更強烈了,臉色都有些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回去好好吃。”老鄭把藥交給李老七。
“等一下。”
第八百六十三章 牧羊拐杖是個啥病
“你有什麼事兒麼?”老鄭有些摸不清頭腦。
“我要看著患者口服藥物,然後每天大便也隨時觀察。”小鄭說道。
啊?
幾個人都愣住。
這是什麼癖好?
難不成長相清秀的年輕人還有這麼重的口味麼?李老二恍惚地看著小鄭,心裡不由自主的想到。
“鄭醫生,驅絛蟲治療的有效性,最終取決於能否觀察到完整蟲體,特別是頭節的排出。”
小鄭平靜地解釋道,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流程。
“檳榔南瓜子療法雖有效,但仍有蟲體斷裂、頭節殘留的風險。頭節要是沒有排出,可在腸道內再生,導致治療失敗。
“因此,服藥後的首次排便,以及後續數日的所有排便,都必須進行仔細的肉眼觀察,以確認有無完整蟲體,尤其是頭節。”
它頓了頓,目光轉向臉色開始發綠的李老七,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需要監督他服藥,確保藥物全部、按時服下。更重要的是,服藥後,我需要直接檢查他的每一次排便,直到確認排出完整蟲體,或連續多日未見任何節片為止。
“這是驗證療效、防止復發的必要步驟。在規範的醫療記錄中,這應列為治療的一部分。”
它重複了一遍剛說的話,更加仔細,確保不會引起歧義。
“你要看……看我拉屎?!”李老七的聲音都變了調,之前的憊懶和強橫消失無蹤,只剩下窘迫和難以置信。
“是的。這是醫療觀察程式的一部分。我會準備必要的工具,包括足夠大的便盆或容器、長鑷子或長筷子、清水、消毒液、以及可能用於漂洗和固定蟲體的生理鹽水或清水容器。”
小鄭有條不紊地列出物品清單,目光看向老鄭,“鄭醫生,衛生所具備這些基本條件嗎?如果沒有,我可以立即準備替代方案。”
老鄭被這過於專業和直接的要求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地點點頭:“便盆有,筷子也有,水有的是……可是小鄭,這……這觀察……”
“您有經驗,鄭醫生。”小鄭接過話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對上級醫師的尊重,“肉眼觀察是基層詳嗉纳x感染的有效方法。只是,由我來執行,可以確保觀察的連續性和細緻程度,避免因疏忽或不適而遺漏關鍵節片,特別是微小的頭節。”
它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將一件常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完全框架在醫療程式最佳化和感染控制的冰冷邏輯裡。
可話雖然是這麼說,但老鄭從醫幾十年的時間裡,也沒遇到過這麼較真的醫生。
老鄭直撓頭。
對方只是個農村的二流子而已,不至於這麼麻煩吧。
又麻煩,又噁心的活,老鄭一般不會去做。
“真的麼。”老鄭喃喃問道。
但在AI機器人眼中,似乎並沒有二流子、懶漢的概念,它很認真地看著老鄭。
“服藥後約2到4小時,患者通常會有便意。我會提前讓他進入準備好的觀察區域,使用指定容器排便。排便後,我會立即檢查。”
小鄭繼續描述流程,細節具體得讓人頭皮發麻。
“首先肉眼觀察糞便整體有無大型、扁平、乳白色、可活動的帶狀蟲體。
“如果沒有明顯發現,需要用工具仔細翻檢全部糞便,尋找可能斷裂的、較小的節片或頭節。
“頭節很小,通常只有小米粒大小,乳白色,上有吸盤和小鉤,需仔細辨認。必要時,可將可疑物置於清水中漂洗觀察。”
“找到蟲體後,需用鑷子小心夾取,置於清水或生理鹽水中,輕輕漂洗,去除附著糞便。
“然後平鋪在溕斜P或紙張上,測量長度,觀察是否完整,特別是前端有無頭節附著。
“確認完整排出後,蟲體應按生物危害廢物妥善處理。如果沒找到頭節,需告知患者治療可能不徹底,建議間隔一段時間後重復治療,或更換其他驅蟲藥,並仍需繼續觀察後續排便。”
小鄭說完,靜靜等待老鄭的指示,也似乎在給李老七消化這驚人資訊的時間。
它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彷彿監督排便並詳細檢查和泡茶、曬南瓜子一樣,只是另一項待完成的、需要精確執行的普通任務。
衛生所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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