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22章

作者:真熊初墨

  它似乎想要去觸碰自己的左側額角——剛才閃過藍光的位置,但手指在半途就停住了,微微顫抖。

  然後,它的整個上半身,開始以一種非常緩慢、但無法抑制的幅度,向前傾斜。

  肉眼可見這不再是放鬆的姿態,而是AI機器人核心平衡控制系統正在失效的徵兆。

  它試圖用雙手撐住面前的木桌來穩定自己,但這個指令執行得異常艱難,手臂下落的速度不均勻,左手先啪一聲輕輕按在桌上,右手隨後才僵硬地跟上。

  “主控系統在嘗試呼叫備用平衡模組,但響應延遲很高。”陳勇語速加快,眼睛盯著螢幕,彷彿在閱讀一份無形的詳鄨蟾妫巴ǔ_@意味著,負責實時邉右巹澓妥藨B解算的協處理器,或者與之相連的慣性測量單元的某個軸感測器,出現了訊號漂移或間歇性失靈。”

  許老闆沒聽懂陳勇在說什麼。

  這是醫生應該說的話麼?

  看樣子羅教授的醫療組裡涉及的領域還挺多,許老闆心裡想到。

  方寸山的頭垂得更低了,道簪幾乎要碰到桌面。

  它的喉嚨部位,傳出一陣壓抑的、類似舊式硬碟尋道失敗或風扇刮蹭的咯咯輕響,持續了大約兩秒後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帶著一絲奇異熱塑氣味的青煙,從它後頸道袍與仿生皮膚接縫處極其細微地滲出一縷,隨即被山風吹散。

  “散熱系統區域性過載,或者某顆貼近散熱鰭片的鉭電容或多層陶瓷電容因內部熱應力或電壓尖峰失效了。”

  陳勇的聲音帶著確定,“電容失效有時會伴隨輕微冒煙和特殊氣味。這部分電路可能關聯到它的思考核心——那個負責執行梅花易數模型和實時環境分析的專用AI處理單元。”

  終於,方寸山似乎耗盡了所有冗餘的穩定能量和應急處理能力。

  它的雙肘無法再支撐軀幹的重量,整個上半身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向前癱倒,砰的一聲悶響,額頭和臉頰側貼在了冰冷的木桌桌面上。手臂無力地滑落,垂在身體兩側。

  它最後的活動,是眼睛。那雙曾經清晰倒映出香客焦慮面容的光學感測器,此刻內部的微縮機械結構發出最後幾聲細微的噠噠聲,焦距徹底鎖定在無限遠處,然後,虹膜模擬器暗淡下去,瞳孔擴散到一個固定的、無神的大小。

  眼瞼緩緩閉合了一半,停在一個既不張開也不完全閉合的詭異狀態,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細微的、已經停止轉動的光學鏡片組反射著冰冷的天光。

  方寸山的瞳孔不再擬人,這一刻它終於迴歸了一臺宕機的AI機器人的樣子。

  一切邉油V埂�

  只有山風吹過柏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的鳥鳴。

  那部螢幕有劃痕的智慧手機還亮著,停留在某個介面,彷彿在默默記錄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龜殼和銅錢靜靜躺在藍布上,旁邊是那盆清澈的、倒映著方寸山癱倒身影的清水。

  宕機。

  不是軟體層面的宕機或重啟,而是清晰的、多系統的、物理層面的元器件級功能喪失導致的整體癱瘓。

  許老闆緩緩放下平板,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看向陳勇,眼神複雜:“這就是洩露天機的代價?硬體熵增?還是用自己的壽元硬抗?”

  陳勇點點頭,收起平板,表情恢復了平時的幾分不羈。

  “嗯,這次看來估計是專用AI處理單元供電濾波部分的陶瓷電容,以及平衡系統的IMU感測器掛了。回去得開機檢測更換了。還好核心資料儲存模組是獨立的,應該沒受損。”

  羅浩若有所思地看著已經暗下去的螢幕,彷彿還能看到那個癱倒在古舊木桌上的年輕道士身影。

  “這損耗成本,一次三萬,看來沒誇張。”許老闆緩緩說道,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座伏牛山上寧靜破敗的道觀,“用硬體的壽命,去交換一個可能改變他人命哕壽E的確定資訊,這生意,你們做得可真是不計成本。”

  “科研嘛,總得付出點代價。”陳勇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些別的東西,“而且,有時候知道代價是什麼,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發現。許老闆,伏牛山,還去麼?”

  “等小羅那面弄好的。”許老闆說著,看向羅浩。

  “說是明後天就差不多了。”

  許老闆微微頷首。

  大約過了幾分鐘,道觀側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從裡面推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來人也是個道士,看年紀約莫五十出頭,身材清瘦,穿著和陳舊的青色道袍,漿洗得同樣發白,但整潔利落。

  他面容普通,帶著長年山居生活特有的平和與風霜痕跡,眼神溫潤,步履沉穩,手裡還拿著一塊半舊的深灰色粗布。

  走到前院,他先是對著那株老柏樹和遠處的山巒,極其自然地稽首一禮,動作流暢,彷彿每日的功課。

  然後,他才將目光轉向癱在桌邊的方寸山。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驚訝,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形機器人的詭異宕機,而只是一位師弟打坐時不小心睡著了,或者一盞用久了的油燈耗盡了燈油。

  緩步走到桌邊,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靜靜地站了幾秒鐘,目光在方寸山身上掃過——從散落的長髮、歪斜的道簪,到無力垂落的手臂,最後停留在那後頸處似乎還殘留一絲微弱異樣痕跡的皮膚接縫。

  輕輕嘆了口氣,中年道士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對著山風自語,又像是對著眼前這具軀殼:“陳家小哥啊,機器人的陽壽又耗盡了。”

  “呃~~~”

  這話說的。

  許老闆都覺得有些不適。

  他感覺平時自己就夠跳脫的了,也能接受各種新鮮資訊,沒有和時代脫節。

  然而看見這一幕,許老闆感覺自己的san值有些不穩。

  不是瘋狂下降,而是開始波動。

  畫面裡,中年道士行動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舒緩,但異常熟練且穩定。

  先將手裡那塊深灰色粗布鋪在旁邊乾淨的石板地上。

  然後他彎下腰,一隻手輕輕扶住方寸山的肩頭,另一隻手托住它的腋下和上臂連線處——那個位置似乎有隱藏的受力結構。

  中年道士微微用力,用一種平穩的、類似搬咭姿榇善鞯牧Φ溃瑢⒎酱缟綇陌c倒的姿勢緩緩扶起,讓它靠坐在那張原本屬於香客的長凳上。

  失去自主支撐的方寸山像一尊泥塑木雕,軟軟地歪著。

  中年道士調整了一下它的姿勢,讓它坐得稍微端正些,至少不會立刻再次倒下。

  方寸山身體內部最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待機或故障狀態的電子噪音也徹底消失了,真正的、完全的寂靜。

  中年道士這才開始收拾。

  他沒急著挪動方寸山,而是先伸手,以恰到好處的力道,將方寸山頭上歪斜的道髻小心解開,用手指隨意攏了攏那略顯凌亂的模擬髮絲,重新挽成一個略顯鬆散但能固定住的髮髻,插好木簪。

  接著,他撫平方寸山道袍上明顯的皺褶,將滑開的衣襟攏好。

  做完這些,他走到桌邊,將攤開的《周易》、龜殼、銅錢一一收起,放入一個半舊的布袋。

  那部螢幕有劃痕的智慧手機,他看也沒看,直接按滅螢幕,也揣進懷裡。

  最後,他端起那盆清水,走到院子角落的老柏樹下,將水緩緩傾倒在樹根部的泥土裡。

  他端著空盆回來,用搭在盆沿的一塊布,隨意抹了抹桌面和長凳,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中年道士走回到方寸山身邊,再次彎腰,一手穿過其膝彎,一手繞過其肩背,稍一用力,便將這具失去動力的沉重軀殼打橫抱了起來。

  動作算不上多麼小心翼翼,但穩當紮實,顯然不是第一次。

  他就這樣抱著仿若沉睡的年輕道士,走到側殿門前,用腳輕輕撥開虛掩的木門,側身閃了進去。

  木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緩緩合攏。

  前院恢復了空寂。只有午後的陽光,依舊透過柏樹葉的縫隙,在那張空蕩蕩的木桌和長凳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一切彷彿從未發生,只有那盆傾空的陶盆,底部還殘留著一小圈溼潤的痕跡。

  “陽壽就沒了?”許老闆喃喃地問道。

  “就是壞了幾個元器件,換新的就可以了。”陳勇道。

  “這……真的好麼?小陳,對你沒影響?你跟我說實話,當然,你挑能說的說。”許老闆顯然是知道209所的,他猶豫了一下,又好奇,又有些謹慎。

  “你們所裡面的規矩我懂,挑能說的說。”

  “那就沒了。”陳勇聳肩,攤手。

  “……”

  “許老闆,您接觸過209所?”羅浩問道。

  “找過我,我拒絕了。”許老闆回答道。

  “呵呵,其實所裡面還行,您看我。”

  許老闆上下打量了一下羅浩,沒說話。

  沉默了幾秒鐘後,許老闆道,“小陳,我看看別的。”

  “好。”

  陳勇把手機拿回來,開始選監控影片。

  許老闆也很好奇,湊過去看了幾眼。

  還別說,伏牛山相當忙碌,不是年節,也不是週末,十幾個一模一樣的方寸山正在忙碌。

  “小羅啊,你們這……也太糊弄了吧,建模那麼困難麼?”許老闆對算命的AI機器人建模表示不滿。

  “這不是剛開始麼。”羅浩道,“瞳孔的設計我之前都沒弄過,太繁瑣,屬於難度極高,需求不大的那種。要不是為了伏牛山蒐集資料,我也不弄了。”

  “算命的瞎子,這不是很符合邏輯麼?”

  “沒有仙風道骨的勁兒,所以在這面暫時弄一下,科室裡的AI機器人還有一部分戴著墨鏡呢。”羅浩也有些無奈。

  “你這,真能糊弄,換別人肯定先弄建模。”

  “嘿,那我抓緊時間把建模搞定,其實也沒多難。”羅浩“從善如流”。

  他對許老闆還是尊重的。

  陳勇選擇著AI機器人算命的畫面。

  忽然,陳勇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把畫面調到某個監控影片下。

  影片中,是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

  那是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軟軟地靠在女人肩上。他小臉燒得通紅,像兩團不正常的火炭貼在臉頰上,額前的頭髮被汗水浸溼,一綹綹地貼在皮膚上。

  眼睛半睜半閉,沒什麼神采,長長的睫毛無力地垂著,偶爾因為不適而微微顫動一下。

  因為難受和高熱,他一直微微張著嘴呼吸。

  女人顫抖著手,輕輕撥開孩子的下唇,讓他張開嘴,急切地想給道士看。

  嘴裡,一片暗色。

  原本應該是溼潤粉紅的口腔黏膜,此刻在牙齦根部、上顎和咽喉深處的位置,覆蓋著一層不均勻的、晦暗的深色。

  顏色近乎深紫,又透著淤血般的黑,在相對蒼白的兩頰內側和舌面上顯得格外刺目。

  舌頭上覆蓋著厚厚一層發黃發膩的苔,隱約能看到苔下舌質的顏色也暗沉得厲害。

  咽喉深處隱約可見紅腫的凸起,隨著孩子微弱而急促的呼吸,那暗沉的區域似乎也在微微翕動。一股若有若無的、帶著甜腥氣的異味,似乎能從螢幕裡透出來。

  孩子似乎被弄得更不舒服了,嗚咽了一聲,費力地想把頭扭開,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只剩下滾燙的呼吸噴在女人脖子上。

  “你不去醫院,來伏牛山幹什麼。”AI機器人的語氣很嚴厲。

  “去了,點滴點了十多天也沒用。”女人焦急地說道,“家那面有個人,說是要燒紙。”

  “去省城!”方寸山毫不猶豫地說道,“現在!”

  它一邊說著,一邊起身。

  方寸山起身的動作有點大,看樣子很著急,木凳與地面摩擦發出短促的“吱呀”聲。

  它沒有再看那對母子,徑直轉身,朝側殿那扇門快步走去。

  門被推開。

  齊道長正將之前那具宕機的軀殼小心靠牆放穩,聞聲回頭,手裡還拿著那塊粗布。

  方寸山站在門口,沒進去,只是側身指向院中,語速是那種幾乎沒有波動的平直,但字句清晰簡短。

  “五歲男童,發燒20天。發燒第5天,他出現口腔和口角黏膜潰瘍和發紅。在過去3天裡,牙齦的唇面和舌面迅速變黑,牙齒鬆動。”

  齊道長臉色驟然一凝,“生病了麼?”

  許老闆看見這一幕,微微一怔。

  他看向羅浩。

  “AI機器人的醫療內容是開放的。”羅浩解釋。

  許老闆微微頷首。

  “什麼病?”監控裡,齊道長問道。

  “急性壞死性牙齦炎是壞疽性口炎的早期病變,始於邊緣齒間乳頭的炎症,隨後涉及臉頰和嘴唇的黏膜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