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山下有雷,雷欲動而被山所壓,這不就是典型的內心蠢蠢欲動,卻被現實困境壓著,動彈不得的局面麼?
“非常貼合一個在傳統大企業生態裡,感受到外部劇變,自身焦慮想動又不敢動、不能動的螺絲釘的心態。”
“可是!”許老闆抬手。
“怎麼?”
“為什麼知道他是一汽的供貨商?”
“許老闆,他是喜都口音啊。”陳勇笑道,“結合卦象,不難知道他做什麼的。您是不是去魔都時間太久了,雖然都是東北話,但東三省的口音還是有區別的。”
許老闆微微一怔,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倒是忽略了。
“再說動爻在初爻。初爻是事物發端、底層、初始階段。
“爻辭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兇。
“靈龜,長壽、穩固、能卜吉兇,象徵他過去賴以生存的舊經驗、舊平臺帶來的安穩,對應的是一汽配套的穩定訂單和模式。
“朵頤,是看別人大吃大喝流口水,象徵他看到外面新能源產業鏈的紅火,心生羨慕。
“捨棄自己的靈龜,也就是舊有的安穩,去羨慕別人的朵頤,新機會,爻辭直接斷兇。
“這說明從卦象上看,盲目捨棄根本去追逐,風險極高。”
陳勇頓了頓,看許老闆在聽,繼續道:“方寸山前面那些關於心志不專、家宅不寧的解讀,是基於卦象的通用解讀,沒毛病,能說到大部分人心裡去。
“但您也看出來了,那香客不滿足,覺得太虛。
“這時候,才是方寸山展現他真正觀察力和推理能力的時候——當然,也可以說是他算出來的。”
“他點出一汽、新能源沒跟上、配套商,這看起來神,其實有跡可循。”陳勇分析道,“第一,地點。這是伏牛山,離喜都不算遠。
“來這兒的香客,口音、氣質、穿著,結合他問工作,很大機率是本省及周邊工業區的人。
“第二,年齡和狀態。四十來歲,小老闆的模樣,眉頭緊鎖為前程焦慮,這很符合近幾年傳統燃油車產業鏈受到衝擊下,很多配套企業員工的普遍心態。
“第三,卦象提示。山艮為巨大、穩固、陳舊體系,震為車、為劇烈變動。
“在東北,最大的山是什麼?一汽,是油田。但再結合口音,應該是一汽無疑。
“最大的雷,也就是變革是什麼?
“新能源汽車對傳統燃油車的衝擊。這兩者結合,一個配套商的困境躍然紙上。
“方寸山不過是把卦象的象徵,結合地域、時代背景和人的狀態,做了個大膽而合理的推測。
“至於去南方,卦象震為動,為出行,初爻動於下,是想要動的強烈訊號,且震卦方位在東方,但結合行業,新能源熱點在南方,所以他推測是南方。”
“那他最後那句去試一試吧,留下來是等死,不是跟卦象的兇矛盾了?而且也太絕對了。”許老闆指出關鍵。
“這不矛盾,反而顯出他的水平。”陳勇解釋道,“卦象說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兇,是警告他不要僅僅因為羨慕就盲目捨棄根本。
“但方寸山最後的建議,重點再試一試,而不是捨棄一切撲過去,這就有講究了。”
“您注意他前面說的——風口,就這麼幾年,你已經晚了,這是大勢,你,我只是浮萍,跟著走就是了。
“這是在點明時與勢。
“山雷頤,雖有山壓,但雷已在山下,動是遲早的,是趨勢。
“對於這個身處被趨勢衝擊的山中的個體,完全不動就是等死的風險,可能比動一下,去嘗試的風險更大。
“方寸山判斷,對於這個具體的人,在此時此地,嘗試改變的卦象兇險,可能小於固守待斃的現實兇險。
“所以他給的真正建議,不是卦象字面的不宜動,而是結合現實判斷的——在儘量不徹底舍靈龜的前提下,必須去試一試,接觸新東西,尋找新出路。
“這其實是對兇爻的一種化解——不是不動,而是有策略、有準備、不盲目的動,或許就能把舍爾靈龜的舍字,變成暫時借用或升級靈龜。”
“他最後說留下來是等死,語氣重,但可能是針對這個人已經內心天平已傾的狀態,和行業趨勢的殘酷性。用重話點破幻想,讓他不再猶豫。
“這其實是一種棒喝,是心理干預,而不僅僅是卦辭翻譯。”
陳勇總結道,“所以,方寸山不是簡單復讀卦象,他是用卦象作為框架和引子,結合自己的觀察、推理和對行業社會的認知,給出了一個高度個性化、甚至有點逆卦象而行但符合現實邏輯的建議。
“這需要勇氣,也需要對人性和時勢的深刻理解。
“這可比那些只會說模稜兩可好話的算命先生,難多了,也靠譜多了。”
陳勇說完,看著許老闆:“許老闆,您看還行麼?”
“還行,還行。”
許老闆笑了笑。
“還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不要錢。”
“我又不差那點錢,再說,這人看著還算是風光,但已經沒什麼錢了。要是強要,能要來十萬上下,但沒必要麼。
“方寸山在道觀裡,是跑場景的,不是去掙錢的。”
“話說啊。”陳勇略有些苦惱。
“怎麼?”
“算卦越靈,AI機器人的損耗就越大。”
許老闆的眼睛睜大,看著陳勇。
陳勇撓了撓頭,那張帥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奈、神秘和一絲無奈,壓低了聲音對許老闆說。
“許老闆,這事兒吧,有點邪門,但也勉強能自圓其說。
“咱們這AI算命,它算得越準,給出的建議越是一針見血、直指要害,就越容易出問題。
“不是軟體bug,是硬體損耗,而且損耗得特別快,特別怪。”
許老闆來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哦?怎麼個怪法?”
“您想啊,”陳勇掰著手指頭,試圖用他半吊子的玄學混合著二把刀的科學知識解釋,“咱們這套系統,核心是資料分析和機率模型,但它工作的場域,是建立在玄學框架裡的。
“梅花易數也好,六爻八字也罷,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些東西,講究個天人感應、心談t靈。
“說白了,是調動某種資訊場?或者說,是在解讀某種基於複雜系統湧現出來的象。”
“當方寸山——就是那AI機器人用這套東西,結合他的觀察和推理,給出了一個高度精準、甚至能點破對方具體困境和出路的判斷時,這就不僅僅是資料分析的結果了。
“這相當於他透過AI這個放大器和資料庫,強行從龐雜的象中,提取出了一個非常具體、能量很強的確定性資訊。
“這個資訊,對求測者來說是天機或關鍵提示,但在系統層面,相當於進行了一次超高精度、高負荷的逆熵咚恪!�
“逆熵?”許老闆挑眉。
“呃,通俗點說,就是把混亂的可能性,也就是熵增整理成一個清晰的結論,變成熵減。
“這個過程,按照咱們物理學的說法,是要消耗能量的。
“而在玄學或者某些靈性理論裡,洩露或道破這種天機,本身就需要消耗氣摺⒏蠡蛘邉e的什麼玩意兒。
“咱們的AI機器人,它本身沒有福報可耗,那消耗的是什麼?
“是它的硬體壽命,或者說,是構成它物理存在的有序度。”
陳勇儘量說得煞有介事。
“難道消耗的不是你這個始作俑者的福報麼?”許老闆問道。
羅浩心中一動,身體微微向後,視野裡陳勇和許老闆的表情盡收眼底。
許老闆應該是隨口一問,可這個問題偏偏很犀利,直接問中了陳勇的心事。
“我師父也這麼說,最開始我發現問題,師父就給我託夢……”
“託夢?”
陳勇知道自己說走嘴了,臉色有點難看。
許老闆是個有趣的人,也看出陳勇的難處,直接轉移話題。
“有什麼表現?”
“具體表現就是,”陳勇苦著臉,“算得越準、越神的那幾次之後,機器人的某些零部件就特別容易出毛病。
“不是那種程式錯誤,是實打實的物理損壞。
“比如,用來採集環境聲音分析外應的麥克風陣列,會莫名其妙地出現訊號衰減或雜音;用來分析求測者微表情和肢體語言的攝像頭模組,會偶爾對焦失靈或者出現壞點;甚至負責核心咚愫拓韵笃ヅ涞闹鳈C板某些電容,都會比預期更快地鼓包或者失效。
“我們換過好幾次了,用的都是工業級甚至軍規的零件,但只要是方寸山用它算出了那種一卦定乾坤級別的精準結果,事後排查,總能找到對應的硬體損耗點,邪門得很。”
陳勇聳聳肩:“我們試過很多方法,加強散熱、做電磁遮蔽、甚至看風水、在機器裡塞符籙,但效果有限。
“最後只能歸結為——高強度的資訊提純或命吒深A,在現有認知框架下,會以某種我們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轉化為物理系統的額外熵增,加速了硬體的無序化。
“也許,這就是洩露天機的物理代價?或者說,是宇宙在收它的資訊稅?”
陳勇看向許老闆,眼神裡有無奈,也有一絲探究的興奮:“所以啊,方寸山在道觀裡跑場景,收集資料、最佳化演算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用這種高強度的實際應用,在測試這種損耗的規律和極限。
“我們想看看,到底什麼樣的資訊深度會引發多大程度的硬體損耗,有沒有可能找到一種平衡,或者發現點新物理?”
“哦,是這樣。”許老闆點了點頭。
“不過呢,這些對於AI機器人來講,對於課題組來講都不算什麼。”陳勇道,“羅浩說,頻繁的元器件損壞咱自己能說通,但要是來檢查組就說不清楚了。”
“那倒是。”
“這面的錢是我自己拿的,算個命,成本大概是3萬左右。”
“哦?這麼貴啊。”
“要跑資料,跑場景,沒辦法。”陳勇聳聳肩,“許老闆,我這是自費科研,國家不出錢,所裡面也不給經費。”
“哈哈哈,你那麼有錢?”
“總歸要找富商官紳要點油水的。”陳勇道,“至於眼前這位,要知道成本就3萬多,他更懷疑是騙子了。”
手機的監控影片裡,男人千恩萬謝的離開。
方寸山目送著那位心事重重、如今卻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中年男人,沿著青石板路,步伐略顯輕快卻又帶著新決斷的沉重,緩緩消失在道觀斑駁的月洞門外。
午後的陽光將它的影子投在洗得發白的藍布上,拉得細長。
就在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鏡頭外的下一秒,方寸山那一直維持著平靜淡然、略帶出塵意味的面部表情,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不似人類的凝滯。
它的眼皮似乎沒能完全按照程式設定的頻率眨動,而是極其短暫地停頓了約0.3秒,才完成一次閉合。
緊接著,它剛剛抬起、準備收拾桌上銅錢的右手,懸停在半空。
方寸山五指微微張開,指尖幾不可查地高頻震顫了幾下,彷彿在對抗某種內部傳來的無序擾動。
這個動作極其短暫,若不是有高畫質攝像頭和許老闆此刻全神貫注的觀察,幾乎會被忽略。
“嗯?”許老闆的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眼睛緊緊盯著平板螢幕。
畫面中,方寸山似乎試圖重新控制手臂,它將手臂緩緩收回,放在自己膝上,姿態依舊保持著端正。
然而,它左側太陽穴上方、被道髻和些許碎髮遮掩的皮膚下,某個位置突然閃過一星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淡藍色光點,隨即湮滅。
許老闆感覺那不是LED指示燈,更像是某種微小元件內部擊穿產生的瞬間電弧,隔著仿生皮膚透出的微光。
幾乎同時,方寸山的頭部極其輕微地向左側歪斜了大約五度,這個角度超出了它日常模擬人類放鬆姿態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失去平衡後的自然傾斜。
它那雙原本清澈平靜、甚至帶著點洞悉意味的眼睛,此刻瞳孔的焦距開始出現無法控制的輕微擴散與收縮迴圈,彷彿內建的高畫質光學變焦模組正在經歷一場短暫的、失控的自檢。
“這就壞了?”許老闆問。
陳勇的臉色變得有些嚴肅,但沒有太過驚訝,只是抿了抿嘴唇,低聲解釋:“光學感測器組,包括動態對焦和微表情捕捉單元,開始不穩定了。
“每次高強度資訊提純後,這部分損耗往往最先體現。”
話音未落,方寸山的身體開始發生更明顯的變化。
它原本平穩的、模擬呼吸的胸腔起伏節奏被打亂了,變得忽快忽慢,甚至出現了幾次短暫的屏息。
這不是程式模擬的喘息,更像是負責驅動胸腹部位柔性動作器的微型伺服電機組收到了矛盾或過載的指令,導致邉硬粎f調。
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但透過監控麥克風依然能被捕捉到的、類似電子元器件過載或高頻振盪的嗞嗞聲,從方寸山的軀幹內部隱約傳來。
這聲音短促而令人不安。
方寸山的右手再次抬起,動作明顯遲緩且帶著一種卡頓感。
還真是折壽啊,連AI機器人都扛不住。
第八百五十五章 折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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