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02章

作者:真熊初墨

  這不再是看片子,這簡直像是被賦予了上帝視角,或者用最高倍率的手術顯微鏡,提前開啟了患者的腹腔,直視著那個病變的、赤裸的真相。

  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尖叫著手術的難度與風險,也同時清晰地指明瞭那條如履薄冰的、可能的生路。

  周靜山的腦海裡甚至已經把手術過了一遍,十幾秒後,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羅浩,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一種灼熱的探尋。

  這項技術展示給他的,不僅僅是病灶本身,更是一種顛覆性的術前認知方式。

  它把未知和不確定壓縮到了最小,將最殘酷的真相,也是最精確的路徑,冰冷而清晰地擺在了外科醫生面前。

  許老闆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靜靜地看著螢幕上那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影像,又看了看自己學生那失態的表情,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他懂周靜山的震撼。這就像他號脈時,指尖突然能清晰分辨出病人體內十幾種細微邪氣的交織流轉一樣,是一種認知維度的提升。

  寂靜的CT室裡,只有裝置低沉如背景音的執行聲。但在這寂靜中,一場基於絕對清晰視野下的、新的手術戰術推演,已經在周靜山被徹底重新整理的腦海中,瘋狂地開始了。

  “周教授,一會AI給出手術路徑後,您掌一眼。”

  “sà ghek?”周靜山愣住。

  “相控陣ct做完檢查,資料會彙總在系統中心裡,AI會按照正常的手術步驟來設計入路。”

  周靜山愣住。

  類似的事情,十幾二十年前在世界頂級醫院已經開展,不過那都是最初級的,他出國交流學習見過。

  有用,但用處不大,只是為了精益求精用的。

  國外一臺手術都是天價手術費,跑一遍還行,一天做一臺,也沒什麼負擔。

  可是吧。

  尤其是無法適應國內的要求,畢竟每天十臺左右的手術,根本無法做到盡善盡美。

  AI能給建議?

  “羅教授,靠譜麼?”周靜山愣愣地問道。

  “一會您看一眼,靠不靠譜咱們再說。”羅浩微微一笑。

  檢查用十分鐘的時間做完,“小孟”送患者出來。

  “這麼快?”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正在踱步,沒想到檢查已經做完了。

  “是的,請您稍候。”

  “小孟”並沒有離開,而是和患者閒聊著,安撫患者的情緒。

  “羅教授,AI設計的手術路線什麼時候能出來?要一個小時?”周靜山問道。

  “幾分鐘,應該已經出來了。”羅浩道。

  “!!!”

  “!!!”

  周圍幾個人都怔住,他們看著羅浩,像是看一個神話。

  即便許老闆也是如此。

  這幾天他接觸了AI機器人,也知道羅浩應該不會說大話。

  可這太神奇了,神奇到許老闆瞠目結舌的程度。

  “許老闆,您上手術麼?”羅浩忽然換了個話題。

  “我,去,扶,鏡,子。”許老闆跟宕機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螢幕上的影象,手握著滑鼠,不斷切換角度來觀察那個腫瘤。

  羅浩知道許老闆的大腦正在高速咿D,虛擬手術步驟。

  他能回答自己的問題,而且知道自己的意思,已經算是一心二用的強者。

  之前周靜山邀請過,但許老闆想也不想就拒絕手術,畢竟這是一臺普外科的手術,他平時做的最多的是胸外科的手術。

  但是,看見相控陣ct的影像,還有AI提供手術入路的建議,許老闆也知道上臺才能有更多收穫。

  許老闆還是很謹慎,只願意扶鏡子。

  短短几個字裡,蘊含著無數的含義。

  羅浩微微一笑,轉身打了個響指。

  響指聲如同一個啟動訊號。

  CT室的主燈悄然暗下幾分,只有裝置指示燈和螢幕的微光作為背景。就在周靜山、許老闆和那位衛健委副主任的面前,一道由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寬約三米、高約兩米的淡藍色半透明光幕,無聲地從天花板垂落,懸停在半空,彷彿一道凝固的光瀑。

  啊?!

  除了羅浩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

第八百四十七章 播種未來

  光幕並非實體,其邊緣有細微的光粒子在緩緩飄散、湮滅,帶著一種虛幻的質感。

  但光幕中央呈現的內容,卻清晰、穩定、充滿了令人為之瞠目的細節。

  那是一個完全由光線構成的、半透明的人體三維模型,一看就知道這是剛剛那位患者的數字屔w。

  皮膚、肌肉、骨骼、臟器、血管網路……層次分明,所有臟器、器官以不同透明度和色彩區分。

  模型處於標準的仰臥位,與真實患者躺在手術檯上的姿態完全一致。

  而在模型腹腔的胰頭區域,那個腫瘤與受侵犯的門靜脈,被用醒目的暗紅色與亮黃色特別標註,彷彿黑暗宇宙中兩個相互糾纏、即將發生碰撞的致命星體。

  一個平和、清晰、無性別偏向的AI合成音在寂靜的室內響起,不疾不徐。

  “患者:劉春華,擬行手術:腹腔鏡下胰十二指腸切除術。基於相控陣CT資料,AI手術路徑規劃演示開始。”

  話音落下,光幕上的透明人體旁,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懸浮的、發光的引數框和資料流:

  【初始氣腹壓力】:12mmHg。

  【主操作孔座標】:(x,y,z)……

  【觀察孔座標】:……

  隨著引數確認,光幕上的影像活了過來。

  視角首先切換到腹腔鏡的主刀視野,模擬著鏡頭進入腹腔後看到的情形。

  肝臟、胃、大網膜……結構一一呈現,但與真實腹腔鏡下的血肉景象不同,這是經過AI增強、標註和解剖結構高亮處理的導航檢視。

  重要的血管、膽管、神經被以發光的線條勾勒出來,腫瘤區域被半透明的紅色高亮覆蓋。

  “第一步:Kocher切口遊離。”AI語音解說。

  光幕上,模擬的腹腔鏡器械,無損傷抓鉗、超聲刀出現,沿著預設的、一條閃著微光的藍色虛線路徑,開始遊離十二指腸降段和胰頭後方。

  這條藍色路徑並非隨意畫出,它精準地避開了幾條被AI標註為高風險變異的微小血管和神經叢。

  在遊離過程中,路徑旁的空白處還會實時彈出小視窗,顯示該處組織的平均厚度、血管分佈機率及建議的超聲刀能量擋位。

  “第二步:建立胰後隧道,探查門靜脈-SMV軸。”

  光幕視角拉近,聚焦於胰腺頸體部與腸繫膜上靜脈-門靜脈(SMV-PV)交匯的致命區域。

  這裡,代表腫瘤的暗紅色團塊與代表門靜脈的亮黃色血管緊密交纏,犬牙交錯。

  AI用不斷閃爍的橙色光圈,高亮出幾個粘連最緊密、血管最豐富的極其危險的區域。

  這是這臺手術最難的地方,之一。

  緊接著,一條細細的、金黃色的虛擬安全隧道開始在胰腺後方與血管前方之間生成。

  這條隧道並非直線,而是根據腫瘤侵犯的立體形態、血管的走向,計算出的一個最優的、蜿蜒但安全的分離層面。

  隧道路徑上,每隔幾毫米就有一個發光的綠色圓點,代表可安全放置繞胰提帶的支撐點。

  同時,路徑上某些位置變成了警示的紅色段,旁邊彈出文字提示:“此處粘連緊密,組織脆弱,建議鈍性分離,力反饋閾值設定為0.3N。”

  “第三步:順序離斷。”AI繼續。

  胃、膽管、空腸、胰腺的離斷順序被清晰列出。

  在離斷胰腺的步驟,光幕上甚至模擬了超聲刀切斷胰腺組織的動態過程,並用半透明的熱量擴散雲圖顯示理論上的熱損傷範圍,確保不會波及緊鄰的、被AI用紫色高亮標出的主胰管可能走行區。

  “第四步:鉤突切除與門靜脈處理。”

  光幕畫面集中到那團暗紅與亮黃糾纏的區域。AI開始進行血管侵犯區域的虛擬剝離。

  它並不是簡單地“切掉”腫瘤,而是用無數細如髮絲的、不同顏色的光線,開始對粘連區域進行解構。

  藍色的光線代表相對安全的分離平面,沿著腫瘤假包膜與血管外膜之間理論上可能存在的間隙。

  紅色的光線則像警告標般刺入粘連最緊密的融合區,這些區域被標註為無法安全分離,需考慮節段切除。

  在血管壁上,AI用深湶灰坏狞S色網格,標示出門靜脈壁受侵的深度和範圍。侵犯最深處,網格變成了暗紅色。

  接著,一條虛擬的切割路徑在腫瘤與血管之間生成。這條路徑是動態的、可調整的。

  AI模擬了不同分離策略,純銳性、純鈍性、結合性下的可能結果,並用機率雲圖顯示出每種策略下發生血管壁微小撕裂(機率>5%)的區域。

  最終,AI給出了它的推薦方案:在門靜脈受侵的1.8釐米範圍內,前1.2釐米嘗試精細分離,使用特製的超細尖頭超聲刀或冷器械。

  後0.6釐米因侵犯呈環周性且與血管內膜關係曖昧,建議行門靜脈側壁部分切除+人工血管補片修補。

  光幕上,甚至模擬了補片修補的過程,縫合的針距、用線型號、張力範圍都以資料形式懸浮顯示。

  “第五步:消化道重建,Child法。”

  胰腸、膽腸、胃腸吻合的步驟被一一模擬。

  在胰腸吻合環節,AI特別強調了患者胰腺質地偏硬(糖尿病病史)的情況,用動態的應力分析圖顯示不同吻合方式,導管對黏膜、套入式對脆硬胰腺組織的牽拉和壓迫,最終推薦了改良的導管對黏膜吻合,並給出了具體的縫合順序和打結力度建議,以最大限度地降低術後胰瘻風險。

  整個演示過程,大約持續了五分鐘。

  光幕上的影像、資料、路徑、模擬操作,冷靜、精確、毫無冗餘,將一臺預計需要6-8小時的複雜手術,濃縮成了一段由光線和資料構成的、邏輯嚴密的解剖學與工程學解答。

  它不提供靈感或臨場應變,整個過程提供的是基於海量資料和物理模型計算出的、當前認知條件下的最優解框架。

  和現在市面上常見的AI不同的是——平時的AI最願意胡說八道,甚至會自己杜撰論文等等。

  可是!

  無人醫院的AI展示的手術步驟,其中幾個關鍵點卻不是胡編亂造的,它的說法也讓周靜山,甚至讓許老闆眼前一亮。

  的確是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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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示結束,光幕上的模型恢復靜止,所有高亮和路徑漸漸淡去,最後只留下那個半透明的三維人體,以及腹腔內那個依舊醒目的紅黃交錯區域。

  AI語音平靜總結。

  “規劃路徑演示完畢。主要風險點已標註。本規劃基於現有影像資料,術中需根據實際情況實時調整。是否載入至術中導航系統?”

  “不需要。”羅浩回答道。

  光幕緩緩消散,化作漫天飄落的光點,最終消失無蹤。CT室的燈光恢復如常。

  一片寂靜。

  周靜山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那不是恐懼的冷汗,而是一種被過於龐大的資訊量和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精準預測所衝擊後,產生的生理性戰慄。

  他行醫多年,做過無數手術預案,但從未有一份預案,能像剛才那道光幕演示一樣,將未知和風險以如此直觀、量化、甚至帶有預測性的方式,赤裸裸地攤開在面前。

  它不保證成功,但它幾乎指明瞭所有可能導致失敗的坑,並給出了繞開或填平的建議。

  難怪魔都有些大佬已經開始建議遠離AI。

  甚至有人說怪話,與其讓AI幫著寫病歷,還不如先把舊電腦換成新的。

  守舊勢力與羅浩這種擁抱AI的人前後對比,加上三維模擬模型的震撼,讓周靜山遲遲緩不過來。

  許老闆緩緩吐出一口長氣,目光從光幕消失的地方收回,落在羅浩身上,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極低的感慨:“小羅……你這是把手術,從一門手藝,往前推成了半門工程啊。”

  那位衛健委副主任早已目瞪口呆,嘴巴微張,看著空蕩蕩的前方,彷彿還沒從那個光之世界中回過神來。

  羅浩只是笑了笑,看向周靜山:“周教授,您看,這路徑還行麼?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大概還好,你這兒能列印3d人體模型麼?”許老闆毫不客氣地問道。

  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事件,許老闆就在腦海裡把普外科最頂級的手術、同時也是患者病情極其嚴重的手術給過了三遍,找到了相應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