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01章

作者:真熊初墨

  而這裡極致的秩序與安靜,剝離了所有人的痕跡,反而生出一種令人心悸的非人感。

  周靜山宛如置身於科幻世界裡,他怔怔地看著,完全沒想過在江北省還有這種醫院的存在。

  雖然它很小,只是個種子,可週靜山能看出這裡的特殊以及未來成長的巨大空間。

  甚至說這裡是未來的方向也不為過。

  牛逼!

  只不過看了一眼,周靜山就意識到這裡的巨大價值。

  自家老闆的態度也能說得通了。

  羅浩沒有停留,引著他們走向深處一扇門。門滑開,更冷一點點的空氣湧出。

  然後,周靜山看到了那臺機器。

  房間中央,一臺純白色、造型充滿未來感的CT機,如同沉睡的白色巨獸,寂然矗立。

  它的環形機架異常寬闊厚重,表面是細膩的蜂巢狀紋理,此刻正有幽藍的指示燈在其中如呼吸般緩慢明滅。

  相控陣CT。

  周靜山腦海中閃過這個名詞,心臟猛地一跳。

  這裝置他知道,全國也就一臺,還處在頂尖機構試用階段。

  它代表的不是更清晰的影像,而是一種顛覆性的掃描與成像邏輯。

  明天要進行胰腺手術的患者身上蓋著醫院的薄被,神情有些不安,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

  這張來自外部世界、帶著奔波痕跡的120上的摺疊平車與眼前潔淨、充滿未來感的空間形成了第一道突兀的對比。

  然而,沒等這份突兀持續一秒,變化已然發生。

  地面上一塊矩形的區域悄然亮起柔和的指引光帶。

  那張來自外部的平車,被小孟平穩地推上這塊光區。

  緊接著,一陣低沉而順滑的機械咦髀曧懫穑瑏K不嘈雜,更像是精密齒輪咬合與液壓裝置啟動的混合低鳴。

  只見那塊矩形區域帶著整張外來平車,平穩地沉降下去約十公分,直至與地面齊平。

  與此同時,另一張造型簡潔、通體啞光灰、邊緣泛著極淡執行指示燈的院內專用平車平臺,從旁邊一個幾乎看不見縫隙的收納槽內同步升起、滑出,嚴絲合縫地填補了剛才的矩形區域,並停留在與沉降後外部平車完全齊平的高度。

  下一秒,更為絲滑的一幕出現了。

  外部平車與院內平臺接觸地邊框邊緣,同時亮起一圈藍色的感應光線。

  緊接著,患者身下的床墊連同她身下的床單彷彿被一股柔和而均勻的力量托起、平移,穩穩地、水平地、沒有任何顛簸或晃動,從外部的合金平車,整體轉移到了院內那個啞光灰的平臺之上。

  整個轉移過程,老太太甚至沒有感覺到身體的傾斜或位置的突變,只是視野上方天花板的燈光來源輕微變換了一下。

  而那輛來自120的外部平車,在床墊移走後,隨著矩形區域再次無聲升起,恢復原狀,並被“小孟”輕輕推至一旁的自動清潔消毒區,地面隨即亮起紫外光暈。

  從外部平車進入,到患者被平穩轉移到院內平臺,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沒有人力抬搬的晃動,沒有擔架車輪的嘈雜滾動,只有一系列低沉、順滑、精準配合的機械動作。

  那張院內的啞光灰平臺此刻承載著患者,邊緣指示燈轉為平穩的呼吸藍光,它彷彿從被啟動的那一刻起,就成為了這個空間原生的一部分,安靜地懸浮在離地幾釐米的空中,等待指令。

  老太太的兒子目睹了全過程,他原本下意識屈膝準備幫忙抬車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擔憂的表情裡混雜了更深的茫然與驚愕。

  這太過流暢、自動化的轉移,讓他連“搭把手”的機會都沒有。

  “小孟”此時才走到院內平臺旁,彷彿剛才那套複雜的交接儀式只是最平常的前奏。

  它目光平靜地掃過患者,平臺便沿著地面一道淡藍色的光軌,開始以恆定速度、絕對平穩地滑向CT室深處,全程沒有絲毫晃動。

  患者的兒子只能閉上因驚訝而微張的嘴,加快腳步,緊跟在那個沉默滑行的平臺旁,他試圖伸手虛扶一下,卻發現平臺平穩得不需要任何扶持,他的手再次尷尬地懸停,最終只能插回褲兜。

  他臉上的不安更深了——在這個空間裡,作為家屬的作用,正被這絲滑到近乎冷漠的自動化,一點一點地剝奪。

  雖然他是衛健委副主任,可哪見過這麼高階的醫院。

  別說是長南市衛健委副主任,即便是周靜山也沒見過。

  周靜山的嘴巴不知不覺的長大,渾然沒了從前的儒雅隨和。

  這特麼,也太牛逼了吧。

  平臺沿著地面淡藍色的光軌平穩滑入,精準無聲。

  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小孟”。

  它沒有回頭,步伐穩定,彷彿身後跟隨的不是一位焦慮的家屬,而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平臺滑至檢查床邊,完美對位。

  檢查床下降、接合、抬升,將老太太平穩轉移。

  整個過程中,患者甚至沒感覺到顛簸,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她兒子本能地上前半步,伸出手,似乎想幫母親挪動一下,或者只是尋求一點參與感。

  但“小孟”已先他一步。

  它的動作依舊穩定、輕緩,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

  “小孟”微微俯身,用一隻手極其穩定地托住老太太的肩背,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臂,聲音平和:“慢慢來,我幫您躺好,不用用力。”

  它的力道恰到好處,既提供了支撐,又絲毫沒有拉扯感,引導著老太太以最標準、也是最省力的姿勢平臥在檢查床正中。

  接著,它拉過那條帶著恆溫功能的薄毯,輕輕蓋在老太太身上,並將邊緣仔細掖了掖,動作細緻。

  然後,它拿起兩個楔形軟墊,墊在老太太的膝窩和腳踝下,以減輕腰椎壓力。“這樣會舒服些。”

  “小孟”的解釋,語調沒有起伏,卻莫名讓人安心。

  做完這一切,它又檢查了一遍貼在老太太胸口和手指上的生命體徵監測貼片,確認連線無誤。

  整個擺位和準備過程,“小孟”完成得行雲流水,專業、周到,遠超一個普通護士或技師的標準。

  它考慮到了老人的舒適、體位的標準、監測的可靠,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而那位兒子,全程僵在一旁。

  他伸出的手早已訕訕收回,插進了褲兜,又拿出來,最後只能有些無措地搓著。

  想幫忙,可這位衛健委副主任卻發現自己完全插不上手——沒有需要他扶的地方,沒有需要他遞的東西,沒有需要他詢問的環節。

  他像是一個誤入精密自動化車間的參觀者,看著機械臂完成一切焊接、組裝、檢測,自己只能站在安全線外,連遞個扳手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什麼時候,衛健委副主任臉上的茫然漸漸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疏離和隱約的不安。

  這家醫院太過先進、太過安靜的流程,剝奪了他作為家屬做點什麼的天然權利,也讓他失去了在這個關鍵時刻,透過具體行動來緩解自身焦慮的途徑。

  他只能看著那個冷靜到極致的醫生,用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照料著自己的母親。

  周靜山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看到了“小孟”無可挑剔的專業,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家屬那份被高科技邊緣化的無措。

  這就是未來醫療的另一面:當護理的每一個環節都被最佳化到極致、由機器無縫銜接時,家屬的角色將被重新定義,甚至可能被暫時懸置。

  他們從參與者變成了純粹的旁觀者和被通知者,這或許能減少錯誤,但也可能帶來新的情感隔閡。

  這幾年機器人專案已經蓬勃發展,甚至周靜山認為自己未來的養老就要靠這些AI機器人。

  但是!

  哪怕有認知,他也沒想到這麼早就能看見這一切。

  太可怕了,技術進步遠遠超出了他的想想。

  “小孟”完成所有準備,退後一步,目光平靜地掃過監護資料和裝置狀態,然後轉向家屬,用清晰的語調說:“檢查大約需要十五分鐘。期間會有語音提示,請家屬在觀察區等待。”

  它指了指鉛玻璃後的房間。

  語氣是告知,而非商議。

  兒子張了張嘴,似乎想叮囑母親兩句,又覺得在這麼安靜、專業的環境裡大聲說話有些不妥,最終只是對母親用力點了點頭,擠出個勉強的笑容,然後有些腳步遲疑地,跟著羅浩的示意走向觀察區。

  患者獨自躺在那個巨大的白色圓環下,看著上方複雜的機械結構,手指又揪緊了毯子邊緣。

  但“小孟”就站在操作檯前,身影穩定,似乎給了她一些莫名的支撐。

  寂靜,重新徽至薈T室。只有裝置低沉的嗡鳴,和即將開始的、對生命內部的一次深邃凝視。

  “小孟”在操作屏上輕點確認。

  沒有預熱的轟鳴,沒有旋轉機架的呼嘯。

  那臺相控陣CT寬闊的白色圓環內壁,蜂巢紋理的深處,開始流淌過水波般的、極快速的冷色流光,彷彿巨獸皮層下突然加速的血液奔流。

  掃描開始了,卻又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與傳統CT機架瘋狂旋轉、噪聲大作的方式截然不同,相控陣CT的環形結構本身幾乎保持靜止。

  真正的掃描發生在它的皮膚之下——那蜂巢狀的每一個六邊形單元,都是一個獨立的相控陣雷達射線源與光子探測器。

  此刻,它們在精確到納秒的電子時序控制下,被依次、又近乎同時地點亮與讀取。

  沒有宏觀的邉樱挥形⒂^層面,電子與光子的、沉默而狂暴的激流。

  這帶來了絕對的靜音,以及遠超傳統CT的掃描速度與資料採集密度。

  因為速度太快,所以患者甚至無需長時間屏氣。

  前方巨大的主螢幕,影像的構建方式也迥異於尋常。

  它並非一層一層地繪製出橫斷面,而是如同從虛無中快速生長出一個完整的三維臟器。

  首先出現的是肝臟與胰腺的大體輪廓,幾乎在掃描啟動的瞬間就已勾勒完畢,質感逼真。

  緊接著,密度不同的組織——腫瘤的異常實體、相對正常的胰腺腺體、被侵犯的門靜脈血管壁——以不同的色彩與透明度差異自動區分、渲染,層次分明。

  但這只是開始。

  隨著資料流的持續注入,這個三維模型以驚人的速度充盈起細節。

  肝動脈與門靜脈的各級分支,像一棵倒生的大樹,從主幹到末梢,被一絲絲、一縷縷地精準描繪出來,甚至能看清微小分支的走向。膽總管、胰管的形態也清晰顯現。

  周靜山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胰頸體部與門靜脈交匯的那個致命區域。

  螢幕上,那一片區域被AI自動高亮、放大。

  當最終的三維影像徹底凝固時,周靜山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脊柱竄上一股冰冷的戰慄。

  太清晰了。

  清晰得超越了他在任何頂尖醫學中心看過的最好的增強CT或MRI。

  這不再是依靠醫生經驗去推斷和想象的二維影像疊加,而是一個可以任意旋轉、剖切、透視的、完全透明的立體解剖標本。

  他看到了那個胰腺腫瘤。

  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強化不均的團塊,其內部的壞死區域、存活腫瘤細胞的富集區、以及向外浸潤的、如同螃蟹腳一般的微小觸手,都以細微的密度和色彩差異呈現出來。

  腫瘤的質地彷彿能被觸控到。

  一般來講,64排ct能做到的,還沒眼前這臺相控陣ct做的1/10多。

  媽的!

  周靜山的眼睛都紅了,等回去一定要和院裡面建議買一臺相控陣ct回來。

  不是說相控陣雷達多的已經開始檢測野豬了麼?想來也不差多產幾臺ct。

  但念頭很快消失,周靜山注意到影響裡面最關鍵的門靜脈侵犯。

  螢幕上的門靜脈血管,其內膜、中膜、外膜的三層結構,在相控陣CT近乎微觀的解析度下,竟然呈現出極其細微的、如同樹木年輪般的分層質感。

  腫瘤組織,正是從最薄弱處,像熔岩侵蝕岩層,又像樹根扎入泥土,一點一點地融穿了血管的外膜,滲入中膜,並且在長達1.8釐米的範圍內,與血管內壁形成了異常緊密的、犬牙交錯般的粘連。

  他甚至能看到在粘連最緊密的幾個點上,腫瘤的滋養微血管與門靜脈壁的微小血管發生了畸形的、糾纏在一起的交通。

  這正是術中極易發生致命性出血的雷點與難點。

  更讓周靜山後頸發涼的是,由於影像的立體感和清晰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瞬間理解了這個病灶的三維空間複雜性。

  它不僅僅是從一個方向壓迫血管,而是從側後方包裹、侵蝕,並且腫瘤的侵犯深度在血管的周徑上並不均勻,有些地方湥行┑胤缴睿纬闪艘粋不規則的、立體的侵蝕帶。

  周靜山之前基於普通影像在腦海中構建的手術模型,瞬間顯得粗糙而充滿隱患。

  他計劃的分離層面、預留的安全邊界,在此刻這個透明的真實模型前,可能需要徹底重新評估。

  “這……”周靜山聽見自己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不像自己的氣音。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手指虛點著螢幕上腫瘤與血管粘連最複雜的那個區域,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