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張主任,“他聲音輕得近乎溫柔,卻讓整個會議室溫度驟降,“您這甩鍋的手法,可比您做吻合術利索多了。”
但方曉並沒有用過激的語氣、神情表達自己的意思。
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哈了口氣,學著張主任剛剛的姿勢,用白大褂袖口擦拭鏡片。
這個刻意放緩的動作,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故意學張主任。
呃~~~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去。
“既然要簽字——“他突然把知情同意書拍回桌上,原子筆在指間轉出個冷光閃爍的圓弧,“不如把會杂涗浺材脕恚蹅冋f一下第一次全院會葬嵛姨岢鲆庖姡瑸槭颤N貴科室沒有執行。”
“如果老張主任您覺得我水平低,可以不找我。找到我頭上,我提出意見您還不做,您總要給個解釋。”
“當時患者的狀態是完全可以做鑑別詳嗟妮o助檢查的,現在錯過了時機,您反倒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來了?!”
唇槍舌劍,鋒芒畢現。
張主任的臉色瞬間鐵青,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原子筆,指節泛白得像是要戳破紙張。
她嘴角抽動了兩下,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呵,方大主任現在倒是會翻舊賬了?”
說著,張主任一把扯下胸前的老花鏡摔在桌上,鏡片在桌面彈跳著:“你……”
“好了。”林院長見局面已經接近失控,馬上站出來,“方主任,患者現在的情況能做檢查麼?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百的把握。”方曉不管不顧地給了一個答案,“但鍋,我不背。昨天全院會缘臅r候,我就說要做鑑別詳啵狭艘惶斓臅r間,鑑別詳噙沒做,要追究的話,這責任跟我沒關係。”
“你說得簡單,患者血尿澱粉酶高,你讓做血管造影,鑑別腸繫膜動脈栓塞和酮症酸中毒,方主任你說你靠譜麼。”張主任也冷靜下來,厲聲問道。
“你覺得不靠譜,那是你水平不夠。林院長,我知道壓力大。”方曉還是給大院長一個面子,語氣緩和,看著林院長,“這樣吧,準備好搶救裝置,我帶著患者去做64排ct,一樣一樣鑑別。”
“行。”林院長也沒辦法,他只能深深地看了方曉一眼,答應了他的要求。
方曉隨即帶著“小孟”和手下的醫生去做準備,前腳他剛離開,後腳辦公室裡就開了鍋。
“方曉平時滑不留手,這次怎麼了?”
“鬼迷了心竅唄,不管是腸繫膜動脈栓塞還是酮症酸中毒都不用鑑別,這兩種病還用鑑別?你說是不是藥的問題。”
“藥,是患者家屬自己購買的原研藥,應該沒事啊。”
“能不能是被掉包了,或者買到的是假藥呢?”
“我倒是覺得這個思路對,方曉現在太跋扈了,仗著自己有AI機器人,他特麼的就覺得AI的詳嗫隙ㄊ菍Φ摹!�
辦公室裡,參加全院會缘尼t生們交頭接耳地說著。
所有人的想法和張主任一樣,都認為這兩種鑑別詳嗖豢孔V,根本沒有必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做檢查。
真要是該檢查的話,患者家屬購買的原研藥到底是不是真藥,這一點出問題的機率更高一些。
“時主任。”一名主任捅了捅x光室的主任,“你接觸AI多一些,你說說。”
X光室的主任時利平一張大馬臉,眼瞼微微閉著,好像睡著了,根本不是來參加全院會缘摹�
不過也是,他的水平也就那麼回事,真指望他能給出什麼意見,那就屬於扯淡了。
“時主任,你那面用AI最多,最早,可現在AI給的詳嗵攸N的扯了。”那名主任見時利平沒說話,有用手肘捅了捅時利平。
時主任那張狹長的馬臉此刻更顯陰沉,顴骨在頂燈下投出鋒利的陰影。
他緩緩抬起眼皮,眼白泛著蛛網般的紅血絲,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們科用AI大半年了。”
時利平的雙手握在一起,拇指來回繞圈,據說這樣做可以有效的預防老年痴呆。
“這玩意的確好用。”
說到這裡,時利平不再說話,而是又閉上眼睛,看著跟死了一樣。
旁邊的主任見時利平根本不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答非所問,便又低聲問道,“時主任,我這不是跟你請教呢麼,你是老主任,給我說說唄。”
這話有點客氣,充滿了對老主任的尊重,時利平又一次睜開眼睛,淡淡說道,“方曉是什麼人?”
“他就是條泥鰍,滑不留手,你見他什麼時候說百分之百這類的話了?”
“呃~~~”
“時主任,我覺得他是腦袋進水了,咱臨床醫生怎麼能說百分之百呢。”
“就是,他飄了,整個人都不靠譜了。”
身邊其他科室的主任、教授都附和道。
“飄了?切。”時利平鄙夷地切了一聲,“我在x光室最早用AI詳啵萩t室還要早。到現在也差不多大半年的時間了,我們雖然活少了點,但體檢可不少。”
“時主任,您到底要說什麼?AI特別好用麼?”有人問道。
“不說別的,光是個x光的胸片,AI建議做64排肺小結節ct的就有82例,無一例外都有肺部小結節。其中16例小結節都在3mm以下。”
“!!!”
“!!!”
“!!!”
這還是眾人第一次聽到如此詳盡的資料。
肺小結節那玩意即便是在增強ct上也很難看出來,AI怎麼可能用x光來判斷呢?!
一下子,剛剛還興致盎然的主任、教授們都不說話了。
“具體原理我不懂,但我猜,我只是猜啊。”
“時主任,您趕緊說吧。”
“我猜,AI可以自行重建,哪怕是做最基礎的影像檢查也可以判斷出肺小結節。”
“!!!”
“這還只是個肺小結節,其他詳啵降子卸嗌傥覜]計算,但怎麼也有將近上萬個。沒有一點問題,一點問題都沒有。”
時利平重複說了兩句前後語句顛倒的話。
雖然看起來像是廢話,可所有人幾乎都能聽懂時利平的意思——AI很牛逼。
“這事兒吧,我覺得還是要聽AI的。張桂芝算個屁,她也特麼會看病?!”時利平開噴,“不會看病不說,眼睛也不亮。她屬啥的,就敢質疑AI的詳唷!�
“時主任,可不敢這麼說。剛剛AI給的鑑別詳辔覀円捕悸牭搅耍稽c都不靠譜啊。”
時利平那張馬臉微微一側,嘴角斜斜地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彷彿在鼻腔裡哼出一聲無聲的冷笑。
他細長的眼睛半眯著,眼尾擠出幾道深刻的皺紋,眼神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呵。“時利平從喉嚨深處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下巴微微抬起。
“我都快退休了,還能接受新鮮事物,你們一個個的才四五十歲,怎麼腦子固化到了這種地步。”
我艹!
時利平身邊的主任、教授們愕然。
“AI好用,一早就跟你們說了。在國內還沒有ds的時候,我就試著用chatgpt來做詳啵腋銈冎v,我五年前就判斷檢驗科、影像科的詳鄭從苡肁I來解決。”
“人工智慧的進步,我都看在眼中。就是老美操蛋,不讓國內用,%¥#@!”
時利平說著說著,就開始噴了起來。
眾人沉默。
“後來有了ds,我試著弄了弄,比魔都復旦的那家醫院還早,那時候方曉還沒當主任呢。”
“ds的詳嗖惶孔V,至少不如現在。不過總歸有進步,我那時候已經能看見亮了。所以方曉弄來了AI機器人,我第一時間就把科裡的詳嘞到y接入AI。”
“時主任,時主任,我剛才說的是……”
時利平瞥了那人一眼,馬臉更長,渾濁的目光裡透著無限鄙視。
“沒看懂,那是你水平不夠。”
“!!!”
“!!!”
沒人想到方曉最大的擁躉竟然是時利平,他甚至都說出了AI肯定正確,要是有問題,就是臨床醫生水平不夠這樣的話出來。
“可惜,我沒機會接觸羅教授,要不然老子第一時間跪。哪像方曉,猶猶豫豫,大半年的時間,被老張逼得到現在才說AI的鑑別詳喟俜种僬_。”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種沉默震耳欲聾,比適才方曉和張主任鬥嘴的時候還要沉默。
“看著吧。”
“走啊時主任,去看看。我不是不相信您說的話啊,我就是覺得不太可能。”有人不服氣。
“去看看吧,你們的腦子啊,什麼叫與時俱進?那可不是說說的。”時利平起身,揹著手走了出去。
有人跟在他身後躡手躡腳的,路過林院長和張主任的時候,他們陪笑著。
腸繫膜動脈栓塞?開玩笑吧。
大多數人都在心裡面做著鑑別詳啵m然腸繫膜動脈栓塞不太常見,但最近這些年因為裝置的原因詳喑鰜淼牟±嗔耍蠹乙捕疾t解了這種疾病。
患者怎麼看怎麼不像,有人想看方曉出醜,也就跟著。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方曉最近抱上了大腿,連發文章都牛逼了起來,肯定有人看著嫉妒。
真要是他出醜,很多人樂不得的。
不過也有跟方曉關係好的人,消化內科的一個教授拎著急救箱跟在平車旁,等患者家屬去忙的時候,他見周圍沒人,小聲提醒,“老方,你今天怎麼了?”
“嗐,沒怎麼,患者的鑑別詳唷�
“老方,我知道AI詳嗪芘1疲前桑駜旱脑斷好像不太對勁。”
方曉微笑,搖頭。
那人見方曉不說話,知道這貨的掘勁兒上來了,也沒多說什麼。
“你兒子怎麼樣?”方曉見護士給打造影劑,患者的心電監護上的數值還好,便開始聊幾句閒天。
“老方,你還有心思說這個?我要是你,肯定不接這個鍋。張主任的確太油膩了,甩鍋了一輩子,水平是真高。”
“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麼。”
“你……”那人笑道,“我拭目以待。我兒子畢業了,他有本事,在大學找了個南方的女朋友,老丈人家裡有廠子,要我兒子去當經理呢。”
方曉一挑眉,“我說老於啊,你是不是傻。”
“怎麼了?”
“好男不耕丈人田,你知道是什麼意思麼?”方曉問道。
“???老方,你是不是腦子有包,還是跟他們一樣羨慕你接觸AI的國家級專案最早,都盼著出事?那女孩前年就來我家過的年,是本分人,準備結婚呢。”
“獨生女,不給你兒子也不行,你是這麼想的吧。”方曉譏誚問道。
“難道不是麼?”
“公司多大?”
“年入百萬,不錯吧。”老於笑著說道,一臉老懷甚慰的表情。
“咱倆多少年了,我跟你說實話,好男不耕丈人田是有出處的。我一同學,畢業後就去了南方,結婚不到十年就離婚了。”方曉看著患者已經打了藥,被抬上臺子準備做檢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患者,嘴裡說著八卦。
“哦?怎麼回事?”
“跟你這差不多,我跟你講,南方人都是做生意的,他們的想法咱理解不上去。”
“……”
“我同學的老丈人有一個廠子,在南方的一個鄉鎮,年收入比你說的還要大,大概年收入兩三百萬以上,而且是零幾年的事兒。
但是吧,收入多少這都是賬面的。
廠子涉及很多問題以及隱性開支,咱們不說什麼稅務、環保、消防等這一堆祖宗了,估計你也知道怎麼回事。
咱就說正常經營,這家廠子,十來個工人,全是老丈人沾親帶故的老鄉;上游原材料、下游銷售代理也全部是老丈人的關係。
上游原材料需要墊資,下游銷售回款要賬難,我同學夾中間最難,各種三角債。
他那時候也上心,覺得要做出點什麼讓老丈人一家看得起自己,別辜負了老婆的信任。
所以呢,一年365天幾乎不休息,自己在工廠盯著生產、各種跑客戶、維護客戶、要債、送貨、代安裝,工廠救火隊,甚至有個工人手指頭被切掉了,他還得各種和醫院、工傷律師等協調。
那時候還找我問問斷指再植的技術細節。
就是那時候他告訴我,這些年他是法人,但是一個月就拿5000塊錢生活費,回家還得上交媳婦,還沒有五險一金,都不如廠裡工人用工成本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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