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陳巖的左手深深探進敞開的領口,粗短的手指神經質地捻著護心毛,時不時扯下幾根灰白的捲曲毛髮,黏在汗溼的指尖搓成小團,被他彈到一邊。
而他的右手滾輪滑鼠的動作精確得像在操作腹腔鏡,每下滑一次,螢幕幽光就在他瞳孔裡炸開一朵資料煙花。
好像……
陳巖並不緊張,不像是那些遇到醫療糾紛來修改病歷的醫生、教授們,史主任心裡猜測著。
但屋子裡太多的護心毛了,要是讓陳巖坐在這兒一個月,屋子裡是不是會長滿護心毛呢?史主任看著陳巖熟練的彈指,一團護心毛落在地上,不可遏制地走了神。
隨著閱讀進度,陳巖面部那些常年被鬍子掩蓋的表情肌突然活躍起來,時而抽搐時而僵直。
當翻到某頁手術記錄時,他整個人突然前傾,護心毛連帶扯出三根,疼得他齜牙咧嘴的模樣在霓虹映照下,活像只偷燈油被燙到的老鼠。
史主任注意到陳巖的增高皮鞋不知何時踢到了桌底,褲子被拉高,隱約可見褲子下面的黑絲。
這老不正經,史主任心裡想到。
雖然他也知道外科醫生很多都穿絲襪,預防下肢靜脈曲張,但陳巖一米六大高個,腿短的坐在椅子上,腳碰不到地面,再加上黑絲、絡腮鬍子、護心毛,有一種違和感。
史主任總覺得陳巖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被404。
猶豫了半晌,史主任還是覺得要自己親自問一下。
“那個,陳主任,您來看十幾年前的既往病歷,到底為什麼?您給我個準信兒,要是真有問題,我這面也提前做點準備。”
“準備?準備什麼?”陳巖看也沒看史主任,“你能修改後臺資料?修改完了一樣留痕,到時候事兒更大。”
“……”
“那咱這麼做,好像不太合規。您跟我說一下到底怎麼了,我這心裡不託底啊。”
“我做科研,你擔心個什麼勁兒。”陳巖側頭看了一眼史主任,給了一個史主任做夢都沒想到的答案。
做科研?
那不是扯淡麼。
“真的是科研,我忽然想到脾破裂,十幾年前重症監護室有名患者自發脾破裂。”
自發?
史主任心裡忽然“忽悠”了一下,有些難受。
他聽過一個八卦,別家醫院的某個科室的老主任退休後返聘,還抓著財權與人事權利不放手,把新主任給架空。
這種事兒很常見,最起碼不罕見。
老主任性格極其強勢,壓得新主任喘不過氣。有的新主任的確爭不過那些老登,甚至有抑鬱症四十多歲就辦理病退的。
但隔壁醫院的那位主任不一樣,他閒來無事翻閱了老主任年輕時候的病歷,找到幾個致命的問題,透過某種手段聯絡患者家屬,攛掇著來告老主任。
因為有心算無心,也因為事前做好了工作,老主任對電子病歷系統不是很熟悉,修改病歷的時候留痕,謊言越說越大,最後問責的時候直接就梗了,差點沒救回來。
那之後老主任心灰意懶。
這屬於宮鬥範疇之內的事情,史主任可不想摻和進去。
但陳巖已經是老主任了,他還想著自己鬥自己麼?
有些古怪。
難不成是重症監護室?!
史主任一咧嘴,滿臉苦笑,他可不想自己夾在兩個強勢的臨床大主任之間,那樣的話要多難辦有多難辦。
正在胡思亂想著,陳巖拿起手機,“小羅啊,我想起來十幾年前接手了一個重症患者,在監護室裡出現自發性脾破裂。但這個自發性脾破裂不確定是不是搬咴斐傻摹!�
史主任的心猛地提起來。
“我感覺不像,但自發性脾破裂極其罕見。”
“哈哈哈,這不是你那面需要麼,我就回憶了一下從醫的這些年。咱醫大一院屬於基層醫院,和你家協和沒法比,病例也多是常見病。就這個自發性脾破裂,算是特殊的。”
“我在資訊中心呢,史主任來給我開的許可權,現在還在一邊擔心著。”
史主任訕笑,豎起耳朵,準備聽羅教授怎麼回答。
“陳主任,AI後臺有咱醫院既往病歷的備份,您需要的話直接來社羣這面,不用麻煩資訊中心。”
“哦?都有備份?”
“是啊,衛健委給的許可權,儲存全國的病歷……病歷書寫,從前還是很鬆的,到現在都沒完全讀取完畢。”
陳巖怔住,他以為百億份病歷輸入後就直接能用了,可聽羅浩的說法,應該是還要甄別。
百億份病歷的甄別,一想就頭疼。看樣子看什麼都不容易啊,陳岩心裡想到。
“你在哪?我去找你。”
“行啊,那咱們社羣醫院見。”
陳巖從椅子上跳下來,用捻護心毛的左手拍了拍史主任的腰,“史主任,謝了。”
“陳主任,您這是?”
“做科研,不是跟你說了麼。”陳巖一臉不屑。
但史主任怎麼想他很清楚,臨床那麼忙,誰有時間弄科研。要不是被晉級逼的,誰又願意用休息時間來搞科研呢。
前幾天聽陳勇嘮叨,說老外那面研究了c刊論文,說c刊發表的多伴有異地症狀。
每天熬夜弄出來c刊,還要被那些不是人的老外嘲諷,真特麼的。
陳巖沒和史主任多聊什麼,直接開車去了社羣醫院。
剛剛看到的既往病歷,陳岩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瞭解。
患者入院查體見高熱、低血壓、呼吸窘迫等。胸部 X線有陰影,實驗室檢查多項異常。
先後行無創通氣、氣管插管,轉至ICU治療。
血培養多次陽性,確粤艘恍┎【腥荆悗r覺得和自發性脾破裂關係不大。
重症監護室使用多種抗生素治療,因脾膿腫破裂行脾切除術。期間還進行持續腎臟替代治療等。最終患者病情穩定出院,後續口服多西環素根除治療。
現在回憶,應該是脾膿腫導致的自發性脾破裂。
下樓,迎面看見有人拿著迤臁�
這大半夜的,怎麼遇到……史主任怔了一下,陳巖的腳步也頓了頓,隨後迎上去。
“這怎麼大半夜來的呢。”陳巖問道。
史主任詫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手裡拿著迤斓娜舜蠹s40歲左右,臉上表情平淡,甚至有些輕鬆和愉悅。
“陳主任,我爺爺走了,今天一早出的,家裡事情多,我一直在忙前忙後。明天還有事兒,沒什麼表達心意的,就加急製作了一面迤旖o您送來。”
“沒想到,您這麼晚還沒下班啊。”
陳巖捻著絡腮鬍子,嘆了口氣,開始說些安慰那人的話。
漸漸地,史主任也聽懂了,原來患者有老年病,年紀越來越大,最後還是多臟器衰竭,死在了省院。
人都死了,還給陳巖送什麼迤欤渴分魅斡行┎唤狻�
陳巖接過迤欤心耆撕退牧藥追昼姡瞎孓o。
“陳主任,這是?”
陳巖被打斷了思路,又急著去社羣醫院,本來沒想著回答史主任的問題。
但史主任很八卦的追在陳巖身邊。
“嗐,還不是醫保鬧得麼。患者家屬懂事……”
“啥啊,那也不至於給你送迤臁!笔分魅我活^露水。
“患者已經九十多歲了,一身基礎病,我冒著天大的風險給做了手術,術後倒也不錯,順利出院了。幾個月後因為一身的基礎病,找到我這面要住院。”
“您收了?”
“患者家屬太磨嚕瑳]辦法。而且主要是那個老爺子是文化人,我喜歡。”陳巖捻著絡腮鬍子說道,“就一張床位的事兒。”
“後來呢?”
“這不是有醫保限制麼,我找患者家屬談,再住下去醫保就不給報銷甚至要扣我們錢了,我建議他這面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去隔壁醫院住。”
這?
雖然這種模式不少見,但患者以及患者家屬理解還是不理解都不好說。
現在醫患雙方都有難處,出院轉卟∪撕苈闊怀鲈捍蠓蛞驗樽≡喝盏膯栴}要扣錢,現在有的醫院有什麼黑名單之類的,鬧的僵了你們幾個可能在這個醫院拒浴�
“這患者在我這面住半個月就商量著出院,去另一個醫院住,換了三家醫院。
“家裡面明事理,主要是老爺子好,一開始就把家裡人都訓了一遍,說不管我說什麼都要聽。Emmm,都很好,於是我就幫著聯絡。”
還是沒錢鬧的,史主任嘆了口氣。
陳巖快步走上車,“史主任,謝了,你就別送了。”
說完,陳巖像是提上褲子就不認賬的渣男一樣開車就走,根本不和史主任多說什麼。
夜幕深深,陳巖開車來到附近的社羣醫院。
這裡他來過兩次,但這次和之前的意圖不同,陳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點快。
到了社羣醫院門口,自動識別車牌,大門開啟。
王小帥站在社羣醫院門口的冷白光裡,像一截被硬生生夯進地面的水泥樁。
自動門滑開的瞬間,他的影子先一步壓過來。
不是影子在動,是人的存在感太強,連光影都得避讓三分。
在冷光背景中,陳巖看見王小帥的脖子粗得幾乎和下頜骨連成一體,彷彿進化時忘了區分頭部和軀幹的界限。
耳廓上那些菜花狀的增生組織在燈光下泛著蠟質光澤,像被反覆捶打又自行癒合的皮革。
他抬手示意停車時,小臂內側露出一截褪色的彈痕,形狀像條僵死的蜈蚣。
“陳主任。“王小帥點頭,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種經年累月用短促氣聲交流留下的沙啞。
他側身讓路,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陳巖知道王小帥雖然看起來和氣,但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夜風掠過他剃得發青的頭皮,掀起一股混著硝煙味的止汗露氣息。
這個距離,陳巖能看清他右眉骨上那道將眉毛劈成兩半的疤痕,新長的毛髮沿著縫合線的走向歪斜生長,像戰壕裡被炮火犁過又倔強冒頭的野草。
“小帥啊,車就停在外面?話說我有許可權進來麼。”
“羅教授開的臨時許可權。”
陳巖剛下車,耳邊就響起一連串輕微的“啪“聲,像是有人在不遠處用橡皮筋彈射玻璃珠。
他循聲望去,社羣醫院外的草坪上散佈著幾臺造型科幻的鐳射滅蚊裝置,正無聲地掃射著夜空。
暗紅色的鐳射束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快得幾乎像是錯覺。
但每當光束掠過,空中就會爆開一朵微小的火花——那是蚊蟲被精準點殺的瞬間留下來的光影。
被擊中的飛蟲來不及掙扎,直接在半空中碳化,化作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焦灼氣息,像是有人擦燃了火柴又立即熄滅。
滅蚊器的基座發出極低沉的嗡鳴,幾乎聽不到。
旋轉的鏡頭不斷掃描著周圍的空間,偶爾有飛蛾闖入射程,鐳射會在剎那間連發三四次,將目標徹底氣化。
草坪上散落著細不可見的黑色粉末,都是被高溫瞬間滅殺的蟲骸。
夜風吹過時,草葉間閃爍著極細微的反光——那是凝結的蟲屍碎屑,像一場黑色的霜。
“你這,夠先進的啊。”陳巖感嘆。
“羅教授在工大弄回來的,說是明年就可以量產,在淘寶上就能買。”王小帥憨厚笑了笑,“這東西挺好用的,我吹不慣空調,習慣坐在外面納涼。”
“有了鐳射滅蚊器,這個夏天是我過得最舒服的一個夏天。”
陳巖看著也有點羨慕,“不會誤傷吧。”
王小帥聽陳巖這麼說,便轉過身,魁梧的身軀像一堵牆般擋在陳巖面前。
他緩緩抬起粗壯的手臂,過了一會,黝黑的皮膚上突然落下一隻蚊子,鼓脹的腹部在月光下泛著暗紅。
“您看一下。“他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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