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9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第13章 南方復仇者

  駁船緩緩離岸。

  木板車漸漸沒入黑暗,陳桂新站在河岸邊,直到冰涼的河水不知不覺浸透鞋底,轉輪手槍沉甸甸地墜在腰間。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才轉身離去。

  一夜肩並肩的襲殺,儘管有過齟齬,卻都是為了相似的目的,剛剛在異國他鄉尋找到“戰友”又被迫分開,他有些抑制不住的失落和惆悵。

  他明白陳九的忌憚,可那冷硬的防備和拒絕也同樣讓他傷心。

  孤懸海外,能有太平軍殘部的訊息尤為難得,只恨不能相見。四十多歲的年紀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仔按在泥溝裡,這讓他羞惱又無奈。

  下一次再見,又不知道今夕何夕。飄揚到美洲,能活著都尚且艱難......

  陳九的心志引而不發,卻足夠讓他明白,只希望能不步天京後塵。

  平底駁船正駛向更深沉的河水裡,船尾的漣漪很快被抹平,彷彿從未有過這場月下的別離。

  他帶人轉身離去,太平軍的老夥計還在身邊,年輕的後生都見了血。往後,二埠的華人還要靠自己這幫人頂撐,自己可不能被一個年輕人比下去啊.......

  _______________

  藍紫色的天幕下,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陳九伏在馬背上,耳畔是呼嘯而過的風,頭頂是蒼茫星野。

  他一個漁民,之前從未騎過馬,過海之後在金山灣磨了很久,現在已經勉強算是個合格的騎手。

  只是從未像今夜這樣放縱。

  他在新會老家沒見過如此寬闊平整的土地,一望無際。蜿蜒的支流,遠處的山谷黑影,無不在訴說著這片土地的肥沃。

  他肆意奔跑著,任由夜空的冷風吹走老練深沉,露出幾絲少年意氣。

  縱馬馳騁一陣,吐出內心壓抑的情緒,他終於是跑累了。

  滿天繁星如鬥,天似穹廬,曠野無邊,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慢慢平靜下來,獨自面對黑夜。

  也許,等大家都過上好日子,自己也可以找個有山有水有樹林的地方,平靜地歇息吧。

  只是憧憬剛剛浮在眼角,又被他強行抹去,靜靜呆立一陣,策馬迴轉,又找到捕鯨廠漢子的隊伍。

  “九哥。”

  “九哥。”

  “九爺。”

  他沉默著點頭,應付完那些好心詢問卻沉甸甸的話語,復又變回那個冷麵煞星。

  從劫匪手裡搶到的六匹馬,當夜就死了一匹,被他們出發前在礦洞殺了吃肉,今晨陳九和威爾遜共乘的那匹直接在城市邊緣放生。

  剩下的四匹馬被王崇和拴在通往荒原的路上,正留到此時所用。

  兩輛破舊的木板車和上流人士的黑色馬車組成了有些奇怪的隊伍,朝著荒原行駛。

  板車在顛簸中發出瀕死般的吱呀聲,那口從工業區奪來的鑄鐵保險箱,正用厚厚的鋼板撞擊著松木車板。

  從金山帶出來的人除了阿忠和老秦放回去押著一船財貨,其他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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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勘測隊營地半里處,腐臭味已緩緩飄來。

  郊狼群正圍著一頂翻倒的帆布帳篷撕扯,某具屍體的臂骨在狼牙間卡著。

  陳九勒住砝K,馬蹄在草地的泥濘中踏出沉悶的聲響。

  遠處,聽到動靜後的郊狼抬起沾血的吻部,綠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閃爍。

  “砰!”

  槍聲驚到了藏在帳篷旁邊嗚咽的“哨兵”。

  領頭的公狼應聲倒地,其餘狼群四散奔逃。阿吉收起還在冒煙的長槍,靴尖踢了踢地上殘缺不全的屍體。

  王崇和上前檢視,那是今天上午他們扔在這裡的鐵路勘測隊的技術工,專門為了吸引野獸。如今啃食得只剩半張驚恐扭曲的臉還算完整。

  “生火,整飯食。”

  陳九對身後的隊伍揮了揮手,“崇和,你帶人去放哨,剩下嘅人負責破箱。”

  營地中央的火堆被重新點燃,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陳九蹲在火邊休息。

  營地中央卸下來的的保險箱重重砸在地上。

  遠處山谷逸散的天光裡,阿吉好奇地用拇指捻了捻黑火藥的顆粒,粗糙的觸感帶著刺鼻的硫磺味。

  他按照前鐵路爆破隊的阿炳教的方法,俯身將火藥均勻地撒在保險箱的表面,鐵灰色的粉末在黃銅雕花裝飾上鋪開。

  “退後。”他低聲道。

  華工們迅速散開,有人捂住耳朵,有人下意識弓起背脊。

  來自辦公樓的“洋火”擦亮的瞬間,火光照亮了阿吉緊繃的臉。他將火苗湊近一小嘬延伸的粉末,嘶的一聲,火星順著火藥軌跡疾走,在保險箱表面爆開一團橙紅色的烈焰。熱浪撲面而來,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藥粉開始劇烈燃燒,四處迸濺出耀眼的火星。

  硝煙散去後,保險箱的鐵板微微泛紅,表面佈滿蜂窩狀的灼痕。

  “箱體溫度應該夠咗。”

  阿吉用匕首颳了刮保險箱表面。黑火藥的炙烤讓鐵板泛出暗紅色,熱浪扭曲了這個古董箱體上的凸紋。

  “上!”

  他手裡緊握的鐵鎬高高掄起。鎬尖砸在輕微變形的鐵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咣!”

  “咣!”

  三四個華工緊跟著撲上去,鐵鎬、撬棍和斧頭輪番砸向保險箱。每一下重擊都迸出新的火星,在黑暗中劃出轉瞬即逝的弧光。

  這個半人高的鐵傢伙表面很快就佈滿錘擊痕跡,精美的黃銅裝飾件被無情鑿爛。

  精壯漢子們輪番上陣,鐵鎬與金屬碰撞的火星不時迸濺。霍華德坐在一旁的樹樁上,雪茄煙霧繚繞中,那雙藍眼睛始終沒離開過保險箱。

  劉景仁蹲在陳九身邊,遞過一碗熱騰騰的肉粥,這處勘測營地什麼都有,做起來很快。

  陳九接過,卻只是盯著碗裡晃動的粥出神。肉糜的香氣騰上來,卻勾不起他半點食慾。

  “九哥,個鬼佬望住個箱子的眼神,就好似餓狼。”

  陳九瞥了一眼,沒有接話。

  喉結動了動,滾燙的粥水流過食道,灼痛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遠處又是一記重鑿,鐵器相撞的銳響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何嘗看不出霍華德眼底翻湧的貪婪?

  可此刻他連冷笑的力氣都擠不出,從下了火車開始,整日整夜的追殺、算計、血腥味,早把他的神經磨成了將斷的弓弦。

  “由他盯。”

  陳九把碗撂在碎石堆上,他何嘗不想撬開這鐵疙瘩看看裡面藏了什麼催命符?可眼下他寧可那是口空箱。霍華德越瘋魔,他們被利用致死的機率就越少幾分。

  他其實並不在乎保險箱裡有什麼,但他知道霍華德在乎就夠了。

  不遠處鐵器鑿擊的悶響一刻不停,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又過了一會,又有一輛木板車遠遠的出現,騎馬探哨的人折返回來,是藏在中國溝的三個“俘虜”被押送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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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刻鐘了。”王崇和站在不遠處突然出聲,手裡攥著馬刀的手柄,“再砸不開,天該大亮了。”

  “換人!”

  第三個漢子後退,胳膊都被震得發麻,在他撤下時,箱體終於裂開蛛網狀的紋路。

  陳九忽然起身,解下腰間的水囊澆在裂縫處。冷水與熾鐵相激的滋啦聲中,蒸汽沖天而起。

  “再來!”

  陳九接過鐵鎬,對準雙層箱體鑿開的裂縫全力一擊。伴隨著金屬斷裂的脆響,保險箱厚重的門終於咧開一道黑縫。

  有人遞來撬棍。陳九將鋼釺插進縫隙,全身重量壓上去。隨著令人心悸的金屬變形聲,箱門張牙舞爪得緩緩張開。

  一番蠻力操作下,保險箱露出一個人頭大的空洞,裡面上層是一摞泛黃的紙張和一個小巧的絨布包。霍華德像觸電般彈起來,肥胖的身軀竟靈活地擠開破箱的華工,雙手顫抖著捧出那疊檔案。

  “找到了...終於...終於.....”

  他急促的英語夾雜著德語髒話,迫不及待地抓起賬目翻看,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這些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簽名,是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最骯髒的秘密,也是他未來野心的基石。

  陳九盯著他的動作,繼續從絨布包翻找,倒出幾塊手掌長的金條和一把銀光閃閃的柯爾特轉輪手槍。

  這是一把雕刻著精美花紋的藝術品,有著奶白色的象牙握柄。

  陳九撫摸過槍身,開啟轉輪看了幾眼,有些不滿意,比起精美的外觀他更在意實用性。

  這把沉甸甸的雕花手槍更像某種具有高超審美的貴族身份證明,而不是一把武器。

  比起這把華麗的轉輪手槍,他更在意之前繳獲的那把斑駁的黑鐵小手槍———雖然外觀粗糙,但勝在輕便易用,適合偷襲時出其不意。

  那把槍管佈滿蝕痕的老夥計,雖然準頭差得二十步外全靠邭猓愀獾纳鋼艟嚯x和準度對他影響不大,他總是喜歡貼臉連發。

  之前在捕鯨廠繳獲的手槍跟這把類似,他試著打過,裝彈非常麻煩,不僅要裝填黑火藥還要壓實彈丸,裝填火帽。

  整個過程需要一絲不苟,全神貫注。

  一旦激戰,打完六發就是廢鐵一個。

  陳九嘆了口氣,把這把精美的轉輪手槍插到了腰間,最後在保險箱下面掏了幾下,果真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子,裡面是四個空置的彈巢和配套的黃銅火藥匣、彈丸和火帽。

  這些配件延續了槍身和保險箱的風格,雕刻繁複,連一個圓筒火藥匣都精美異常。

  一共五個彈巢,那這樣的話。

  陳九試著掰了一下轉輪槍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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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華德接連翻看著,突然大笑。

  “有了這些,斯坦福和霍普金斯也得低聲下氣來見我……”

  他舉起其中一頁檔案,墨水筆跡在晨光中清晰可見:“1867年3月,支付參議員康尼斯特別諮詢費5000美元;同年6月,贈予土地證券價值22000美元…”

  “上帝啊…”

  “斯坦福那幫老狐狸…”

  “特別諮詢費5000美元!知道加州州長的年薪嗎?不超過3000!”

  “這是什麼?”

  陳九挑起另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日期和數字。

  “死亡名單。”

  霍華德的英文十分急促,他忙著翻閱其他賬目,完全沒照顧劉景仁的翻譯速度,“唐納關每具華工屍體都能折算成補貼,雪崩?哈!那都是董事會的金礦!”

  劉景仁轉譯的話在場眾人都聽見了,卻冷漠得沒有任何反應。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霍華德終於反應過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自己過於激動的深情,他又從檔案堆裡抽出一張畫著標線的地塊詳圖,“這才是真正的寶藏。中央太平洋鐵路在東部平原的土地贈予券,足夠買下半個薩克拉門託。”

  “可惜了,這些不能動....”

  潮溼迷濛漸漸散去,陽光照射在賬本上。霍華德的聲音突然壓低:“陳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四大董事能壟斷加州政治嗎?”

  他不等回答,手指戳著賬本上的數字,“這些不是賄賂記錄,是權力交易的價目表。每個數字背後都站著一位議員、法官或者州長。”

  陳九明白這個白皮胖子眼中的狂熱從何而來。鹹水寨的衙役、縣太爺,那些被強行蓋下紅印的田契地契,都是一樣的。

  只不過眼前這場遊戲,比起新會老家,放大了無數倍。

  “你想用這些怎麼做?”

  “當然是換取政治庇護,找到合法暴力。”

  霍華德掏出手帕擦拭臉上一直緊繃僵硬的肌肉,“平克頓偵探社為什麼敢隨意抓人?因為他們有政客簽發的特許狀。你們要是敢在明面上殺幾個人,明天就會上巡警的抓捕名單;但如果是奉命鎮壓暴亂,那就是合眾國的英雄。”

  “像平克頓這種暴力武裝,如果沒有鐵路公司和政客站在身後,不會囂張地到處濫用公權力和私刑。”

  霍華德看著陳九冷漠的眼神,笑了笑,他順手擦拭金條,主動遞給陳九:“別誤會,我需要你們的刀,你們需要我的’合法外衣’。咱們後面合作的日子還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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