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只買一艘最好嘅,錢唔好花太多,鬼佬丟咗七萬美元,一定要將薩克拉門託掀個底朝天。”
“明白。”劉景仁點頭,心裡卻沉甸甸的。
“剩下的錢到了金山,我託至公堂關係好的華商代為處理。”
唐人街的華商雖然重利,但至少是同胞。
油燈的火苗搖曳,陳九看了一眼捕鯨廠的漢子,交代他取下隨身的轉輪手槍遞給劉景仁,隨後看也不看英文教習的眼神,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鐵路工廠區。
今夜事情還多,由不得兒女情長。
"兩人高的花崗岩圍牆,每個轉角都立著瞭望塔,塔上架的都是長槍,射程很遠。"
“硬闖就是送死。”
陳桂新眯起眼睛:“你進去看了?”
“扮成威爾遜的僕役混進去的。”陳九冷笑,那些洋人守衛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當他是條跟在白人後面的狗。
“這鬼佬的辦公室在工業區正中央,我沒能進去,數到十二個持槍守衛。”
“工業區四面開闊,槍聲不能在街面上響——”陳桂新想了想,張開五指,“裡面動槍不要緊,晚上也全是噪音,但是在街面上打起來,整個薩克拉門託的警察都會像馬蜂般傾巢而出。”
“嗯.....所以你要抓他?”
“對。”陳九直視著問話的陳桂新,眼神如刀,“至公堂白紙扇和兩個武師的下落,只有鐵路公司高層知道。他是我們的舌頭。”
“還有就是最緊要的。”
“要讓守衛自己開啟大門,這個白人管事是關鍵。”槍管輕輕點在圖紙上的街道,“用鬼佬的馬車,最少免檢透過三道崗。”
“車廂裡擠一擠能坐四五個好手,先把門口的鬼佬騙開做掉。”
陳桂新點了點頭,潛入、殺人、換裝,這一套功夫,之前太平軍也沒少用過,他們擅長。
陳九接著說,“工業區裡面很多愛爾蘭人,他們是天然的掩護,必須也讓他們先亂起來。”
“可是愛爾蘭人不就是鐵路公司養的狗,怎麼能讓他們也亂起來?”劉景仁皺眉。
“狗逼急了也咬主人,必須給他們不得不下嘴的理由。”
只要見血,那些紅毛絕不會坐以待斃。
巡邏隊的小頭目阿忠靠口,“九爺,你說吧,我們該怎麼做?”
陳九抬頭掃視過自己帶著的人一圈,眼下要做四兩撥千斤、蛇吞象的買賣,他還需要這夥人做自己的底氣。
阿忠慣常跟著阿昌叔帶隊,是個憨厚性子,天天被阿昌叔邊罵邊操練,一句也不還嘴,如今阿昌叔押著一船貨回國,梁伯特意派了他帶著巡邏隊的精壯給陳九吩咐。
這人雖然粗笨,練刀槍卻下死力氣,喊他去做事絕不會皺眉頭,手裡也學得了一招半式,能當重任。
王崇和如今看著懶散,像是失了心氣,取代小啞巴當陳九的貼身護衛,卻是個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狠人,其他事根本不放在心裡,完全就是一副死士模樣。
“九哥,你直接說,我是個粗笨的,不懂什麼大道理….”這是阿吉在嚷嚷,這個馬來少年跟著捕鯨廠的眾人一路走來,性情大變,往常膽小怯懦的性子不知道為何變得愈發急功近利,崇尚暴力。
陳九打量了他一眼,心裡琢磨著怎麼把他押回去好好讀一陣子書,這次出來是看他的槍法好,卻忘了這小子的性子。
慣常被欺辱的,如今手裡有了致人於死地的能力,便更加倍的暴戾起來。
所謂“人生在世,無不帶些利器;若至於發殺之心,則可即時將其拋擲。”
陳九默默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阿吉變成今天這般,他又如何責怪呢,如今形勢所迫,自己不也一樣。放下利器,又談何容易....
捕鯨廠的少年隊中,啞巴最狠,客家仔阿福溫柔善解人意,小阿梅年歲還小,雖然過早懂事但還是個天真直率的性子。陳丁香吃了太多苦,像小啞巴的跟班,話也不多,只對幾個相熟的洗衣婦關係好。
唯獨年齡稍長的阿吉已經處處拿自己當大人看,常與人爭先。
另一邊站著的至公堂武師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精悍的,卻也最不好使喚,這些人受了洪門的恩,家眷吃食均由至公堂供奉,一路能聽他調遣,已經是看在了趙鎮嶽的信重和他這個紅棍的成色上,到了生死搏命之時,還不知道會怎樣。
這些人的首要任務是救下“白紙扇”何文增,今夜突襲不見得會使大力氣。
而陳桂新,則更為複雜。
人數最多,薩克拉門託的華人勞工中也是梟雄人物,一呼百應,拿下中國溝也是陳九的試探之舉,卻比他心中想的更要輕鬆幾分。
若不是上了鐵路公司的必殺名單,被鐵路公司僱的愛爾蘭人趕出城區,恐怕中國溝早在他掌握之中。
這樣的人物如何能信服他一個毛頭小子?
旦見他盤著腿在一邊的鋪位上算著,心裡若有所思。
陳九看過眾人,把心裡的計劃和盤托出。
“先去做掉守衛,然後換上他們的衣服。”
“讓這個鬼佬去找個理由把愛爾蘭人騙出來集合,咱們長短槍至少三十多杆,直接排隊槍斃,不怕這群狗不急!”
“殺的越多越好!”
“必須得把這群狗的狠勁殺出來!”
陳九和這群紅毛打了幾次交道,深知這群醉漢的性子,絕不像華人,被欺辱到極點還要忍讓三分。
“最後讓這個鐵路上的老爺在人群中暴斃。”
房間裡一片死寂,只有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眾人的呼吸沉重,眼中閃爍著各色的光。
這一步踏出去,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做成了,就是席捲上千人的大騷亂,做不好,就是以卵擊石,這些人群都將被砸成齏粉。
床邊呆立的兩個會館館長聽完他們的對話開始拼命嗚咽,其中一人用力掙扎,把阿吉故意遺漏的抹布嚼爛吐出。
“各位阿爺!聽我講句人話啊!”
他脖頸青筋暴起,被反綁在一起的雙手在空中亂抓,彷彿要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索,“搞咁大件事為咩啊?殺身之禍啊!中國溝上千勞工…”
王崇和一記膝撞頂在他腰眼,卻被他借勢滾到陳九腳邊。沾滿泥漿的綢緞馬褂裂開,露出裡面雪白的內襯。
“各位這麼多人,大可以徐徐圖之。”
“如今拿下中國溝,重新建立堂口,帶著華人做生意….”
“既然不做賒單工的買賣,不開賭檔,不販煙土....”
“搵正行啊!”他嘶吼著用頭撞地,“洗衣鋪、雜貨鋪、菜檔…都交給各位大爺抽數!何必要學紅毛鬼舞刀弄槍…”
陳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制止了想要再堵上他嘴巴的漢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轉頭問陳桂新。
“外面抓起來的會館話事的還有多少?都帶過來。”
陳桂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幹什麼,遲疑了一下讓手下的人去帶人。
窩棚狹小,兼著這麼多人在裡面喘氣,有些發悶。
陳九率先走出門外,看著站在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讓王崇和押著兩個會館館長出來,跪在窩棚前面的空地上。
“掌燈。”陳九話音未落,王崇和已掄起馬刀劈開旁邊窩棚簡易的席子牆。煤油順著堆在一起的竹蓆和木板澆下來,火苗“轟”地竄成一丈高。
人群在熱浪中倒退,陳九卻逆著火勢向前。
他挨個打量這群或站或蹲的中國溝原住民,面有菜色,臉上還著今日中國溝鉅變的驚慌,大多佝僂著,有人衣著單薄,縮在一起。
另一邊涇渭分明的是陳桂新帶來的人,眼裡跳動著火苗。
他沉著臉不說話,一直等到十幾個人紛紛被帶來,踢跪在空地上。
“各位聽真!”
“我叫陳九,新會人,今夜我來話事。”
第9章 下落
夜色昏沉,薩克拉門託中國溝的窩棚前燒起堆大火,火光照住一圈黃蠟蠟的面孔。陳九腳踩住半截爛枕木上,衫角不知何時沾上了泥漿,目光掃過一班弓背縮頸的同鄉,喉頭一滾,聲氣沉沉似鐵:
“各位叔伯兄弟!”
人群微微騷動,有的後生仔睜大眼望住這裡,更多老坑阿嬸仍舊是耷眼低頭,好似聽慣了人呼喝,連腰骨都直不起來。
“我落咗金山不過幾月。” 陳九咬字重似鄉下佬,但是每個音都鑿得實,“但是我知,各位點解要捱苦漂洋過海,到這處鬼佬地頭!”
他話一頓,眼風掃過一班人破舊打滿補丁的衫褲,在風中瑟瑟發抖的姿態,緊緊攥著一起黝黑的雙手,面孔裡的驚惶和麻木。
“咸豐年間,珠江口的鄉親頂不順狗官壓逼,適逢海禁大開,美洲招募華工之便,咪扯大纜搭三枝桅船過海搏命!想著到金山掘金,點知——”
人群裡有後生啜牙花,有老嘢搖頭嘆氣。火堆噼啪聲夾住幾聲咳嗽,似是在講:倒這些苦水,做乜?
陳九忽地提高聲量,
“林大人燒完阿芙蓉,省城的耕田佬、手作仔再也無啖好食!清妖的紅頂狗四圍拉人,話你係紅巾佟⑻斓貢湘i拖滿雙門底!我在新會城裡,聽聞清妖四處圍殺,殺夠七百幾口人頭頂數!我老家,鹹水寨的血也一樣浸到腳眼!”
“這每一樁每一樣,我都聽阿爹、聽阿爺講過!”
有班太平軍殘部的老卒突然挺直腰板,眼珠爆紅。這一身血債,怎麼會不記得?
“大家漂洋過海,無非求啖安樂茶飯。點知嚟到金山——”
陳九突然冷笑,手指點住人群一個挨一個,“工錢拖足半年,死咗連棺材板都貪!白鬼當街掟屎潑尿,當正我們是四腳爬爬!”
人群裡有後生仔拳頭捏到咔咔響。火光照住他面上的鞭痕,個個都是鐵路公司留下的印記。
“忍?我知你哋忍得!”
陳九突然暴喝,震得火苗都跳兩跳,“但是越縮卵,班白鬼越當你是泥!今日剋扣工錢,聽日貪你撫卹,後日揀帶頭的扔落鍊鋼爐——當咱們不是人,是畜牲!”
劉景仁抓起陳桂新等人繳獲的工頭賬簿,用官話念道:“1869年11月,病故華工二十七人,記’逃亡’,剋扣撫卹金合計九千五百三十美元......”
“九千五百三十塊!”
“夠買下中國溝所有土地,購買三百口柏木棺材!夠建兩間義學!”
“這些紙片換走了多少條命?”
有阿嬸突然捂嘴哭出聲,她同鄉的兄弟上個月不聽阻攔,參與罷工,被鐵路公司僱的愛爾蘭人衝散,屍首都冇得收。
人群裡有個漢子突然哭喊:“我阿兄就是咳血死的!監工說他是裝病!”
這聲哭喊像導火索,十幾個聲音同時響起,訴說著相似的冤屈。
陳九一腳踢翻旁邊拖來的木箱,箱裡跌出幾包鴉片膏、成疊賭債單。他拎起包經年累月使用的煙槍,當眾拗斷:
“仲有班食碗麵反碗底的契弟!開煙館、設賭檔,吸乾同鄉血汗錢!”
“更有連衫都當埋去押寶,妻女被強行扭走賣去妓館!”
被堵住嘴的協義堂頭目瘋狂搖頭,陳九卻猛地割斷他手上繩索。那人剛扯出口中破布,陳九的刀已經插進他右肩:“說!上個月賭檔賺足多少?”
“救命….救命!”
“我讓你講數!”
“五、五百……”話音未落,陳九的刀已經橫拍在他臉上,打落三顆黃牙。“劉先生,念協義堂的賬!”
“同治八年九月,中國溝賭檔抽水六百七十美元,鴉片盈利二百三十美元。”
“同日給薩克拉門託警局保護費一百五十美元。”
陳九的刀尖抵住頭目心口:“這些錢夠買多少斤米?夠救多少條命?”
人群突然爆出怒吼,有後生抄起柴棍就想撲過去打。陳桂新帶人押住幾個協義堂打手,踢到火堆前跪低。
“今晚我陳九替叔伯兄弟重立華人堂口,三條鐵規!” 他擲出手中的長刀,刀尖插地嗡嗡響:
“一禁菸賭——燒曬啲阿芙蓉,賭棍趕出中國溝!邊個敢私下開檔,按今日的做法處置!”
幾個捕鯨廠漢子把箱子裡的煙土倒落,準備浸石灰水銷燬。
“二立正行——洗衣鋪、雜貨檔等由堂口統管,廢咗賒單工的閻王債!抽一成利錢起學堂、醫館,細路哥要有書讀,病佬要有藥執!”
“三組保善隊——後生仔夠膽的,拎起起傢伙!”
幾個捕鯨廠的漢子沉默間把刀紛紛擲出,插在地上。
“月俸由堂口發,統一操練!不許做白鬼的狗,要做人,挺直脊樑做人!”
“金山狗!你們就是來搶地!” 協義堂二當家拼命掙扎嘶吼,面目猙獰似惡鬼。
王崇和手抓住他的膀子,直接把手臂整個卸了下來。陳九衝前揪住他的髮辮,抽出王崇和腰間的馬刀架頸:
“睇真啲!這就是食自己人血的倀鬼!” 刀鋒一拉,血柱噴高,他再度利索劈砍,個頭顱碌落火堆滋滋響。
“從今晚起,中國溝系自己人話事!” 陳九抹把面上血,舉起有些較黑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