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霍華德看向記者有些麻木的眼神,還以為是自己的一頓輸出讓記者先生感到無聊,連忙止住了話頭。
“記者先生?”
“不好意思,霍華德先生,我被您說的迷住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這這身墨綠西裝,偽造的紀事報記者身份,無論如何,這位工業區的管事也不會多說一句,不過沒事,很快他就會真正擁有今天的一切。
臨走時,霍華德將幾張票子夾在威爾遜的筆記本里,順勢按在他的掌心。
“這是通往未來的車票,威爾遜先生。頭等艙乘客總是…看得更遠,不是嗎?”
信封是一沓鐵路債券,“我相信讀者會理解貴司的良苦用心。”
”也會記住霍華德先生為了文明軌跡的付出。”
記者將債券塞進內袋的動作行雲流水。
當霍華德親自將威爾遜送到樓下,時間已經足足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陳九蹲得有些腿麻,他看著威爾遜笑容滿面,知道應該是找到了正主,深深地記下了霍華德的長相。
威爾遜的笑容,最終化作諂媚的躬身:“一定把貴司和您的善舉寫上頭條!”
對開的橡木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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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不走?”
“咱們待在這到底幹什麼?”
威爾遜看了眼懷錶上的時間,再次不耐煩地詢問。
陳九拉著他到這處髒汙的巷子裡已經最少停留了兩個小時,他幾次煩躁地想走都被陳九的槍口逼退。
最煩人的是陳九不知道為何一句話都不肯說了,只是蜷縮在巷口,眯縫著眼睛一動不動,眼神死死盯著斜對面的工業區大門。
“Fuck!我真是不懂。”
“你到底在這等什麼!”
大門再度開啟,出來一輛黑色的馬車,陳九立刻起身,毫不猶豫地脫掉還算體面的黑色棉衣,露出裡面單薄的苧麻內衣,踉踉蹌蹌地朝著馬車駛來的方向跑過去。
他故意裝作昏了頭的模樣低著頭就往拉車的馬身上撞過去,激起馬伕狠狠地咒罵,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惹的生疼。
馬車受驚,被馬伕狠狠一拽,躲過陳九的身子,馬蹄重重踏在碎石路上,他的拇指搭在了腰間轉輪槍的擊錘上,猛撲幾步,撞在了車廂的側門上。
”不是這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加速奔跑,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威爾遜被他不要命的行徑驚到,稍作思考,便猜出他要做什麼事。
God!
好大的膽子!
威爾遜被陳九瘋狂的念頭驚得後頸發麻,西裝下滲出冷汗,他不再猶豫,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直接邁開腿準備逃跑,走出去十幾步,又遲疑著停下。
今天霍華德話裡透露出的訊息又閃在他的腦海裡,既然他們能收買編輯和記者,自然也能查到究竟是誰給《河谷先鋒報》供的稿子,到時候萬一那個禿頂老闆扛不住壓力,停了報紙,或者直接出賣了他,到時候該怎麼辦?
他不敢賭,鐵路沿線都是他們的人,他一個小小的落魄記者,可扛不住平克頓獵犬的追捕。
像他這樣的小人物,一槍放倒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而陳九有人有槍,萬一事情敗露,他還有個靠山,更重要的是,他們有錢,更有大新聞!
想到這裡,他又咬牙悄悄地退回了小巷,陳九已經在陰影裡看著他。
第四輛馬車出現時,暮色已浸透薩克拉門託河。
他第三次故技重施時,門外的守衛已經注意到了他,差點朝他放槍子。
陳九的瞳孔驟然緊縮:這輛馬車格外豪華,車窗漏出一線雪茄紅光。
不同於前面的小型馬車,這是一個由兩匹神駿非常的弗裡西亞黑馬牽引,純封閉式的車廂。車身低矮,前窗有一塊透明玻璃,車伕座位位於前軸上方,穿著筆挺的普魯士藍呢絨外套,袖口繡金線麥穗紋。
“去外面揮手!”
陳九突然掐住威爾遜後頸,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像招妓院女人那樣揮!”
“Hand!”
他抓起威爾遜的手用力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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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中國溝
當威爾遜一臉緊張得出現在馬車前面的路邊時,霍華德顯然把這當成了某種奇特的邀約。
他拉了下馬車車廂內部的撞鈴,示意車伕停下。
“記者先生,你這是特意等我?”
霍華德掀起車窗簾,“這可不像個體麵人的會面方式啊,威爾遜先生。”
他的鼻腔裡漏出輕笑,雪茄煙霧從嘴角溢位,“《紀事報》的記者什麼時候改行當攔路妓女了?”
“請原諒我的冒昧,霍華德先生。”
威爾遜搓著手指笑笑,急中生智冒出一句,“我有關於火車劫匪的訊息,專門在這裡等著你。”
“我獲得些有趣的情報…關於那些自稱南方騎士的暴徒…”
霍華德微微皺眉,手突然停頓,“上車。”
皮製座椅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呻吟聲,“說說看,是哪個戰敗的鄉巴佬在鐵軌上撒野?”
威爾遜愈加緊張,上了馬車。
霍華德微笑著假意安慰他,“不必緊張,記者先生,你去哪?”
“送我去中國溝吧。”威爾遜下意識就說出了晚上的匯合地點,緊接著就反應過來,手指忍不住掐大腿。
威爾遜半個屁股挨著座椅,抬頭看了一眼,趕忙岔開話題,“我的同事得到訊息,領頭人叫德布朗,曾是南方戰敗者的一員…”
霍華德突然用鑲銀手杖挑起威爾遜的下巴,“有趣的故事。”
他從雕花雪茄盒裡彈出一支哈瓦那雪茄,剪菸嘴的銀剪髮出清脆的“咔嗒”聲,點燃之後遞給威爾遜。
“電報線還沒修復好,第一批迴來的記者傳回來的訊息、還有逃到這裡旅客的訊息我都知道,可是還沒聽過這麼有意思的。”
“我聽說,是一群愛爾蘭人和清國佬乾的….”
“我還想知道,是什麼風把你吹到中國溝,那個滿是霍亂和辮子鬼的臭水坑?”
威爾遜手裡的雪茄灰僵在膝頭,“暴徒…暴徒的贓物可能藏在那裡!”
“《紀事報》需要獨家照片,比如沼澤裡藏起來的武器…”
霍華德突然大笑,“想要找個人證,或者是一個辮子鬼叼著邦聯的旗幟擺拍?”
“不得不說,你是有點想法的,記者先生。”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南方老兵和辮子勞工……一次性帶上兩個招人煩的群體.....”
雪茄紅光映出他眼底的陰鷙,“前面路口右轉,車伕!讓我們給這位先生找點像樣的背景——記得避開那些辮子佬的糞坑。”
“你請的攝影師呢,您該不會正巧帶著暗房裝置吧?”
“嗯?”
霍華德打量了一下威爾遜的神情,“攝影師已經到了嗎?”
威爾遜趕忙點點頭,賠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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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溝地處薩克拉門託河與城市主街交界的窪地,地勢低平,冬季河水倒灌形成泥沼,木質棧道漂浮在腐殖質淤泥上,行人需踩踏木板通行。河面漂浮著鐵路工地的廢木料和煤渣,還有渾濁的汙水。
12月的薩克拉門託晚上更冷,夜色裡裹著煤煙與河面的臭氣,溼冷空氣滲入單薄的木板房縫隙,凝結成薄薄的露水在茅草屋頂。
華人勞工的棚屋以鐵路廢料搭建,木板縫隙糊著夯土與稻殼,屋頂覆蓋防水的油氈和茅草。部分房屋以竹篾編牆,受限於材料,大多低矮逼仄,低處不足2米。
河對岸白人社羣豎起木牌“No Chinese Allowed”,夜間有醉漢向中國溝投擲石塊。
“你看他們像不像臭老鼠?一樣在泥溝裡”。
霍華德率先走下馬車,用手絹捂著鼻子。
煤油燈在竹竿上晃著昏黃的光,照見晾衣繩上的褂子正在滴水。
泥濘的土路兩旁,歪斜的木板窩棚擠在一起。低窪處積著渾濁的汙水,蚊蠅嗡嗡地盤旋,有幾隻野狗翻找著垃圾堆裡的魚骨。
不遠處,薩克拉門託河的支流緩慢流淌,河面上漂浮著菜葉、糞便和死老鼠。
“記者先生,這就是你要的真相。”
霍華德看著同樣捂著鼻子的威爾遜,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爾遜站在馬車旁,手指間的雪茄還剩半截,菸灰搖搖欲墜。他深吸一口,煙霧沒忍住直接在肺裡打了個轉,卻沒能壓下那股不安。
霍華德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漫不經心地掃視四周,嘴角掛著輕蔑的笑。
“相信我,這地方你不會再想來第二次。”
“希望你能在這臭水溝裡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再見,替我給卡森主編問好,感謝他的好意,我會盡快去拜訪他。”
他特意轉頭注視著黑暗裡的華人勞工,讓遠處偷看的眼睛明白誰才是主子。
威爾遜跟著他的眼神迴轉,這一路上他數了好幾次懷錶,每次馬蹄聲稍頓都以為要聽見槍響,可陳九竟真讓馬車平安駛進了中國溝。此刻心裡愈發忐忑。
有沒有可能是自己猜錯了?那個華人首領並沒有綁人的意思?
“霍華德先生…”
話沒說完,大口的喘息聲從背後響起。陳九大步跑著撲過來,頭髮上還帶著汗水。
他的膛劇烈起伏,剛剛狂奔了一路,黑色對襟短褂內裡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右手按在腰間,隱約能看見轉輪手槍的輪廓。
他在兩人身前幾步外停下,累得抬不起頭來。
“黃皮猴子滾開!”
霍華德後退半步,並沒有認出這是威爾遜的黃僕,朝車伕揮手,“湯姆!”
“把這髒東西趕走!”
馬伕咧嘴一笑,從車轅上跳下來,手裡攥著馬鞭,大步朝陳九走去。
“聽見沒?老爺讓你滾!”他揚起鞭子,作勢要抽。
陳九沒動,只是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馬伕愣了一下,鞭子懸在半空,竟一時不敢落下。
霍華德不耐煩了:“愣著幹什麼?抽他!”
馬伕咬牙,猛地揮鞭。
“唰!”
陳九的左手突然從袖口滑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閃,刀鋒精準地劃過馬伕的喉嚨。
“呃……嗬……”
馬伕瞪大眼睛,喉嚨裡發出漏氣般的聲響,踉蹌後退兩步,手指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脖子,鮮血已經噴湧而出,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他重重跪倒在地,隨即一頭栽進泥水裡,再無聲息。
霍華德臉上的傲慢瞬間凝固。
威爾遜的雪茄從指間滑落,掉在泥地上,火星很快被汙水浸滅。
殺人了。
而且殺得乾脆利落,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霍華德終於反應過來,臉色刷地慘白。他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陳九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