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5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譚嗣同整整衣襟,朝著一家客棧走去。

  客棧叫在四川路口,二層洋樓,

  譚嗣同要了個臨街的房間,推開窗,底下電車“噹噹”地過去,騎腳踏車的洋人按著鈴鐺,還有個賣晚報的孩子扯著嗓子喊:“新聞紙!新聞紙!”

  那孩子喊的是上海話,譚嗣同聽不大懂,只覺得調子有趣——“新-聞-紙”,像唱歌。

  上海話軟,十個字有八個是入聲,聽著倒有趣。

  他喊羅升去買了份報紙,

  羅升下樓去,不多時便舉著兩份報紙上來。

  譚嗣同接過,先看那報頭:一份是滬上老資格的《申報》,另一份則是近來賣得愈發好的《公報》。他攤開報紙,就著下午的光線,從第一頁開始看起。

  《申報》的頭版照例是廣告和告示,但第二版裡,幾條時事讓他停住了目光:

  一是“鄂省創設鐵廠”的訊息。

  湖廣總督張之洞奏準在漢陽設立鐵政局,向比利時購置的機爐正由海輪邅恚f是要“為自強根本”。

  二是“日本商情”。

  報上轉載日本報紙訊息,說是有個叫荒尾精的日本人,在英租界泥城橋畔開了個“日清貿易研究所”,收了一百多個日本學生,卻因經費不足鬧起了學潮,學生械鬥,連上海道臺都驚動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覺得這國的人倒是肯下本錢,派年輕人到中國來學,只是這般鬧法,不成體統。

  三是“京津路訊”。

  說是李鴻章奏請開辦的北洋官鐵路局,已經從唐山鋪到了灤州林西鎮,火車“煙雲噴薄,晝夜不停”。

  鐵路電報這些東西,倒真是縮地有方,只是朝廷裡參劾李中堂的人,從沒斷過。

  這幾條雖要緊,卻不過是時務之談。他翻到第三版,目光掃過“中外近事”欄,忽然凝住了。

  那一欄裡,一連幾條,都與南邊有關。

  一大幅是報道安南的,報上說,那位金山九爺正在河內大修兵營,在金蘭灣修海軍基地,艦隊實力愈發壯大。來往商隊絡繹不窮。

  還有記者輾轉抄得施政節略,並訪諸大帥府幕僚、河內省官員,及西貢土人的報告,

  安南大元帥府與順化朝廷會商三年,終定二元分治之制。

  凡華人聚居之埠,設理事府,隸大元帥府商政局,行大清律例及商律;凡安南人原住之村社,仍設知府、知縣,隸順化朝廷,行《洪德律例》,但上訴終審權歸大元帥府。

  此法既頒,各自相安。

  後,大元帥府頒《明鄉歸一章程》

  一則,凡華越通婚所生子女、及願入越籍之華人,編為“新明鄉戶”,既非純粹華人,亦非舊式越民,另立戶籍,隸於大帥府直管。

  此策實承阮朝明命年間舊制,而更張之。

  按安南舊史,明命帝嘗以華越混血者為“明鄉人”,許其應試入仕,然終以防範為主。

  今大帥府反其道而行,明令“新明鄉戶”得享雙籍之利:在華人村社中有議政權,在越人村社中有承田權,兩族爭訟,得擇其所欲從之律。

  二則,以地理劃界,不以種族分疆。

  凡華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新墾社”,隸華人理事府;越人聚居滿三百戶者,立“舊村社”,隸順化藩司。

  然兩社之間,許其互遷——華人願入越俗者,遷入舊村社,三年後給田如土人;越人願學華技者,遷入新墾社,三年後免其身稅。

  三則,凡華人墾區僱越工逾五十人者,須設勸農小學一所,教越人子弟識漢字、學算術、習新式農法。

  僅河內省,試行三年,已設學十一所,就學越童四百餘人。

  ..............

  西貢河畔,煙雨迷濛。

  記者登小火輪北返之際,回望兩岸——左岸華人區機聲隆隆,電燈如晝;右岸越人村炊煙裊裊,隱約有讀書聲隨風飄至。

  船出海口,風雨漸大。西貢漸漸模糊,只剩那藍底金星旗,在碼頭上高高飄揚,溼漉漉的,卻紋絲不動。

  ……………..

  本報特派員自海防發稿:自紅河溯流而上,二十里外即見煙柱沖天,行人指曰:“此九爺之機器局也。”

  局名振華軍工,佔地千畝,分設槍廠、炮廠、彈藥廠、造船塢,工匠數千人,幾近半數為閩粵招來的熟手。

  總辦皆是僑生,曾在美國柯爾特兵工廠學習。

  導記者觀新造之振華六式後裝步槍,曰:“此槍為自主研發,與德國新毛瑟相等,其速率、線路略駕於曼利夏之上。上月試射,五百步可透鐵甲。”

  又指江邊船塢:“明春可下水溗谂炈乃遥杂米栽熘鶑驼羝麢C。”

  最奇者,距兵工廠五里外,另設礦務學堂,招安南土著子弟數百人,教以地質、測量、機械。

  總教習詹天佑對記者言:“九爺欲大舉修建鐵路,開發煤礦、鐵礦、銅礦,不假外人之手。”

  然西貢法籍教士致書,稱“陳氏以異端之術教安南人,使其忘耕讀而慕機巧,必遺大患”。

  記者問及此,詹教習大笑:“土人耕田千年,何曾富過?如今礦工一月工錢,抵得三季稻穀。此患,安南人只怕求之不得!”

  西貢堤岸區,閩南語、潮州話、廣府話交雜如市。

  中華通商銀行門口,排隊兌匯者直至街角;機器廠日夜轟鳴,將安南稻米碾成精白米,裝船咄愀邸�

  筆者嘆曰:“此非安南,此第二星洲也!”

  然法文《進步報》則酸言:“陳氏以海島商賈之術治交趾,必成英人附庸。”

  ——————————————

  下一幅是關於臺灣的,

  自北極星艦隊據基隆,清廷仍設臺北府治於艋舺,然政令僅及大稻埕、艋舺一帶,基隆至暖暖、瑞芳,皆歸大帥府“基隆理事府”管轄。兩界之間,以獅球嶺為界,嶺北懸北極星旗,嶺南懸大清黃龍旗。

  記者越嶺而南,入臺北府城,見街市依然舊貌,茶行、布莊、藥材鋪鱗次櫛比,然行人寥落,市面蕭條。

  清廷在淡水設海關,對往來商船抽釐金。

  基隆港免稅,商船自然不願去淡水。

  基隆理事府趁機宣佈:“凡來基隆貿易者,本港派兵護送,以防海盜。”——實則將北海岸納入巡防範圍。

  艋舺紳商告記者:“基隆開港免稅,商賈趨之若鶩。我這邊茶、樟腦出口,須納厘金、船捐,成本倍增,何以爭利?今年茶行倒閉者已五家。”

  問及官府應對,林嘆曰:“劉撫臺多次奏請朝廷,欲以兵力收復基隆。然北洋水師自顧不暇,南洋水師又遠在江浙,北極星艦隊縱橫南中國海,此事恐成空談。

  倒是陳兆榮那邊,月前來書,請我林家往基隆合辦茶廠,許以免稅三年。族人議論紛紛,老夫也不知如何是好。”

  嶺北基隆方面,則有粵籍茶商鄭某設機器焙茶廠,用新式揉茶機,日出茶二百箱,直呙绹�

  獅球嶺以北的村莊,紛紛請求歸理事府管轄。

  臺北府幕僚某私謂記者:“獅球嶺不過三十里,嶺北日日興旺,嶺南日日蕭條。再有三五年,恐怕不必打,臺北府就是基隆的了。”

  臺灣海峽幾近更名為“北極水道”。

  北極星航吖疽褤碛写筝喆遥ㄆ诤叫袕B門—基隆—福州—汕頭線,客貨兩摺S⑸题汀⑻烹m仍經營,但利潤大不如前。

  自北極星艦隊控制檯海,海盜絕跡,航行無阻。兼以基隆方面廣招墾民、礦工,給田免稅,閩粵窮民趨之若鶩。

  據廈門海關稅務司統計,本年由廈門、福州兩埠搭乘輪船赴臺者,累計達四萬三千餘口,較去年增加一倍。

  北極星航吖疽姍C,特設移民專艙,每船載客定額三百,票價減半,但須由基隆理事府統一安排去處——或礦、或墾、或工,各有所歸。

  有閩南民謠唱曰:“一船人,去臺灣,不怕海盜不怕官。北極旗,飄啊飄,到了基隆有田耕。”

  還有基隆煤礦,今已開新式煤窯八座,日產煤千餘噸,專供兵輪及往來商船。

  此地煤質上佳,而價僅三分之一。再有兩三年,怕是日本煤的生意更不好做。

  基隆一埠,五年前不過漁村,今已有街市三條,商鋪數百家。

  入夜電燈通明,更有本地商戶稱“小香港”。

  ——————————————

  報上還說,臺灣鋪鐵路、開礦,清賦丈田,觸了本地大戶的利,被人輾轉告到京城,說陳兆榮亂黨苛斂擾民,要發兵來剿。

  報上還寫了,有可靠訊息,英國駐華公使、日本駐香港領事、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近日分別在香港、廈門會晤,共商臺海航行權問題。

  英方對北極艦隊控制海峽、排擠英商航呱顬椴粷M;日方則憂其阻撓日本南進;德方意在保護本國商船利益。

  英國怡和洋行大班對記者言:“陳氏艦隊不過十數艘船,卻能控制檯海,所恃者非船堅炮利,而在於沿岸民心。華人商賈願懸其旗,華人船主願為其用,我英船雖有兵艦,總不能日日護航。”

  日本方面則更為焦慮。去年日本郵船會社曾擬開闢神戶—淡水航線,被北極艦隊以“未經許可不得航行”擋回。

  日本駐廈門領事更是公開宣稱:“若任陳氏坐大,五年之後,臺海將成為其內湖,我日本南下通商之路將被堵死。”

  德人則務實。德國東亞艦隊司令表示:“只要德船受平等待遇,可暫不介入。”

  但同時派軍官赴基隆考察船塢,實欲探其虛實。

  三國目前尚無聯合行動,但傳聞英國正持續向朝廷施壓,要求“約束陳氏”。

  然清廷外務部官員嘆曰:“陳氏又不歸我管,如何約束?”

  ————————————————————

  旁邊,另一個豆腐塊,還有評論員的文章,

  自北極星艦隊五年前佔據馬尾,其勢力由點及面,今已控制安南西貢、臺灣基隆、福建馬尾三大要港。三港呈犄角之勢,扼南洋—臺灣海峽—福建沿海航線,英國對華貿易之命脈,已落其手。

  今年由馬尾出口的貨物,華商多僱其船。更可駭者,馬尾船政局本為清廷官辦,今為北極所用,去年下水千噸輪三艘,今年計劃造兩千噸輪兩艘,其造船能力已逼香港船塢。

  陳氏以安南之米養馬尾之工,以基隆之煤供馬尾之船,以馬尾之船控臺海之航,三港聯動,自成體系。英商昔日所恃者,船堅炮利、資本雄厚,今則處處受制。

  怡和、太古等老牌洋行,利益受損最重。

  而英人國內,向北極出售機器、軍火之商人,恐獲利頗豐。

  ............

  他推開報紙,只覺得這人寫得酸溜溜的,都分不清是不是英國人的筆桿子,處處透著為洋大人著想的口吻,氣不順,起身走到窗前。

  底下四川路上,依然是電車叮噹,洋人笑語,可這聲音落在他耳朵裡,忽然變得聒噪,像是什麼東西的哀鳴。

  他想起剛才《申報》上一條不起眼的短訊,說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廣東查辦“闈姓賭博”的案子——福建、廣東的官,還在為賭餉鬧得不可開交。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羅升在旁邊收拾行李,見他站著不動,小聲問:“少爺,怎麼了?”

  譚嗣同搖搖頭,沒說話。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花花綠綠的洋樓,和樓下那些昂首闊步的洋人,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糜爛至此,如何追趕啊。

  ——————————————

  走走停停,譚嗣同心中愈發煩悶,心裡一直掛著那兩張琴。

  有時夜裡睡不著,就想象它們將來的聲音——崩霆該是沉雄的,像松濤;殘雷該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親早年在閨房裡彈過的曲子。

  秋深的時候,他回到瀏陽,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體烏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殼徽位。

  龍池、鳳沼是長方形的,貼紅木邊,端莊大方。琴背用魏碑體刻著“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題款:

  “雷經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於琴,而無益於桐。譚嗣同作。”

  二十三個字,他寫了三遍才滿意。羅升在旁邊磨墨,看他一會兒皺眉,一會兒笑,心裡納悶:不就是寫幾個字嗎,怎麼比寫八股文還費勁?

  他不懂。

  那二十三個字裡,有譚嗣同隱隱約約對自己命叩念A感:雷劈了樹,對樹是災難,卻因此成就了兩張好琴。將來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會不會也成就別的什麼?

  殘雷琴的題詩更長。琴背刻“殘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聲揮大斧,乾斷柯折皮骨腐。縱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嗚咽哀鳴莽終古。”

  詩左邊,蓋了一方朱文印,篆書兩個字:“壯飛”——他的號。

  寫完最後一個字,天已經黑了。

  譚嗣同擱筆,退後兩步看,忽然想起什麼,對羅升說:“你去把鳳矩劍拿來。”

  劍捧在手裡,琴擺在面前。劍是冷鐵,琴是溫木;劍是殺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著它們,只覺得是一件事的兩面——劍氣簫心,劍膽琴心,都是一口氣,都是從胸腔裡吐出來的那點東西。

  “少爺,這琴……”羅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彈嗎?”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