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是很好的深水港。”
官員糾正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內港金蘭,面積六十平方公里,水深能停萬噸巨輪;外港平巴,水深二十多米,灣口寬四千米,口外水深三十米以上。知道這些數字代表著什麼嗎?”
年輕人搖頭。
“代表著咱們的艦隊,從今往後不用再看英國人的臉色,不用再求著進香港的船塢。”
官員說,“振華號撞沉杜佩雷號的時候,艦首變了形,得進幹船塢修。香港的英國人願意修,那是人家心情好,是人家算了賬覺得划算。可要是哪一天人家不划算了呢?要是哪一天英國人翻臉了呢?”
“金蘭灣,就是咱們自己的船塢。三十米的水深,十個萬噸鉅艦都能停。法國人當年只把它當補給站,那是他們一直陷入苦戰,根本沒時間測繪、開發。”
年輕人的眼睛越來越亮。
“還有峴港。”
官員繼續說,“那是阮朝開國的龍興之地,也是西洋商船最早落腳的地方。兩百年前,荷蘭人、葡萄牙人、英國人的船就在那兒停靠,用白銀換咱們的絲綢、瓷器、香料。後來法國人佔了,把峴港變成了他們的軍港。現在呢?
法國人走了,港口還在。從峴港出發,往北去海防,往南去西貢,往東去馬尼拉、去香港、去新加坡,哪一條不是黃金水道?”
他停頓了一下,讓年輕人消化這些資訊。
“你剛才問我,能持續多久。”官員說,“我告訴你——三百年了。華人在安南做生意,三百年了。阮朝在的時候,咱們做;法國人在的時候,咱們也做;現在法國人走了,咱們還是做。可前兩回,咱們是客。在人家地盤上,交人家的稅,看人家的臉色。現在呢?”
他抬起手,指向碼頭盡頭那面正在降下的北極星旗。
“現在是咱們自己的地盤了。”
年輕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夕陽把那面旗幟染成了金色,旗上的銀色星星在光裡閃閃發亮。
“他們有建立三百年的殖民秩序,咱們有三百年攢下來的生意網路。”
官員說,“西貢的米廠、堤岸的商鋪、海防的船行、河內的布莊,哪一家不是華人開的?哪一家不是傳了兩三代人?以前這些鋪子,得給法國人交稅,得給阮朝的官孝敬,得提防著哪天洋人翻臉沒收。現在呢?稅交給誰?交給自己人。孝敬給誰?不用孝敬。提防誰?誰也不用提防。”
他頓了頓,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熱意。
“還有陸路。鎮南關、平而關、水口關,從廣西到越南的三條老路。
以前走這些路的,是挑著茶葉、布匹、鐵鍋的華商,回來的時候帶的是檳榔、胡椒、砂仁。一年有多少貨?
沒人算得清。可有一條是清楚的——那條路,從來就沒斷過。戰亂的時候走小路,太平的時候走大路,反正貨得過去,生意得做。”
年輕人忽然問:“咱們不是要在那裡修鐵路?”
官員看了他一眼,笑了:“對,從河內到諒山,再從諒山到鎮南關。
咱們用它呤颤N?呙骸⑦米、邫C器、呷恕暮7郎习兜臋C器,裝上火車,三天就能到諒山,五天就能進廣西。以前走陸路,肩挑背扛,一趟要走半個月。現在呢?”
年輕人終於懂了。
他望著那些正在卸貨的輪船,望著那些正在登記的移民,望著那些聚在一起說話的商人,忽然覺得自己剛才的“不踏實”,好像有點多餘。
“咱們華人下南洋三百年,即便是當豬當狗,也不是沒有攢下來底子。”
“現在,有地方用,有地方當土地的主子,
有米、有煤、有鐵、有港口、有鐵路、有商路、有人。
這就是新的未來。”
他轉過身,往城裡走去。
“走吧。”他說,“明天還有一堆事。金蘭灣那邊要派人去看,峴港的船塢要檢修,還有會安的煤礦,得加派人手。”
年輕人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碼頭。
夕陽下,那些扛著行李的移民,那些推著車的苦力,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那些站在一起說話的商人——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但有一點是清楚的。
他們都是華人。
他們都來了。
“記著,這不是做夢。這是三百年攢下來的命。”
年輕人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第04章 夜話
香港,半山,陳府。
“九爺,”
金蘭灣的工程主管張廷玉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急切,“金蘭灣那邊,德國人的工程隊催得緊。一號船塢已經澆了一半,可他們說,如果咱們不立即把剩下的貨款結清,下個月就要停工。”
陳九沒有立即回答。
南洋總辦事務處的沈葆義看了他一眼,替他把話接過去:“德國人那邊,貨款的事倒不必太急。克虜伯的人前兩天來堤岸找我,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談一筆新的軍火訂單——金蘭灣要塞的岸防炮,他們想全吃。”
“全部都要?”張廷玉皺了皺眉,
“咱們不是已經和英國的阿姆斯特朗談好了嗎?四門240毫米炮,明年交貨。”
“談好了,沒簽死。”
沈葆義笑了笑,“英國人那邊,最近態度有點微妙。自由黨和保守黨鬥得很厲害。
保守黨人,像迪斯累利那一路,把帝國擴張當作英國的榮耀,要修更多的船,佔更多的地,控制更多的海峽。可自由黨那邊,格萊斯頓那幫人,越來越覺得帝國是個累贅——花錢養兵、鎮壓叛亂、和別國衝突,到頭來,商人們賺的錢,還不夠填軍費的窟窿。
巴達維亞的荷蘭人一直在跟他們嘀咕,說咱們的艦隊遲早要威脅馬六甲。倫敦那邊有人信,有人不信。阿姆斯特朗的人嘴上不說,心裡也在打鼓。
歸根到底,英國的政體,是議會說了算,可議會被誰左右?是被倫敦城的商人,是被曼徹斯特的工廠主。他們關心什麼?不是英國旗子插了多少地方,是英鎊能不能匯回來,貨物能不能賣出去。
所以,只要咱們還能給他們提供大筆的利潤,這件事就還有得談。”
他轉過頭,猶豫了下開口:
“九爺,我一直跟英國人和荷蘭人打交道,前幾年又去了歐洲。我來給廷玉補充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南洋全圖前。
“德國人,和英國人完全不同。英國是議會說了算,首相要看下院的臉色。德國呢?是皇帝說了算。老宰相俾斯麥去年剛被罷黜,現在的德國,是威廉二世一個人說了算。
德國人想要陽光下的地盤,這是他們新皇帝天天掛在嘴邊的話。可他們來得晚,非洲已經被英法瓜分得差不多了,亞洲,除了新幾內亞那一點,什麼也沒有。他們想要海軍基地,想要加煤站,想要和英國平起平坐——可沒地方了。
他們盯著咱們,不是因為喜歡咱們,是因為咱們手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他的手指點在圖上金蘭灣的位置。
“金蘭灣,能停萬噸鉅艦。這是什麼?這是太平洋西岸最好的深水港之一。德國人的艦隊要想在亞洲立足,要麼租大清的地盤,要麼租日本人的地盤,要麼——和咱們合作。
日本人那邊,他們試過,沒談成。李鴻章那邊,也試過,要價太高。現在咱們主動把金蘭灣的工程交給他們,他們求之不得。
德國人做夢都想在這裡插一腳。他們賣我們軍艦、修船塢、派工程師,不是為了幫我們,是為了讓他們自己的艦隊,以後能名正言順地進來。”
“可他們就不怕得罪英國人?”張廷玉問。
沈葆義笑了。
“你在英國留過學,應該比我清楚。英國人和德國人,這些年是什麼關係?”
張廷玉沉默了一會兒。
“明面上還是客氣,底下已經較上勁了。”
“對。”沈葆義點點頭,“較勁,還沒撕破臉。英國人覺得德國人是暴發戶,德國人覺得英國人老了。兩邊都在搶,搶非洲、搶太平洋、搶南美、搶奧斯曼的鐵路。咱們這點事,放在他們的大棋盤上,就是個邊角的卒子——可這個卒子,放對了地方,能將軍。”
“德國人現在需要咱們。不是因為咱們有多強,是因為咱們是唯一一個願意跟他們做大批次訂單的亞洲勢力。日本人那邊,伊藤博文那幫人嘴上客氣,骨子裡還是防著他們。清廷那邊,李鴻章現在對美德充滿戒心,更願意和英國人打交道,換取英國人對他的支援。咱們呢?
咱們的船是大部分是德國人造的,咱們的炮是克虜伯的,咱們的工程師一半是德國人教的——他們覺得,咱們是自己人,他們的報紙上甚至說咱們是東方的普魯士。”
“自己人?”
張廷玉的嘴角動了動,“生意場上,哪來的自己人。”
“所以是覺得。”
沈葆義加重了那個字,“他們甚至巴不得得罪英國人。德國人的算盤很清楚,只要他們的艦隊強到一定程度,英國人就不敢輕易打他們,因為打起來,英國海軍就算贏,也得傷筋動骨。這套理論,是他們那位海軍大臣提爾皮茨想出來的。在他們眼裡,我們就是導火索,英國人要動咱們,他們最開心。
他們需要我們在南洋的存在,去撬英國人的牆角。他們給我們最優惠的貸款,賣我們最好的克虜伯炮,派最頂尖的工程師,是因為我們越強,英國人就越難受,德國人就越有機會。甚至,他們不乏心裡想著,這是為了未來的自己修的。
可一旦他們的目的達到——比如,真的在金蘭灣站穩了腳。我們還有多少用處,那就難說了。至於以後……”
他沒有說下去。
張廷玉忽然問:
“美國人呢?”
沈葆義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卻沒有喝。
“美國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美國人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沈葆義斟酌著措辭,“他們衝著的是英國人。或者說,衝著的是整個舊世界的那套規矩。”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
“美國人覺得歐洲那套——殖民地、勢力範圍、關稅壁壘、海軍競賽。全是過時的玩意兒。他們要的是另一套:門戶開放、自由貿易、讓生意自己說話。”
“可他們自己不也有關稅?”
“有。南北戰爭之後就沒低過。”沈葆義點點頭,“可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對外,他們想要的是所有人都把門開啟,讓他們進去做生意。英國人那一套帝國特惠,他們最恨。”
他把碗裡的涼茶一口喝乾。
“到今年,美國的經濟規模,恐怕已經是世界第一。可他們的海軍,還排不到前五。他們有最長的鐵路,最多的工廠,最先進的機器,可他們的軍艦,打不過英國的一支分艦隊。
所以他們才要門戶開放,
門戶開放這四個字,聽著漂亮,其實是一個弱者用來對付強者的武器。
美國人的算盤是:既然我打不過你,那我就讓所有人都把門開啟,讓生意自己說話。我貨好,價低,船快,只要門開著,最後贏的一定是我。
所以美國人看咱們,和德國人看咱們,不是一回事。德國人把咱們當棋子,想在亞洲找個落腳的地方。美國人……美國人把咱們當刀子。”
“刀子?”
“對。捅開南洋的貿易封鎖,看門戶開放能不能在亞洲全面落地。咱們手裡有港口,有船廠,有煤,有米,有幾十萬願意幹活的人。咱們對所有國家一視同仁,不收歧視性的關稅。這不就是美國人想要的嗎?
我舉個例子。廈門的茶葉,在三十年以前,一半以上都咄绹B門的煤油,今年進口134萬加侖,幾乎全是美國的。美國人不需要費勁搞租界,不需要炮臺,不需要侵略殖民,只需要一個公平競爭的市場——而這樣的市場,他們自信自己絕對能贏。
“蘭芳的成功已經讓美國人喜出望外了!現在他們的商品大量往南洋傾銷,英國人已經頭痛無比。
他們要向全世界,尤其是向亞洲人證明:一個不受英法荷殖民體系束縛的地方,只要對所有人門戶開放,就能繁榮。我們越成功,美國人的道理就越站得住腳,英國人的老規矩就越顯得過時。
他不是支援我們強大,是支援我們存在。我們存在,他就有和平壟斷世界的機會。
他們自詡是正義的象徵,看不起落後的殖民那一套。
只要我們在,他們的門戶開放就有活生生的例證。至於我們會不會被英國人吃掉,會不會被德國人利用,會不會自己撐不下去——那不是美國人最關心的事。他只關心,你要什麼,我什麼都賣!
反正南洋的軍事跟他們山高水遠,扯不上關係。”
陳九一直沒有說話。
張廷玉忽然問:“那英國人怎麼辦?”
這一問,屋子裡安靜了幾秒鐘。
陳九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英國人……最難辦,也最好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西貢河。
“送你去在歐洲待了三年,你覺得英國人最怕什麼?”
沈葆義想了想,回答道:“怕我們?怕我們學日本人,把他們的生意搶了?”
“美國人和我們已經搶了他們很多了,英國人怕的是——有人把這片海的規矩改了。”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
“從馬六甲到香港,從加爾各答到上海,每年透過的船,數以萬計。英國的貿易,有四分之一要過這條水道。他們在新加坡修的港口、船塢、電報線,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每一艘船,都必須按他們的規矩走:在新加坡報關,用英鎊結算,由倫敦的保險公司承保。這是無形的統治——不一定要出兵,不一定要佔地,只要規矩是他們定的,錢就流進他們的口袋。
過去我們做生意的,只要在這片海上走,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
“從金蘭灣到基隆,兩千海里之間,我們說了算的地方,已經有五六個。他們的規矩,已經快要管不到我們頭上了,甚至我們還和德國、美國眉來眼去。”
“這個世界的秩序已經在變化了,拿著新手段新秩序的挑戰者,遠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