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振華號的艦首已經進了船塢,巨大的鐵錨被緩緩放下,在水面激起一片漣漪。碼頭上依然聚集著不願散去的人群,有人燃起了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響在夜空中迴盪。
半島酒店頂層的包廂裡,更細緻的談判已經結束。
“天津那邊來訊息了。”
林國祥沒有回頭:“說。”
“法國人認輸了。帕特諾特在條約上籤了字,承認咱們對安南的保護權,賠款一億法郎,換回被俘的四千多陸軍、還有水師軍官。李鴻章籤的字。”
他沉默了片刻。
“九爺呢?”
“還在海防。法國人想見他,他不見。朝廷的欽差想見他,他也不見。他說……”
來人頓了頓,“他說,等條約全部簽完,該辦的事辦完,他會回來的。”
“回去吧。”林國祥說,“告訴九爺,香港的事,基本完成了。”
來人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腳步。
“哥,”他問,“咱們什麼時候……能真的回家?”
林國祥愣了一下。
他望向窗外的夜空,沉默了一會回答。
“就在咱們這一代了。”
第03章 土地的新生
海防港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海面上已經擠滿了船。
從汕頭來的紅頭船,從廈門來的烏槽船,從新加坡來的蒸汽輪船,從檳城、巴達維亞、馬尼拉駛來的各式各樣的船——它們擠在狹窄的港灣裡,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葉子的樹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邊天。
碼頭上的人聲,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且且!且且!”
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扛著兩捆錫器,在人堆裡擠出一條縫。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孩子,手裡還牽著兩個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處張望,看見碼頭上那些穿著深藍色制服、揹著步槍巡邏的人,嚇得往母親懷裡縮。
“驚乜個?”
那漢子回頭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極星的兵!恁爸以後就在他們的廠裡做工!”
孩子不懂什麼是“北極星”,但父親的聲音裡有他從未聽過的東西——那不是在家鄉時的那種小心翼翼、見誰都低三分的語氣,而是一種挺直了腰桿說話的聲音。
碼頭上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
“阿祥!這邊!這邊!”有人在人群裡揮舞著手臂,喊著一個剛下船的同鄉。
“哎呀,你也來了?你們村來了多少人?”
“十七個!全是壯勞力!聽講安南這搭欠人修鐵路起工廠,工錢是厝內的幾倍!”
“幾倍?我聽說基隆那邊更高!還能分地!”
“先幹著唄,幹好了再挪窩!”
這樣的對話,在這幾天的海防港、峴港、西貢,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碼頭的棧橋邊,幾個穿著長衫的華商正圍著一個北極星的軍官,手裡捧著一沓紙,急切地說著什麼。
“……三萬兩,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個胖胖的商人拍著胸脯,“我趙家世代在巴達維亞做生意,可荷蘭人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稅加了三回,還說要沒收我們的倉庫!
聽說九爺這邊……聽說陳大帥這邊保護華人,我就把能變現的全變現了,帶著全家老小來了!”
軍官接過那沓紙,翻了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他為什麼不參加南洋商會,走商會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個見風使舵的貨色,倒也沒點破,
他只是淡淡地問道:“你想投什麼?”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開米廠、辦貨棧、種橡膠,您說能投什麼,我就投什麼!我趙某人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拼一把的!”
軍官點了點頭,在紙上蓋了一個章,遞還給他:“拿著這個,去移民局登記。
先落籍,再分地。具體的投資,那邊有專門的官員對接。”
胖商人接過那張紙,手都在抖。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從船上往下搬箱坏钠迌海劭艉鋈患t了。
“謝謝……謝謝大人……”
“別叫我大人。”
那軍官擺了擺手,
“這裡不興大清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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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貢,堤岸。
這裡是越南南方的華人心臟。
從十七世紀開始,明朝遺民就在這裡紮下了根,建起了會館、祠堂、學校、市場。兩百年來,這裡的人說廣東話、潮州話、福建話,過的卻是地地道道中國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年輕人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滿滿當當的鋪蓋卷和鍋碗瓢盆。他的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年輕的漢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既興奮又茫然的神情。
“從邊度來的?”路邊一個賣茶水的老者問。
“金邊!”推車的年輕人頭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紅毛到處抓人做工,聽說這邊太平,就來了!”
老者點了點頭,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邊有個登記處。去了先領號牌,再搵個地方歇。現在人多,得排隊。”
年輕人應了一聲,推著車消失在人群裡。
老者望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搖頭是因為這幾天來的人太多了,多到他這個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點眼花繚亂。
點頭則是覺得,這些新來的後生,每一個眼睛裡都有一種光。
那種光他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那是剛下南洋時,覺得只要能活下去、能掙到錢,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緊乜?”旁邊賣雜貨的兒子問。
“睇人。”老者說,“睇咱們中國人。”
兒子覺得無趣,繼續低頭擺弄他的貨。
老者也沒再解釋。
他只是想,如果當年那些從雷州、從潮州、從福建漂洋過海來的先人們,能看到今天這一幕,大概也會像他一樣,忍不住想點頭吧。
與此同時,海防港外,一艘從美國舊金山駛來的輪船正在靠岸。
這艘船和那些從南洋各地來的船不太一樣。船上的人穿著西裝,戴著禮帽,提著皮箱,箱子上貼著花花綠綠的洋行標籤。他們走下舷梯時,碼頭上等著接人的幾個本地華商,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一個。
“柳南兄!”
被喊住的那個人轉過身,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
“你是……阿輝?”
“是我!是我!”阿輝擠過人群,一把抓住來人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二十年了!你走的時候我才十五歲,你從三藩市寫信回來說在那邊開洗衣店,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回來了!”
“我給你寫信也只是想碰碰邭猓瑳]想到你真的來了!”
被稱作柳南兄的中年人笑了笑,但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我也以為我不會回來了。”他說。
阿輝愣了一下,沒接話。
柳南抬起頭,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修建的廠房,看了看碼頭上巡邏的北極星士兵,看了看那些扛著行李匆匆走過的年輕人,忽然問了一句:
“阿輝,你說,這邊真的能待住嗎?”
阿輝也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碼頭上,一面銀色的北極星旗正在海風中獵獵飄揚。旗下,一個穿著深藍色軍裝的年輕人正在給幾個剛下船的移民指路。
“能。”阿輝說,
“我在這兒待了兩年了。七八個月前,這邊還在打仗,法國人的軍艦就在外海。
現在呢?法國人跑了,死得到處都是,煤礦也開工了。
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人下船,每個人臉上都興奮極了。柳南兄,你比我見的世面多,你見過這樣的場面嗎?”
柳南沉默了。
他在舊金山見過華工被白人圍攻,見過洗衣店被砸,後來不想加入幫派躲去了紐約,見過排華法案透過時同胞們絕望的眼神。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相信什麼希望了,所以當他在報紙上看到馬尾海戰的訊息時,只是冷笑了一聲——又是一個吹出來的“大捷”,過不了多久就該被洋人打回原形了。
但後來,訊息越來越多。
法軍投降了。
法國遠東艦隊覆滅了。
陳兆榮佔領了馬尾、基隆、海防。
法國人撤出安南了。
然後是那一封封來自南洋、來自家鄉的信,信裡說的都是一件事:回來吧,這邊有更好的路。
他還是不信。
他買了船票,不是為了回來,是為了親眼看看,這到底是不是又一個騙局。
但現在,站在這個碼頭上,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人,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想信了。
“走吧。”
阿輝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登記。晚上我家吃飯,我婆娘燉了雞湯。”
柳南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從舊金山來的船。
船上還有人在往下走。
有穿著長衫的讀書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揹著行囊的年輕人。他們的臉上,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柳南二十年前也有過。
那東西,叫“從頭再來”。
柳南沉默了很久。
碼頭上的人群依舊熙熙攘攘,阿輝站在旁邊,也不催他,只是等著。
“阿輝,”柳南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你知道我們家之前很早就下南洋了嗎?”
“是不是你阿爸那輩來的?”
“我阿爸那輩?”柳南搖了搖頭,“我太公那輩就來了。道光二年,從潮州出海,先到暹羅,再到柬埔寨,最後在西貢落下腳。那會兒這邊還叫嘉定,阮朝剛統一沒多少年。”
阿輝愣了一下,沒接話。
“太公是做生意的,”柳南繼續說,
“一開始是小買賣,賣鹹魚、賣鹽、賣布頭。後來有了本錢,開始做米。再後來,在西貢開了碾米廠,僱了三十多個工人。那會兒西貢的華人,已經有好幾萬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笑:“你知道那會兒華人做生意要交多少稅嗎?”
阿輝搖了搖頭。
“人頭稅,每人每年五兩。營業稅,按鋪面大小算,最少的也要十兩。船稅,按噸位算,一艘能裝三百石的米船,一年交二十兩。還有過節費、孝敬費、自願捐款……名目多到你數不清。”
柳南轉過頭看著阿輝,“可為什麼還要待著?因為能活。因為除了交稅,阮朝的官不來找你麻煩。只要你不惹事,老老實實做生意,就能活。”
阿輝點了點頭,這他懂。他父親也是這麼過來的。
幾百萬人下南洋歸根到底是為了什麼,不還是為了躲韃子,討口安穩飯吃。
“後來法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