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4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比陳九想象中更瘦,瘦得像一具骷髏披著一層皮。

  但那雙眼睛,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右眼,卻像兩團埋在灰燼裡的炭火,依然燙人。

  “坐。”左宗棠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陳九沒有客套,坐了下來。

  左宗棠來福州後,第一時間到了馬尾,兩人已經打過幾次交道。

  兩人沉默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誰都沒有開口。

  雨聲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噼裡啪啦,像一場永無止境的爭吵。

  “你的船,是誰造的?”左宗棠忽然問。

  “振華號是英國人的老船,從奧斯曼帝國手裡買的。”

  陳九道,“北極星號和南十字號是德國伏爾鏗船廠造的,你們想必都知道。還有兩艘是從智利買的,截了日本人的胡。”

  左宗棠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督辦新疆軍務的時候,朝廷的錢都砸在了西征上,哪裡還有餘錢買鐵甲艦?

  那兩艘船,本來是沈葆楨心心念念想要的,結果落到眼前這人手裡。

  “你花了多少銀子?”

  陳九道,“加上改裝、彈藥、軍餉,前後砸進去五百五十多萬。”

  左宗棠沉默了。

  五百五十萬兩,不到朝廷給北洋水師花的一半,從光緒元年李鴻章奉命督辦北洋海防開始,到今年年底,北洋海防的總投入大約在1200萬兩白銀左右。

  在編艦船15艘,兩艘主力巡洋艦超勇、揚威,還有鎮東、鎮西、鎮南、鎮北、鎮中邊等11艘400多噸的炮艇,剩下的練船不值一提。

  他固然清楚,朝廷這一千多萬兩白銀裡面,大半都花在了旅順口和威海衛基地,以及大沽炮臺的改造,可他仍然有些恍然。

  李鴻章天天避戰求和,可眼前這人,五百多萬兩,就擊沉了法艦兩次,甚至還有萬噸鉅艦和一整支艦隊。

  而福建水師的戰果表明,李鴻章竟然是對的,現在的北洋水師拉出去只有被全殲的命。

  彷彿看出了左宗棠的疑問,陳九道:“阜康錢莊,我接手了一部分。

  胡雪巖在江浙經營了幾十年,底子厚,可惜被人算計得太狠。我撿了個便宜。”

  左宗棠搖了搖手,“我知道,老夫不在乎你的錢是哪來的。”

  胡雪巖是他的人,阜康錢莊是他的錢袋子。

  胡雪巖跪在他的門前一五一十地彙報,左宗棠正在兩江總督任上,眼睜睜看著陳九的人一步一步蠶食過來,卻無力阻止。

  “一手蛇吞象玩得好。”左宗棠冷笑了一聲。

  “中堂要罵,儘管罵。”

  陳九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胡雪巖是個人才,可惜他把身家性命押在洋人身上,押得太重。我做生意的時候就知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更不能放在洋人的籃子裡。”

  “那你現在把籃子放在哪裡?”左宗棠盯著他,“馬尾?基隆?蘭芳還是安南?”

  陳九沒有回答。

  左宗棠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佝僂成一團,一隻手死死抓著床沿。

  章怡急忙端過痰盂,接過他吐出來的東西——是一口濃痰,帶著暗紅色的血絲。

  “中堂。”陳九站起身。

  “坐下。”左宗棠喘息著說,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我還沒死,不用你扶。”

  陳九慢慢坐了回去。

  左宗棠喘了很久,才勉強平復下來。他靠在床頭,望著陳九,那隻右眼裡忽然多了一些什麼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猜忌,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

  “你今年多大?”

  “三十八。”

  “三十八。”

  左宗棠喃喃道,“我三十八歲的時候,還在湖南巡撫衙門裡給人當師爺。

  那時候駱秉章對我言聽計從,全省上下都叫我左都御史,連巡撫的印把子都捏在我手裡。

  可那又怎麼樣?見了知府知縣,還得行禮。科舉不中,一輩子都是個幕僚,見不得光。”

  陳九沒有說話。

  “你比我有本事。”

  左宗棠道,“我三十八歲的時候,還在等著別人給我機會。你三十八歲,已經自己掙出一片天了。”

  “中堂過譽。”

  “不是過譽。”

  左宗棠擺了擺手,“你在馬江打的那一仗,我看過詳細的戰報了。

  用七艘商船沉江堵口,用人命牽制,自己的主力艦當誘餌,旗艦藏在川石島後面,趁法軍轉向的時候衝出來撞沉杜佩雷號。每一步都算得很準,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

  他頓了頓,又道:“更難得的是,你打完仗之後沒有跑,而是佔了馬尾,佔了船廠,佔了基隆。你知道這些東西比幾條船值錢。有船廠在,船沉了還能再造;有基隆在,煤斷了還能再挖。這才是長遠眼光。”

  陳九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可是你想過沒有,”左宗棠話鋒一轉,“你佔了這些東西,朝廷會怎麼看你?李鴻章會怎麼看你?太后會怎麼看你?”

  “想過。”陳九道。

  “說來聽聽。”

  “朝廷不會認我,但暫時不會動我。”

  陳九道,“馬尾海戰剛打完,法艦殘部還在馬祖澳,雖然英方已經公開宣稱拒絕修理法艦,但他們仍然有可能捲土重來。安南至少還有一萬陸軍陳兵邊境。

  朝廷的海軍已經打光了,北洋水師還沒成軍,南洋水師不敢出來。

  列強狼子野心,這時候如果有人能守住閩江口,守住臺灣海峽,朝廷求之不得,哪怕這個人是個海盜,也得忍著。”

  左宗棠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李鴻章不會幫我,但也不會害我。”

  陳九道,“他要的是北洋,是淮軍,是天京、上海那一帶的財賦重地。閩浙這邊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只要我不把手伸到長江口,他不會跟我拼命。”

  “張之洞呢?”

  “張香濤是個能人。”陳九道,“他想要兩廣,想要西南,想要辦洋務、練新軍、建工廠。這些東西,我手裡都有。他可以跟我合作,也可以吞了我,就看誰的胃口更大,誰的牙口更好。”

  左宗棠忽然笑了,

  “你看得很清楚,廣東是你的大本營,張之洞根本管不住,更不要提一手閩臺互保。福建臺灣遲早也是你的。”

  “如果我沒猜測,滇桂邊境你也安排了不少人吧?”

  他說,“可你看漏了一個人。”

  “太后?”

  “太后。”

  左宗棠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今年五十歲,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來,她見過太多人起高樓,見過太多人樓塌了。

  恭親王奕訢,當年何等風光,如今被她攆出了軍機處。

  曾國藩,生前何等威風,死後連個諡號都差點沒爭到。

  僧格林沁,蒙古鐵騎的統帥,最後死在捻軍手裡,屍首都沒找全。還有慈安……”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陳九知道那段往事。

  光緒七年,慈安太后暴崩,年僅四十五歲。

  當時朝野議論紛紛,左宗棠更是說過一句“昨日面聖,太后氣色甚好,何至於此”的話,傳到慈禧耳朵裡,從此被記恨至今。

  “她防我防了二十年。”

  左宗棠道,“因為我能打仗,因為我手裡有人,因為我這張嘴不會說話。可她還得用我,因為新疆需要我,因為俄國人需要我去擋。現在新疆平了,伊犁收回來了,我這個老不死的還有什麼用?來福州督師,名義上是督辦軍務,盯著你。

  實際上是把我從京城攆出來,眼不見心不煩,我要是被你弄死在福州,她更開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

  “你以為你佔了馬尾,佔了基隆,她就拿你沒辦法?”

  左宗棠忽然抬起眼睛,盯著陳九,“錯了。她現在不動你,是因為法軍還沒走,是因為安南還在打仗,是因為東南半壁的海需要你鎮著。

  等條約簽完了,法軍撤了,安南的戰事停了,你看她動不動你。海上她拿你沒辦法,陸上呢?

  你只要敢公開舉反旗,不管弄出多少暴動都是無濟於事的,大清太大了,和洋人的關係錯綜複雜,打到最後,你有沒有想好要面對幾國聯軍?

  她心裡根本不在乎安南。比起法國人,她更忌憚你。”

  陳九沉默了很久。

  “中堂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左宗棠靠在床頭,閉上眼睛,“我快死了。死之前,有些話不說,憋在心裡難受。”

  他忽然睜開眼,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遞給陳九。

  那是一枚田黃石的印章,印鈕雕著一頭臥虎,刀法樸拙。

  陳九接過來,藉著燈光看了看,認出印文是四個字——

  “湘上農人”。

  “這是林文忠公送我的。”

  左宗棠道,“道光二十九年,他從雲南回福建,船過長沙,在湘江邊上見了我一面。那天夜裡,我們談了一宿,從東南洋務談到西北邊塞,從治水談到屯田。臨走的時候,他讓人刻了這方印送給我,說我這輩子,終究是個種田的命。”

  陳九知道那段往事。

  林則徐與左宗棠的湘江夜話,是湖南士林到處傳誦的佳話。

  那年左宗棠三十七歲,林則徐六十四歲。

  二十五年後,左宗棠抬著棺材出關西征,收復新疆,終於完成了林則徐未竟的心願。

  “林文忠公對我有知遇之恩。”

  左宗棠道,“那年見面之後,他逢人就說,左季高是絕世奇才,將來西定新疆,非此人莫屬。這些話傳到朝廷耳朵裡,我才有後來的機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卻依然清晰。

  “我這輩子,得罪的人多,欠的人情少。唯獨林文忠公這份知遇之恩,還不了,也還不清。”

  陳九握著那方印章,沒有說話。

  “你記住,”左宗棠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陳九的手腕。那隻手瘦得像枯柴,力氣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陳九的肉裡。

  “太后不可信。她用得著你的時候,什麼好話都會說;用不著你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李鴻章不可靠。他這人太精,精到骨頭裡,什麼事都先算自己的賬。

  張之洞可交不可託。他有大志,也有大才,可惜出身太貴,眼界太高,終究放不下身段。”

  陳九一動不動,任他抓著。

  “朝廷的事,到死前,我會死保你,給你一個協防的名分,前提你得按我說的做。”

  左宗棠一字一頓,

  “湘軍的人,我留給你。”

  “劉逄脑谛陆盅e有三萬精銳,那是我的老底子。楊昌濬在福州,閩浙總督,有事可以找他。王德榜在諒山打了勝仗,手下有一支能打的隊伍,你儘快收拾安南,回頭我會安排他的人馬調回福建。

  還有船廠的工匠、學堂的學生、水師的老人——這些人都服我,我死了之後,能收攏多少,看你的本事。”

  “就像是胡雪巖一樣,能用隨便用,甚至你盡數吞沒他的家財也隨你。”

  陳九的瞳孔微微收縮。

  “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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