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海枯石爛,此志不渝!
此身可滅,此血不涼!
此身可碎,此魂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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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以為,這份電報不僅僅是一份戰報,更是一份政治檄文。
它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清廷的昏庸,公開挑戰了中央政府的合法性。
根據皇家海軍在川石洋外海的偵察船報告:
法軍殘部——包括受損的毀滅號和可畏號,已經完全喪失了戰鬥意志。
失去旗艦和司令的法軍,像驚弓之鳥一般,擔心閩江口內還有更多伏兵,且由於長時間封鎖導致燃煤告急,指揮官列斯佩斯少將並未組織反擊。
他們於昨日深夜,丟棄了所有多餘的輜重,甚至包括兩艘受損嚴重的小艇,全速向東北方向的馬祖澳方向撤退。
無線電截聽顯示,他們正瘋狂地向西貢傳送明碼求救訊號:“我軍遭遇毀滅性打擊……請求支援……請求煤炭……”
福州昨夜,長期實行宵禁的福州城門大開。
雖然官方並未釋出告示,但“大捷”的訊息已透過難民傳遍全城。
數萬市民湧出城外,帶著豬羊酒食前往馬尾勞軍。
自1842年以來,職從未見過中國人在面對西方軍隊時表現出如此高漲的自信與狂熱。
訊息傳至上海外灘,金融市場發生劇烈震盪。
滙豐銀行今日掛牌的法郎兌換率出現了恐慌性暴跌,跌幅超過18%。
買辦和商人們無法相信,一支擁有萬噸鐵甲艦的歐洲列強艦隊,竟然被一支“中國私人武裝”擊潰。上海租界內的華人不顧工部局禁令,燃放鞭炮慶祝。
北京的赫德先生已透過其海關內部渠道,向總理衙門證實了戰果的真實性。
據內務府線人透露,數名朝閣重臣在看到“撞沉萬噸鉅艦”的戰報時,手顫抖得無法端起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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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
綜上所述,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1884年的馬尾,已經不再是大清帝國的馬尾。
一個擁有重型鐵甲艦、控制了遠東最大兵工廠、掌握了海關財源、且完全不受北京政府節制的軍事集團——威脅程度遠超漢人重臣的地方軍閥,已經誕生。
基於此,職斗膽建議:
保持善意中立,皇家海軍應嚴守中立,不介入其與清廷或法軍的後續衝突。鑑於其強大的岸防與水面力量,任何武力干涉都是不明智的。
建立非正式接觸,授權職或領事館高階官員,以非官方身份拜會陳兆榮,試探其對大英帝國通商利益的態度。我們需要確認,現在的他是否還是一個可以做生意的理性統治者,還是一個盲目的排外主義者。
同時立即增派技術軍官,對那艘神秘的奧斯曼舊艦振華號,特別是其能夠擊穿法艦裝甲的火炮以及北極星號的損管情況進行詳細評估。
局勢瞬息萬變。
昨天的馬尾是法國人的墳墓,明天它可能成為大清帝國的掘墓人。
報告結束。
天佑女王。
職 赫伯特·阿斯頓
大英帝國駐福州副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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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完)
各位新年快樂!!
第01章 人之託
福州,皇華館。
閩江的水位漲了又漲,渾濁的江水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枯枝敗葉,一路向東,流過炸開沉船殘骸構成的鋼鐵堤壩之後被拓寬的河道,流向川石洋。
那裡曾經漂滿屍體,如今海面已恢復平靜,只剩下偶爾經過的漁船,會朝著馬尾的方向燒幾張紙錢。
皇華館內院的病榻前,一燈如豆。
左宗棠靠在床頭,面色蠟黃,眼窩深陷。
他的左眼早已失明,如今連右眼也時常模糊,看什麼東西都隔著一層霧。
唯獨那隻還能動的手,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攥著床頭的一卷電報稿,指腹一點血色也沒有。
“沙面……”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葉深處刮出來的,帶著痰音和血絲。
“中堂,大夫說了,您不能再動氣了。”
守在床邊的小妾章怡輕聲勸道,手裡端著剛熬好的參湯。
左宗棠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打溼的芭蕉上。
芭蕉葉上趴著一隻蝸牛,正一點一點地往上爬,爬得極慢,卻始終不肯停下。
“章丫頭,”
他忽然開口,“你曉得外頭那些人怎麼說我?”
章怡不敢答話。
“他們說,左老三老了,不中用了,光會吹鬍子瞪眼。”
左宗棠嘴角扯了扯,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馬尾一戰,水師幾近全軍覆沒,船廠拱手讓人,我左季高一手創下的家業,就這麼讓人搶了。
如今連安南也丟了,我這張老臉,還有什麼面目去見林文忠公?”
林則徐去世已經三十五年了。
三十五年,足夠一個人從壯年走到暮年,足夠一個帝國從盛世走到殘喘。
章怡的眼眶紅了。
她在左宗棠身邊伺候了四年,知道這位老人嘴上刻薄,心裡卻比誰都苦。
朝廷簽了和約那次,左宗棠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噴出一口血,染紅了衣襟。從那以後,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去叫石泉進來。”左宗棠忽然說。
楊昌濬,字石泉,湖南湘鄉人,左宗棠幾十年的老部下,從浙江布政使一路做到閩浙總督。
此刻他正在外廳候著,聽見傳喚,快步走了進來。
“季帥。”
楊昌濬在床前站定,躬身行禮。他比左宗棠小十幾歲,頭髮也已花白,腰背卻依然挺直。
“石泉,沙面租界和香港暴動的事,你怎麼看?”
楊昌濬沉默了片刻,斟酌著開口:“廣州那邊,張香濤已經派兵彈壓了。他的意思是,不能鬧大,鬧大了洋人又要派兵艦來。可他心裡未必不痛快——沙面燒了,香港血流滿地,法國人、英國人都吃了虧。”
“痛快?”
左宗棠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淒涼,“他是痛快了,可你想過沒有——那些燒洋行的,是什麼人?”
楊昌濬一怔。
“是老百姓。”
左宗棠一字一頓,“是咱們湖南、廣東、福建那些被裁撤的湘軍弟兄,是那些沒了生計的船工水手,是那些被洋人搶了飯碗的碼頭苦力。
他們不是張之洞的人,不是李鴻章的人,更不是我左季高的人。他們是誰的人?他們是’會匪’,是’棍徒’,是官府眼裡該殺的人!跟那個陳兆榮手下的人一樣!”
楊昌濬不敢接話。
左宗棠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丁寶楨當年在四川剿教案,抓了人,上摺子說‘維時各處棍徒乘機混入……人多勢眾,究竟是民是匪,當時未能區別’。他分不清,我也分不清,誰都分不清。可你曉得這意味著什麼?”
他盯著楊昌濬,那隻右眼裡忽然有了光。
“意味著從今往後,老百姓要打洋人,不會再指望朝廷了。
他們自己來。他們找會黨,找哥老會,找三合會,找那些不法之徒,民間秘密結社開始主導鬥爭了!
甚至在廣東,流氓混混夜光明正大地舉陳字旗,滿街叫嚷著,只要能殺洋人,願意像福州百姓一樣為他去死!
咱們這些做官的,成了洋人的幫兇,成了他們眼裡媚外的狗!”
楊昌濬額頭滲出冷汗。
“季帥,香濤那邊……”
“張之洞?”
左宗棠搖了搖頭,“他是個能人,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什麼時候強硬,該什麼時候服軟。
可你記住,石泉——這種人,可用,不可託。他有他的局,有他的算盤,有他的兩廣、他的洋務、他的新軍。他不會把身家性命押在咱們這些人身上。”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弱。
“可那些燒洋行的老百姓,他們有什麼局?有什麼算盤?他們只有一條命。他們把命押上去,換的是出一口氣。
這口氣,朝廷不給,洋人不給,過去只能自己掙,現在他們有了新的選擇。”
屋子裡沉默了好一會,楊昌濬知道他說的是誰。
甚至這次眼前這個重病的老人被朝廷緊急從南京調往福州,他自己臨危受命被緊急調往福建,接任閩浙總督一職,都拜此人所賜。
“那邊回話了沒有?”左宗棠問。
三天前,左宗棠讓人送了一封信去馬尾,
“回了。”
楊昌濬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遞到左宗棠手中,“陳九說,今夜亥時,親自來見。”
左宗棠接過信,沒有立刻開啟看,只是望著窗外的雨幕,沉默了很久。
“石泉,”他忽然問,“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楊昌濬斟酌著措辭:“能打……很能打。除了之前的戰例,馬尾一戰,敢用七艘商船沉江堵口,敢用振華號撞沉法軍旗艦,絕不是尋常人物。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太野。”
楊昌濬道,“他在安南做的事,朝廷上下無人不知。逼死嗣德帝,扶持阮福升,那等於是把安南當成自己的地盤在經營。這種人不尊朝廷、不畏天命,好用,但難制。”
左宗棠點了點頭,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好用,但難制。當年湘鄉曾剃頭,也是這麼看我的。”
楊昌濬不敢接話。
“去準備吧。”左宗棠擺了擺手,“今夜的事,不要讓外人知道。”
亥時三刻,雨勢稍歇。
皇華館後門的巷子裡,幾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漆馬車悄然停下。
為首趕車的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下車之後,先朝四周掃了一圈,然後才拉開簾子。
陳九踏著泥水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頭上戴著帽子。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見他臉上的輪廓——比之前又蒼老了許多,面容的稜角還算年輕,可是那股子滿身的疲倦與蒼老無論如何已經遮掩不住。
後門早已開啟,一個穿著青衣的小廝迎上來,沒有說話,只是躬身引路。
穿過兩道迴廊,繞過一處假山,皇華館內院的正房出現在眼前。門前站著一個人,是楊昌濬。
“陳先生。”楊昌濬拱手。
“楊制臺。”陳九還禮。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多說。
楊昌濬側身讓開,推開了房門。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淡淡的黴氣,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陳九邁過門檻,看見那張雕花大床上,靠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