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沒想到還有英文可學,”她想,“這倒叫人高興。”
“劉先生,這’窩兒’是甚物件?”後排的王鐵匠操著台山腔發問,粗糲的手掌比劃著,“莫不是咱們老家屋簷下的雀兒窩?”幾個剛從惠州來的伐木工粜ζ饋恚ゎ^一看周邊卻沒有起簦炊哆f來冷冰的眼神,頓時有些訕訕。
梁伯站在一邊掃視,之前上過課的都知道這老漢的心狠,誰敢在課堂上惹事或者打瞌睡,都要狠狠地挨罰,這新來的後生還沒領教過,不知道深湣�
一個月三十美元請來的先生!誰敢這麼浪費!
“是海上比這船塢還大的魚,鯨魚。”劉景仁沒有在意,接著說道,“白鬼們管它叫’海上的銀子’,一桶鯨油能換三十塊鷹洋。”
“咱們在的這地界,之前就是捕鯨魚的。”
他突然頓住,目光掃過眾人滿是補丁的褲腳——喉結滾動兩下,轉身又在牆上寫下“catch”。
“這個就是抓、趕的意思,讀作楷吃。”
浪頭拍打礁石的聲響裡,林懷舟突然開口:“《格物入門》裡說,鯨目可視夜如白晝。”
年輕女人清越的嗓音響起,“故捕鯨船多選霧天出港。”
“今天就是捕鯨的好日子....”
劉景仁有些驚訝於這個美麗女子的博學,《格物入門》他知道,一套介紹西方自然科學的教科書。美國傳教士寫的,很難得,非大戶人家不可得。
他只是知道,卻沒看過。
眾人霎時噤聲,唯有陳丁香盯著林懷舟書上露出的筆頭,她聽不懂。
不同於劉景仁的震驚,在聽課的眾人的眼裡,先生自然該無所不知,無論是不是一個女先生。
林懷舟現在負責下午的掃盲課,教大字不識一個的漢子認字。
捕鯨廠現如今開了兩堂課,英文和識字課,不過不強制,有些人就是哈欠連天,讀不進去,索性就採取了自願制。
今日粜Φ哪切┤丝粗鴽]什麼意思,過兩天自然就會離去。
海風突然轉向,風裹著遠處船隻上漁獲的腥味而來,這是一早出海的船老大帶人回來了。
潮水開始上漲時,早課散了。
陳丁香溜向碼頭,小布鞋踩在溼滑的牡蠣殼上。
小女童蹲在碼頭邊,看一船的魚蝦入神,沒留意到講課的先生走到了她身邊,
中年人突然輕聲說:“小丁香,你知道鯨魚的另一個意思嗎?”
七歲的女童茫然搖頭,紅頭繩被海風吹散。劉景仁望著霧中下錨的漁船,眼神看向遠處模糊的海面,“它代表著未被征服的荒野、自由與遠大的志向。”
“你還小,長大了也許會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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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斧頭楔進紅松木,木屑紛飛。
這是伐木隊伍剛邅淼模帶著潮溼。做房子的木料按新招來的木匠的說法要慢慢陰乾,只是卻等不了那麼久,只能先臨時用著。
致公堂的人騎著馬踏著正午陽光奔來時,陳九正用英語數著新刨光的椽子:“four...five...”。
這種混血馬的斑點皮毛在陽光下很漂亮,讓他想起馬廄裡天天拉車的馬,儘管好吃好喝供著,可是工作量太多,都掉了膘,讓他有些心疼。
“九爺,坐館託我帶的口信!”送信人勒馬揚蹄,緩緩從鐵門入口進來,恭恭敬敬地朝陳九抱拳行禮。
他甩下的靛青包袱散開,露出件英式禮服,雙排扣上的黑色禮服衣領上繡著暗紋,看著就十分昂貴。
信差看他接過,說道:“坐館說明日去市政廳,鬼佬的什麼感恩節,市長要舉辦晚宴和舞會…”
在圍欄值守的昌叔聞著風從射擊臺上下來,大手撫過禮服緞面,差點在紐扣上留下汙跡。
“這料子夠金貴!怕是能換三石米了!”
他扯著濃重的口音,“真是稀罕物啊,這老趙怎麼平白送這麼大禮。”
“那什麼鬼佬的晚宴要穿這衣服?”
送信的漢子尷尬一笑,無視了他話裡的老趙一詞。他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之前這夥強人血染滿地的場面可是見識過的,不敢造次。
“坐館特意囑咐,”信差接著說道,“給九爺介紹些生意場上的朋友,很多華人富商會參加哩....要穿這身行頭才好鬼佬的宴會規矩多,午後到唐人街找他,和他一起出發。”
昌叔的注意力還停留在這黑色禮服上,嘴裡嚷嚷著:“穿上這衣服,豈不是當假洋鬼子啦?”
第72章 感恩節(一)
陳九扯了扯禮服的立領,領結磨得喉嚨很不舒服。
往常穿慣了粗布衫,身上這套禮服的面料光滑細膩,顯然是上等的毛料,摸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這身呢料的黑禮服裹在身上,活似給鹹魚套了層綢緞——白襯衫的領口高高立起,肘部勒得小臂發脹,更別提褲管窄得邁不開步。他抬腳要蹬車轅,皮鞋底在木板車上打滑,驚得拉車的馬噴了個響鼻。
趙鎮嶽送來的衣服很齊全,似乎也是知道陳九這種土鱉不會穿,裡面特意奉上了簡易的文字說明。就即便是這樣,也張羅了他一早上,內芯都溼了。
多賴昌叔又搶了三匹馬回來,現在用馬也不像之前那麼緊張,他愣是穿著這身衣服在板車上堅持到唐人街,一路上冷著個臉,生怕人看出來自己內心的羞臊。
“阿九莫亂動。”梁伯盤腿坐在車板上,銅煙鍋在鞋底磕了磕。老人今日特意換了件八成新的靛藍棉袍,補丁都用同色布頭細細縫過,“當年在廣西,老子穿清妖的號衣比這還緊三分。”
“堅持堅持,別把這衣服弄皺了…”
老人看出了他的忐忑,正好最近也一直在捕鯨廠操持著防禦設施、修建房子的大事,一直都沒出門,索性就跟著陳九出來了,給他當一天馬車伕,好讓九仔心底踏實一些。
後面幾個兄弟騎馬在邊上候著,以防街上出了事。小啞巴得了丁香這個跟屁蟲,好哄許多,陳九讓他照顧好妹妹,竟也沒有執意要跟著了。
趙鎮嶽突然遞來的口信讓陳九有些猶豫,自己確實一直想著能不能有些上層的關係,好讓大家別一直處於被動,但是冷不丁要去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官家裡,讓他心底生出幾分畏縮來。但機會難得,他還是硬著頭皮應了。
不管許下多大的志向,終究改不了一介漁民的底色,免不了隱隱的慌張。
唐人街路口蒸騰著熟悉的腥臊氣。兩個赤膊苦力扛著一箱子貨經過。他們瞥見陳九這身行頭,來不及看人臉,慌忙垂下頭加快腳步,破布鞋踩得水花四濺。陳九盯著苦力破舊露著棉花的外袍,忽然覺得胸前懷錶墜得心口發悶。
“叔啊,換你穿這勞什子試試?”他索性跳下車,後背抵在磚牆上,緊繃的肩胛稍稍鬆了鬆。
老卒嘬著菸嘴的“吧嗒”聲混著輕笑飄來:“當年第一次升官,老子穿著死人身上摸下來的甲衣,褲襠裡還不忘了藏銅板,走到哪卵子都不舒服…..跟你如今也一樣。”
陳九湊近時,瞥見老人從褡褳裡摸出個油紙包。油酥餅的香氣混著梁伯壓低的嗓音鑽進耳蝸:“趙鎮嶽這老狐狸,估計是見你遲遲沒回應當紅棍的事,今日送你身洋皮、帶你見豪商,怕是要給你亮一亮致公堂的手腕呢。”
說完他就自顧自地啃著,渣子落了一地。
馬蹄聲自街角傳來,兩匹混色馬拉著敞篷車廂過來了。趙鎮嶽探出身,黑色綢衫下襬掃過車轅,前襟繡的暗色雲紋隨動作若隱若現。他瓜皮帽下的銀絲理得齊整,倒比陳九這身更顯從容。
“陳九兄弟今日真真貴氣逼人。”老坐館拄著柺杖下車,話裡摻著一絲調侃的腔調,“這禮服是託薩爾街的裁縫改的,是之前領事館的武官臨走前留下的......”
“你穿著正合適。”
“趙爺說笑。”陳九抱拳回禮,肘彎卻叫禮服束得彆扭,“這般裝束走在唐人街,倒像戲臺子上的丑角。”他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裡本該懸著轉輪槍的牛皮鞘,此刻卻纏著條錶鏈。
槍被他藏在了懷裡,好在陳九偏瘦,外面也看不出來。
趙鎮嶽笑眯眯上下打量了幾眼,枯瘦手掌輕輕拍在他後背,“一代新人勝舊人啊,走吧,坐我的車,梁老哥要跟著去嗎?”
“我去幹什麼,到時候還是在這見吧,我去張羅點東西…”
“那再會!”
“再會!”
車把式甩了個響鞭。陳九望著前頭晃動的馬頭,看著梁伯漸遠,阿萍姐連夜縫的棉布內襯,粗糲的觸感混著皂角香,倒比身上這價值百金的禮服更熨帖。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這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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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大樓的銅鐘敲響三點時,風裡飄著烤火雞與牡蠣湯的香氣。
馬車輪碾過街道,濺起前夜積雨裡的馬糞渣。路邊的貴婦們小心提著裙裾,鞋尖避開泥濘。
臨街的麵包房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淋楓糖漿的南瓜派,惹得街角流浪兒們直咽口水。
隔壁穿粗呢外套的德裔屠夫揮刀剁開火雞脖頸,血水順著溝槽流進木桶。幾個戴圓頂禮帽的紳士聚在菸草店門口,舉著報紙不知道爭論著什麼。
幾個扛麻包的苦力縮排暗巷,布鞋踩髒了了教會派發的感恩節傳單。
陳九望著街道兩邊比往日多的行人,注意到巡警腰間的警棍換成了短管火槍——倒是真有些過節的氣氛了。
趙鎮嶽的檀木柺杖輕點車板:“這感恩節原是洋人慶祝豐收,如今倒成了政客謝金主的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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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郊的樹林剛褪盡秋色,光禿枝椏間忽地撞出一片建築群。
好大的一片莊園。
纏著常春藤的鑄鐵柵門緩緩開啟時,最少是十幾輛馬車排在他們前面,純血馬打著響鼻,拉著笨重的馬車廂。
陳九盯著大門裡持槍警衛的武器,喉結動了動。
黃灰色的磚外牆在陽光下泛著暖光,四層塔樓尖頂直刺天空,鑄鐵雕花的拱形窗框,不知道有多少房間。
莊園主樓呈對稱式佈局,東邊還有帶玻璃穹頂的溫室,此刻正有僕役搬咧柙杂脕硌b飾宴會廳。
前庭草坪上,園丁修剪冬青籬笆,莊園大門兩側立白色石柱。
兩邊是略微起伏的一大片草坪,正中央鋪了一條碎石路。行駛間路過一處花園。雖值深秋,攀援在鑄鐵拱門上的紫藤卻反常地開著零星的藍紫色花串。
二樓凸出的觀景臺上,有夫人吩咐女僕懸掛新制的花環。
此刻主樓內燭光搖曳,僕人們正擦拭著準備宴會的銀餐具,刀叉碰撞。
陳九數著二樓拱窗的間距,暗忖若用抓鉤該拋向哪處,突然又自嘲發笑,還是古巴那場廝殺帶來的壞毛病。
對比埃爾南德斯的莊園別墅,眼前這個不知道奢華了多少。
若是攻入此處,又要多少人命來填?
第73章 感恩節(二)
“請。”
趙鎮嶽伸手相讓,手掌拂過陳九禮服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拄著龍頭柺杖,腳步在拼花地磚上頓了頓,莫名有點遺憾:“致公堂裡有個兄弟,喚作何文增,耶魯大學讀的經濟學和社會學,洋墨水喝得通透。”
他指尖摩挲著檀木杖頭的包漿,“前些日子在薩克拉門託交涉鐵路勞工案,本說幾日便回……未想到被絆住了腳,本想介紹你們認識,年輕人聊得來,就不用陪我這個糟老頭子…..”
話到此處,老人喉頭一哽,杖頭叩出脆響,心頭有些焦慮。廊下穿堂風掠過,將他玄色綢衫下襬捲起一角,內袋裡放著半截電報紙,墨跡已洇得模糊。
陳九正待細問,忽被眼前景象攝住心神。挑高最少三四丈的穹頂垂下七盞水晶吊燈,百十支蠟燭在稜鏡間折射出碎金流光。東側整面牆嵌著彩色落地窗,陽光透過猩紅天鵝絨窗簾滲進來,將鑲邊的胡桃木護牆板染得金燦燦。
極盡奢華的場面讓陳九不由噤聲。
“這宅子原是淘金熱的暴發戶所建,”趙鎮嶽的柺杖尖點著拼花地磚上的鬱金香紋樣,“後來轉賣給市長,把原來的浮誇做派改了改。”他說著冷笑一聲,“洋人這些花裡胡哨的,我是看不慣。”
穿寬大裙子的白人貴婦搖著描金摺扇掠過,裙裾掃過陳九漆皮靴尖。他嗅到濃烈的香水味,險些打了個噴嚏。
三個戴白手套的紳士聚在冰酒器旁,鐵路公司的徽章在他們西裝翻領上泛著冷光。其中禿頂胖子正哈哈大笑。
此間主人還沒出場,陳九隻管跟著老龍頭走。
華人富商們聚在西側落地窗前,像群誤入孔雀園的黑鳥。在一群花枝招展裡穿著黑色或者灰色的長衫。
中國人的含蓄,讓奢侈都體現在了縫線、面料、刺繡和手藝裡。
茶商周老闆的長衫下露出牛津皮鞋尖,手裡端著的酒杯卻按喝茶的姿勢託著。
年輕買辦威廉·孫將辮子盤成髮髻藏在禮帽裡,正用英文向洋行經理介紹生意:“鄙號新到的武夷巖茶,比之前......”瞥見陳九這身禮服,他喉結動了動,後半句生生嚥了回去。
這是誰家的公子,眼神當真犀利!
見趙鎮嶽拄拐而來,幾個富商微笑行禮,“趙坐館安好!這位是致公堂哪一位?當真年少有為……”
“小兄弟今日好氣派!”
“諸位,這是老朽的侄輩陳九,陳兆榮。”老坐館的手掌在陳九緊繃的禮服肩頭拍了拍,綢緞下的肌肉頓時繃得更緊,“後生家想做鹹魚醃貨的營生,還望各位叔伯照拂。”
陳九喉結動了動,忍住了沒有反駁,老坐館話裡的意思顯然是預設了他致公堂的身份。
算了,陳九也不想駁了他的面子,擠出一個微笑。
茶商周老闆最先會意,油亮的圓臉上堆滿笑紋:“趙坐館的晚輩,便是我們金山華人商會的子侄。我的貨船正缺壓艙貨,待陳先生的生意準備妥當,我先訂三十擔如何?”
致公堂生意做得不大,但是在國內的香火情很深,有些做海呱獾亩己芙o面子,紛紛應和。
左右不過就是些不值錢的鹹魚醃貨,能費幾個子兒?
陸續有兩個商行、船叩睦祥浗o了採購意向。這些訂單來得太輕易,就像漁汛時節自己衝進網裡的魚群。
他瞥見趙鎮嶽眼底的得色,忽然明白這些笑臉背後,都是要賣給致公堂的人情債。
不管這背後有何算計,總歸是真心實意介紹銷路,暗暗在心底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