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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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皇后大道西。
局勢失控了。
長達十多天的罷工,讓法國艦隊在香港變成了“死魚”。
沒有煤,軍艦就是廢鐵;沒有補給,水兵只能餓肚子。
港督寶雲坐不住了。
英國雖然宣稱中立,但決不能容忍華人在自家的殖民地裡“造反”。
他頒佈了緊急法令,定性罷工為非法集會,並授權警方使用武力驅散示威者。
更狠毒的是,港英政府開始根據《太平山條例》,驅逐那些涉嫌煽動罷工的三合會成員,並對不肯復工的苦力處以重罰。
這一天,憤怒的苦力們湧上了街頭。
他們不再只是靜坐,開始有了動作。
隊伍從西營盤一路向中環進發。
走在最前面的是挑著籮筐的菜販、赤膊的碼頭工人,還有那一群群平日裡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洪門子弟。
他們為了不給警察藉口,手裡只拿著竹竿、甚至是從工地撿來的石頭。
口號聲震天動地:“殺絕法蘭西!驅逐紅毛鬼!”
當遊行隊伍行進到皇后大道西與水坑口街交界處時,遇到了早已嚴陣以待的防暴隊。
那是三排全副武裝的錫克教警察,手持硬木警棍和左輪手槍。
而在他們身後,是兩排端著斯奈德-恩菲爾德步槍的英國正規軍——威爾士團計程車兵。
黑洞洞的槍口,在這個陰沉的午後,泛著死亡的冷光。
“Stop! Disperse!”(停下!解散!)
英國指揮官騎在高頭大馬上,揮舞著馬刀。
人群沒有退。長期的壓迫,民族的屈辱,加上這十幾天的鬥爭,已經把這群苦力的怒火燒到了頂點。
“撲街洋鬼子!怕你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扔出了一塊半截磚頭,“啪”的一聲砸在指揮官的馬蹄前。
馬受驚嘶鳴。
指揮官惱羞成怒,馬刀猛地向下一揮:“Fire!”(開火!)
“砰!砰!砰!”
白色的硝煙瞬間瀰漫了街道。
排槍聲像炒豆子一樣炸響。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苦力像被重錘擊中,胸口爆出血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慘叫聲、哭喊聲瞬間撕裂了香港的下午。
一個賣雲吞麵的小販被打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還在痛苦地抽搐。
阿水,那個年輕的東莞後生,被一顆流彈削掉了半隻耳朵,捂著臉滿地打滾。
鮮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經。
恐懼過後,是更瘋狂的憤怒。
“同他們死過!”
混亂中,原本只是示威的人群徹底變成了暴動的洪流。他們不再顧忌槍火,發瘋似地衝向洋人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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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坑口街,英軍臨時防線前。
硝煙未散,地上躺著七八具屍體。
英軍的排槍剛響過一輪,硝煙還嗆在喉嚨裡。
面對成千上萬個紅了眼的華人,那些端著步槍的手,微不可察地抖著。
他們正在重新裝填。刺刀早已上膛,刀尖在午後的慘白日頭下,冰冷地橫在皇后大道中。
街道對面,華人退到了騎樓的陰影裡,粗重的喘息匯成一片壓抑的海。
三十步,生與死的距離,空氣繃緊得像要裂開。
下一陣潮水湧上來時,血就會把石板縫灌滿。
就在這時,人影動了。
鐵腳七從人群裡走了出來。
額頭上被警棍劈開的口子還在冒血,糊住了他一隻眼,那血順著顴骨流進嘴角,讓他整張臉看起來十分狼狽。
他手裡什麼也沒拿,連那根油光水滑、陪了他十幾年的“食飯棍”,也扔在了身後。
他就這樣空著兩手,一步一步,踩過滿地的碎石和木屑,朝那片刺刀的森林走去。
“Stop! Or I fire!”
英軍指揮官,一個臉頰緊繃的少尉,舉起了他的韋伯利左輪,吼聲裡帶著強壓的驚惶。
鐵腳七好像沒聽見。
他的爛鞋踩過一窪暗紅的水漬——不知是血還是雨水,腳步甚至沒停頓一下。
一直走到長街的正中央,走到離最近那柄刺刀尖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才站定。
港島的海風猛地灌過來,把他那件粗布褂子,吹得向後狂舞,緊貼在他瘦稜稜的身軀上。
他沒看那些指著自己的槍口,反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嵌滿黑泥的手。
然後,抬起手,慢慢解開了褂子上的布紐。
一顆。
兩顆。
褂子順著身體滑落,堆在腳邊。
露出來的身體,讓對面好幾個年輕的英兵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根本談不上健壯,是長期被重負與飢餓雕刻出的軀體:皮膚黝黑,緊貼著嶙峋的肋骨,肩胛骨和脊椎像一條崎嶇的山脈凸起。
上面佈滿疤痕——繩索勒出的深溝,貨箱砸出的淤紫,燙傷,鞭痕,還有早年挑貨跌倒時,石頭劃開的長長一道口子。
這是一具被苦難浸透、又被苦難錘鍊得如生鐵般的身體,是千千萬萬“孖佔”(苦力)身軀的縮影。
他接著解開了系褲的麻繩。
褪下了最後一片蔽體之物。
赤條條,一絲不掛,站在了1884年香港的風裡,站在了帝國槍林的中央。
整個世界彷彿被掐住了喉嚨。
只有海風嗚咽著穿過街巷。連那個舉著左輪的少尉,手指都僵在了扳機護圈外,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
幾個錫克籍士兵低聲用旁遮普語念起了什麼。
鐵腳七就那樣立著。陽光毫無遮攔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具傷痕累累、卻挺得筆直的骨架上。
他瘦小,乾枯,站在高大的紅頭阿三和鋥亮的步槍前,
他緩緩抬起糊血的臉,目光越過眼前寒光閃閃的刺刀尖,死死釘在那個臉色發白的英國少尉臉上。
“阿Sir,睇真了?”
他用沾著自己額血的掌心,“啪”一聲,拍在自己赤裸的、微微凹陷的胸膛上,留下一個刺目的血手印。
隨即,那沙啞的聲音猛地拔高,炸裂開來,滾雷般碾過整條死寂的街道:
“看看這身皮肉!是阿公阿嫲傳落來的,是黃泥水土捏出來的!你們嫌咱們汙糟,嫌咱們臭,嫌咱們是苦力!我話俾你知——”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嚇得前排的英軍士兵本能地退了一步。
“我這一身,乾乾淨淨!沒有拎過賣國的銀,沒穿過討好的衣!你們有槍,有炮,有戰艦。我有什麼?
我冇,我乜都冇!
他張開雙臂,將自己毫無保留地袒露在槍口下,肋骨隨著激烈的呼吸起伏,那雙眼睛卻燃燒著駭人的光芒:
“我就剩低這副赤膊露體的身胚,同埋幾根硬過鐵的骨頭!這身肉,你們買不起!這副骨,你們砸不爛!”
他指著地上的屍體,那是剛才死去的同伴,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表情卻猙獰而驕傲:
“你們能打爛我的肉,能把子彈打進我的胸口。來啊!往這打!但我告訴你們,就算我變成鬼,我也不會給這幫殺我兄弟、燒我海疆的法國龠f一口水!
我鐵腳七是苦力,是賤民,冇錯——但我首先,是一條中國人!”
他徹底地展露著自己的一切,像是在擁抱死亡,又像是在蔑視整個大英帝國的武力。
“開槍啊!讓全世界看看,如果你們所謂的文明,就是殺光我們這些手無寸鐵、只剩下一身硬骨頭的中國人,吖——我今日就褪淨衫褲,俾你們睇下,我的血肉!”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
夕陽透過硝煙,打在這個赤裸男人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暈。
他不著寸縷,卻彷彿披著世間最華麗的鎧甲。
那英國軍官的手在顫抖。他看著這個瘋子一樣的男人,看著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睛,竟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那不是對武力的恐懼,而是對一種他無法理解的精神力量的恐懼。
“Don't shoot... Hold fire...” (別開槍... 穩住...)
軍官的聲音在顫抖。
但就在這時,一顆石子從後方不知哪個角落飛出,砸中了防線中的一名士兵。
那士兵精神高度緊張,手指一扣。
“砰!”
槍響了。
鐵腳七的胸口猛地炸開一團血花。
他晃了晃,沒有立刻倒下。
他低下頭,看了看胸口的洞,嘴角竟然扯出一絲嘲諷的笑。
“叼那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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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腳七的死,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
如果說白天的衝突還是示威,那麼夜晚的香港,徹底變成了戰場。
“殺了這幫洋鬼子!為七哥報仇!”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維多利亞城。
油麻地的艇戶、深水埗的石匠、石塘咀的幫會打手,甚至連一些平日裡唯唯諾諾的店鋪夥計,都拿起了菜刀和門閂。
這不再是暴亂,這是起義。
夜幕下,三合會的兄弟們開始有組織地反擊。
他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小巷,每一條下水道。
他們不再正面硬衝,而是利用地形打起了巷戰。
在灣仔,一隊巡邏的英軍被引誘進了一條死衚衕。早就埋伏在屋頂上的苦力們推倒了裝滿糞水的木桶和巨大的石塊。
“嘩啦——”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幾個英軍士兵還沒來得及舉槍,就被砸得腦漿迸裂。
緊接著,一群手持短斧的打仔跳了下來,黑暗中只聽見利刃入肉的悶響和洋人的慘叫。
在西環,憤怒的民眾圍攻了八號差館。
他們沒有槍,就用煤油浸透棉被,點燃後扔進警署的窗戶。
大火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