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那我們怎麼處理滙豐那些洋行聯合會,以及赫德和斯威特納姆搞出來的那個聯合封鎖爛攤子?”金伯利問道,
“他們已經把調子定得太高了,如果不給個說法,大英帝國的權威何在?”
格萊斯頓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備忘錄。
“給赫德發急電。告訴他,內閣讚賞他對海關稅收的忠铡5恰�
格萊斯頓加重了語氣,“‘鑑於遠東局勢的劇變,以及大英帝國在華立場的特殊性,任何針對特定商業實體的全面封鎖,必須有確鑿的法律依據。’”
“簡單來說,”哈科特翻譯道,“就是讓他閉嘴,把手鬆開。告訴赫德,陳兆榮現在是‘事實上的交戰方’。既然是打仗,那就不是走私。既然不是走私,海關就無權單方面扣押他的軍需品,除非大清政府正式對陳宣戰——而我們都知道,李鴻章那個老狐狸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
“至於勞合社那邊,”格蘭維爾補充道,“我會讓一位次官去非正式地吃個飯。暗示他們,鑑於陳九已經控制了制海權,繼續拒絕為他的船隻承保是不明智的商業行為。甚至,我們可以賣給他戰爭險,費率嘛……可以定得高一點。”
“還有那支艦隊。”哈廷頓侯爵指著情報上的資料,“9000噸的土耳其舊艦,7000噸的德國鐵甲艦,還有阿姆斯特朗的巡洋艦 。這些船大半都有英國血統,甚至就是我們的人透過加拿大公司賣給他的。這件事我親自去辦。”
“明白。”
格萊斯頓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先生們,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比大英帝國的戰艦更強大,那就是大英帝國的自由貿易,這是我們這麼多年來強大的根本。”
“陳兆榮或許是個危險的民族主義者,或許是個大麻煩。
但他現在是法國人的麻煩,不是我們的。
他正在替我們教訓那個在非洲和我們爭奪殖民地、在埃及給我們搗亂的法蘭西。”
“德國人和美國人現在恐怕巴不得我們跳出來出兵,他們好一邊賣船賣軍火支援南洋大戰,順便撕開我們的自由港!”
第89章 日月之下(六)
不列顛哥倫比亞,布勒內灣。
北太平洋的冬天,是一頭吞噬光與熱的巨獸。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來自極地的溼雪,無休止地鞭打著這片曾經荒蕪的海岸。然而,在布勒內灣南岸,大自然的咆哮被另一種更宏大、更暴烈的人造雷鳴所壓倒。
菲德爾·門多薩——如今的菲利普伯爵,此時正站在二號幹船塢的邊緣。
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地貌,也足以重塑一個人的靈魂。
如果說1879年的倫敦,他是那個在舞池中長袖善舞、用謊言編織夢境的優雅獵手;那麼現在的他,更像是一個渾身沾滿煤灰與機油的工業暴君。
他穿著一件厚重的、磨得發亮的油布雨衣,腳蹬一雙沾滿泥漿的高筒皮靴,嘴裡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髮絲稜亂,卻更添幾分狂野的美感。
在他的腳下,是一座深達四十英尺、長達五百英尺的巨型幹船塢。
這是海軍工廠的心臟。
在船廠的外圍,沿著海岸線向內陸延伸的,是一條鋼鐵巨龍——那是加拿大太平洋鐵路的西段支線。
鐵軌上,一列小火車正噴吐著黑煙緩緩駛入廠區。
而在更遠處的山坡上,是一片連綿不絕的營帳和木板房。
那裡住著一支勞工部隊。
這五年來,依託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這頭現金奶牛,以及陳九在幕後源源不斷的資金支援,菲德爾在這裡建立了一個獨立王國。
他名下的勞工名冊上,名字已經超過了十萬個。
這十萬人,像血液一樣流淌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的血管裡。
三萬人正在崇山峻嶺中修築橫貫大陸的鐵路,那是加拿大聯邦的命脈,也是他勒在加拿大政府脖子上的絞索。
另一邊的溫哥華島,他甚至不清楚數目的華工在深處開採煤礦和鐵礦,往他這裡輸送黑色的黃金,建設安定峽谷。
他們還在原始森林裡伐木,巨大的道格拉斯冷杉變成船廠的腳手架和枕木。
安定峽谷規模愈發龐大,掛上了他的產業的名。
剩下的,則全部集中在這個龐大的海軍工廠周圍。
這裡早已不再是一片荒野。
巨大的龍門吊遮蔽了天空,蒸汽錘的每一次落下都讓大地顫抖。
來自德國伏爾鏗船廠的精密機床、來自英國阿姆斯特朗公司的火炮鏜床,正日夜不休地咿D。
雖然名義上,這裡還在為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建造貨輪,但在那座戒備森嚴的一號封閉船塢裡,菲德爾知道,那裡停著的是什麼。
那是陳九買來的、經過改裝的武裝咻斉灐�
“保持這個速度,麥克塔維什。”
菲德爾開口,“不管是華人,還是你從蘇格蘭帶來的那群酒鬼,誰敢在工期上拖後腿,就讓他滾蛋。我要在今年聖誕節前看到這批船下水。”
“是,伯爵閣下。”
菲德爾說完,轉身走向那輛停在泥濘中的黑色馬車。
由於長期的高強度工作和精神緊繃,他比五年前消瘦了許多,臉頰凹陷,那雙黑色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且冷酷。
他不僅是鐵路大亨,船廠老闆,他還是這片法外之地的實際統治者。
在這裡,聯邦法律是遙遠的傳說,他的話就是法律。
馬車穿過喧囂的廠區,駛向半山腰那座紅磚砌成的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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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客廳。
壁爐裡的火燒得很旺,昂貴的波斯地毯隔絕了地面的寒氣。
比阿特麗斯·哈靈頓——現在的伯爵夫人,正坐在高背椅上。
這五年,不僅改變了菲德爾,也徹底重塑了她。
她穿著一件有著工裝風格的裙子,剪裁利落,沒有任何繁複的蕾絲裝飾。
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父親,您的茶涼了。”
比阿特麗斯淡淡地說道,頭也沒抬,手中的鋼筆在賬簿上快速劃過,“如果您是來敘舊的,我很歡迎。但如果您是來抱怨這邊的雨水太多,或者您的分紅不夠多,那建議您早點休息。”
坐在她對面的哈靈頓勳爵,顯得蒼老而緊繃。
菲德爾用一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透過增資擴股、複雜的交叉持股結構,以及滲透陳九那個神秘的財團,一步步稀釋了哈靈頓家族的話語權。
現在,雖然名義上還是聯合創始人,但哈靈頓勳爵實際上已經變成了單純的分紅拿錢的吉祥物。
“比阿特麗斯……”勳爵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那杯精緻的大吉嶺紅茶,“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分紅。而是……是為了介紹一位朋友。”
比阿特麗斯手中的筆停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父親,看向一直站在窗邊陰影裡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深灰色呢大衣,沒有喝茶,甚至沒有坐下,只是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眼神,打量著這個房間,以及這個房間的主人。
“馬修·柯林斯上校。”
那個男人轉過身,從陰影中走出來。刻板、冷硬,臉頰深深凹陷,破壞了那種紳士的優雅,增添了幾分危險的氣息。
比阿特麗斯合上了賬簿。
“是海軍部的人?”她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如果是為了催促船廠的建設工期,似乎不需要您這樣的大人物親自光臨。我們的進度都在報表裡。”
“不,伯爵夫人。”
柯林斯上校走到壁爐前,從懷裡掏出一份檔案,輕輕放在桌上,“我不是來談船的。我是來談人的。”
“談誰?”
“談您的丈夫。”柯林斯看著她的眼睛,“或者是……那個叫菲德爾·門多薩的私生子。”
哈靈頓勳爵閉上了眼睛。
比阿特麗斯輕笑一聲,眼神沒有絲毫躲閃。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上校。”
“您懂的,夫人。”柯林斯冷冷一笑,“我們很久之前就在倫敦查到了一些端倪,但缺乏證據。而且那時候,帝國需要有人來這片荒野開路,所以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柯林斯指了指窗外那片船廠,
“安南的戰火已經燒到了英國的利益邊界。海防港發生的事情,讓倫敦的紳士們徹夜難眠。
一支由德國大炮和英國船殼組成的幽靈艦隊,全殲了法國人。
而這支艦隊的補給線、維修基地,以及那個所謂的幕後金主陳兆榮,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這裡——指向了您的丈夫。”
“我們重新調查了撒丁島的教區檔案。 根據紋章院的最終核查,以及撒丁島教區的回覆。菲利普伯爵這個人,死於1862年的一場傷寒……我們查了非常久,你的丈夫,母親只是個華人洗衣婦。”
柯林斯向前逼近一步,
“這不僅是商業欺詐,夫人。這是偽造貴族頭銜,欺騙上議院成員,以及……涉嫌捲入針對友邦的戰爭行為。
只要我把這份檔案在倫敦公開,這裡就會被皇家海軍接管。而您的丈夫,會被送上絞刑架,或者在倫敦塔裡度過餘生。至於您的家族……哈靈頓勳爵將成為帝國的笑柄和罪人。”
哈靈頓勳爵依舊沉默。
比阿特麗斯只是自顧自地喝茶,眉毛輕輕挑了挑。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陣夾雜著雨水和煤煙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菲德爾大步走了進來。他沒有脫下那件髒兮兮的雨衣,也沒有換鞋,在地毯上留下了一串泥濘的腳印。
他看了一眼面色慘白的岳父,看了一眼神色緊繃的妻子,最後目光落在了柯林斯上校身上。
“看來,客人早就到了。”
菲德爾脫下雨衣,隨手扔給僕人,徑直走到酒櫃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頭灌下。
“這鬼天氣,冷得像死人的骨頭。”
他轉過身,靠在酒櫃上,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坦然與狂妄。
“情報部的野狗?你們來的太晚了,我的耐心都快被消磨沒了。”
“我還以為你們會派個更有分量的人來,或者乾脆讓我回倫敦請罪。”
柯林斯上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沒見過這樣被揭穿底牌後還能如此囂張的騙子。
“你很有種,門多薩。”柯林斯拿起那份檔案,“但勇氣改變不了事實。你是個騙子,一個冒牌貨。”
“那又怎樣?”
菲德爾攤開雙手,“別廢話了,說出你真實的來意,我沒多少時間。”
說完,他轉身走到窗戶邊,掏出一根雪茄點燃。
柯林斯臉色鐵青,語調微微上揚,
“門多薩家的私生子,我現在代表大英帝國情報本部,正式通知你,你涉嫌利用空殼公司,違反《中立法案》,向交戰方提供軍事物資;涉嫌透過欺詐手段獲取帝國特許經營權;以及……涉嫌為清國武裝勢力——也就是那個陳兆榮,在帝國領土上建立非法軍事基地。”
房間裡依舊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遠處蒸汽錘的轟鳴。
菲德爾依然沒有回頭,像是沒聽見。
“轉過身來,先生!看著我的眼睛!
只要我一聲令下,海軍艦隊就會抵達,陸戰隊就會接管這裡。你的假面具已經被撕碎了,不要試圖用沉默來對抗皇家海軍。”
“還是,你想告訴我,這裡也藏著大口徑的岸防炮?而你有勇氣和皇家海軍開戰?!”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
“你們英國人總有一種愚蠢的傲慢…….”
菲德爾指著窗外,“野狗,你看看外面。
五年前,這裡只有熊和印第安人。
現在呢?這裡有兩座幹船塢,有三萬英尺的廠房,有一條連線大陸的鐵路,有十萬個聽命於我的工人。
這船廠未來每年能為皇家海軍節省三百萬英鎊的維修費。
這鐵路將來每年能為帝國咚蛿蛋偃f噸的糧食和木材。”
他走到柯林斯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