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金伯利伯爵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作為印度事務大臣,他的視角與其他人不同。
“首相,我同意前線官員有些反應過度,有些唯利是圖,看不清長遠的利潤。但報紙上的宣傳……我們該怎麼收場?
《泰晤士報》和《每日電訊報》已經把陳兆榮描繪成了黑暗帝王和黃禍的化身 。
如果我們現在容忍他的所作所為,選民會怎麼想?教會會怎麼想?畢竟,他在河內淹死了上千個,又在海防炸死了幾千個基督徒。坎特伯雷大主教昨天還在佈道中暗示,這是異教徒正在宣戰。”
“選民更關心為什麼他們的茶葉漲價了,為什麼蘭開夏郡的紡織廠接不到訂單。”
格萊斯頓不耐煩地擺擺手。
“所謂的’黃禍’,金伯利,是一個昂貴的概念。”
格萊斯頓站起身,他在房間裡踱步,
“如果我們接受黃禍這個設定,如果我們宣佈他們是海盜並出兵協助……”
“那我們就得把遠東艦隊的主力全部調過去,甚至要從地中海抽調戰列艦。
這代表什麼?代表著我要去下議院申請幾百萬英鎊的特別軍費!意味著我要為了法國人的愚蠢和無能加稅!”
為了法國人的面子,去跟三艘擁有305毫米巨炮和厚重灌甲的主力艦,外加一艘跑得比風還快的巡洋艦拼命?還要考慮到他們在陸地上那數百萬狂熱的洪門信徒?
我絕不會為了幫法國人擦屁股,或者為了平復幾個殖民地官員的神經衰弱,而把大英帝國拖入一場遠東的戰爭。”
格萊斯頓的聲音變得嚴厲,“先生們。我們的職責是守住英倫三島的繁榮,而不是在地球的另一端去充當白人種族的憲兵。
我們不是法國那些激進的殖民地擴張主義者!
“至於報紙……”
“報紙的風向是可以變的。昨天他是屠夫,是因為以為他會輸。今天他贏了,全殲了法國艦隊,要是還能一直贏下去,那他就不再是屠夫,而是一位傑出的、受過西方教育的亞洲軍事家。
別忘了,他的軍官大多是在英國和德國受訓的 。我們可以說,這是西方軍事文明的勝利,只不過是由一雙黃色的手來實現的。”
“這把我們帶到了最棘手的問題:法國。”
“就在一個小時前,法國駐倫敦大使瓦丁頓甚至不顧外交禮儀,直接闖進了外交部。他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眼睛紅得像得了結膜炎的兔子。”
哈廷頓侯爵從雪茄煙霧後哼了一聲:“我想他不是來喝茶的。是為了香港?”
“當然是為了香港。”
格蘭維爾冷笑道,“法國人要求我們要麼將那支所謂的’北極星艦隊’定義為海盜,協助法國海軍予以剿滅;要麼就立刻關閉香港港口,切斷那個叫陳兆榮的人的所有補給線,並扣押他在渣打和滙豐的所有資產。
瓦丁頓甚至威脅說,如果我們不這麼做,巴黎將視為大英帝國對法蘭西共和國的‘不友善行為’。”
“不友善……多麼諷刺的詞彙。當我們在埃及為了蘇伊士吆拥膬攤鸾诡^爛額時,當我們的戈登將軍在喀土穆面對馬赫迪的狂熱信徒時,法國人在開羅的債務委員會里對我們哪怕有一丁點的友善嗎?”
“完全沒有,首相。”
哈科特爵士插話道,“他們在財政上卡我們的脖子,在報紙上罵我們是尼羅河的強盜。現在他們的艦隊在東京灣被人炸進了海底,卻想起來我們是文明世界的盟友了?這簡直是無恥!”
金伯利伯爵顯得更為焦慮,
“但我必須提醒諸位,雖然看到法國佬吃癟很痛快,但這事兒變味了。情報部門送來的關於海防港的詳細評估你們都看了。
那是碾壓式的現代海戰。一支由亞洲人,確切地說是華人——指揮的艦隊,在正面對抗中全殲了一支歐洲列強的主力艦隊。自工業革命以來,這種事從未發生過。”
“這正是我要說的。”
哈廷頓侯爵站起身,
“我們不能只把它看作法國人的笑話。這支北極星艦隊……天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戰鬥力!”
格萊斯頓抬起頭,目光銳利:“不管它是什麼,它現在是事實。哈廷頓,從軍事角度,法國人還有翻盤的可能嗎?”
“如果不從本土進行全國總動員,短期內絕無可能。”
哈廷頓回答得很乾脆,“遠東艦隊完了。孤拔生死不知。
他們在安南的陸軍失去了補給。
如果要重建優勢,法國至少需要平息國內的輿論,重新給民眾建立信心,花時間調動地中海艦隊,還要花費數億法郎。
而茹費理的內閣……我看他們能不能撐下去還不一定。
巴黎的暴民可能在他調兵之前就把他送上斷頭臺了。”
格蘭維爾重新戴上眼鏡,語氣變得務實起來:“那麼,我們的立場就很微妙了。瓦丁頓大使暗示,如果我們能在東方拉法國一把,他們或許可以在埃及債務問題上鬆口。”
“他們也沒多少籌碼了。”
格萊斯頓擺了擺手,“如果我們現在介入,去幫法國人打陳兆榮,我們能得到什麼?除了戰爭開支,什麼都沒有。我們會丟失大量的客戶,自由港的優勢盡數失去,還會面臨哪些瘋了一樣的華人苦力的反撲!”
“而且,這裡面有德國人的影子。”
哈科特爵士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報告,“關於那兩艘大清的定製艦。
雖然名義上是加拿大公司買的,但柏林方面配合得太默契了。
俾斯麥那個老狐狸,不僅放行了被扣押的軍艦,甚至可能還默許了德國退役軍官的參與。”
“俾斯麥想要什麼?這顯而易見。”
格蘭維爾分析道,“他想讓法國在遠東流乾最後一滴血,讓法國人忘記阿爾薩斯-洛林,把復仇的怒火發洩在黃種人身上。
如果我們去幫法國,正好幫俾斯麥解圍,還讓我們自己陷入了與華人的戰爭。這不符合大英帝國的利益。”
“讓他們去哭吧。”
格萊斯頓重新坐回椅子上,臉上浮現出一絲冷酷的笑意,“這難道不是上帝的公義嗎?先生們,想想埃及。想想蘇丹。”
“我們的將軍正身陷重圍,我們需要錢,需要重新整理埃及的債務。
可法國人在做什麼?他們在開羅的公共債務委員會里死死卡住我們的脖子,一分錢都不讓我們動。”
“現在,他們在遠東被人揍了,想起我們了?”
這幫法國佬在西非,在剛果,跟我們爭奪得太兇了。
他們在安南越虛弱,他們在剛果河口的談判桌上就越沒有底氣。
上帝是公正的,法國人的傲慢在東方受到了懲罰,這或許是我們解決西非和埃及問題的一個契機。”
格蘭維爾心領神會地點頭:“我明白了,首相。我們的策略是嚴格的中立。”
“不,是適當的勒索。”格萊斯頓糾正道,
“格蘭維爾,去告訴法國大使。如果他們想要我們在香港配合他們查扣,想要我們在外交上譴責,甚至出動艦隊,可以。
但前提是,法國必須在埃及問題上簽字,同意我們動用埃及的盈餘資金來鎮壓馬赫迪起義。”
“如果他們不同意呢?”
“法國人宣戰了嗎?沒有。大清宣戰了嗎?
沒有。那個陳兆榮,他甚至不是一個國家元首。在國際法上,這甚至不算是一場戰爭,只能算是一場……大規模的武裝衝突。他們堅持自稱是安南勤王軍,不就行了?”
“既然沒有宣戰,那我們為什麼要封鎖香港?為什麼要扣押資產?”
格萊斯頓攤開雙手,“我們的港口是自由港,只要船隻手續齊全,我們無權干涉。至於那家加拿大公司……哈科特,那是大英帝國自治領的合法註冊公司,對吧?”
“沒錯,中立是明智的,首相。但這種中立必須建立在清醒的認知之上。”
戰爭大臣哈廷頓侯爵並沒有因為格萊斯頓的定調而放鬆。相反,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封著火漆的黑色檔案袋。
“剛才我們討論了法國人的愚蠢。現在,我想請各位看一看這份參植康姆治觥!�
哈廷頓的聲音低沉,“我們的人拿到了他們給柏林的伏爾鏗船廠支付的尾款數額,他們估算,德國人甚至在這一單生意上是虧本的。
為什麼克虜伯和伏爾鏗願意做這種買賣?或許正是因為俾斯麥需要一個實戰測試場,一張名片。他需要有人去驗證德國的海軍技術能否擊穿法國和英國的裝甲。”
“你是說……”金伯利伯爵倒吸一口涼氣,“我們和法國人,成了德國人的測試資料?”
“不僅如此。” 哈廷頓指著地圖上的補給線, “這支艦隊雖然掛著他們自己的旗幟,但他們的優質無煙煤供應,很有可能來自一家註冊在特拉華州的美國空殼公司。我們調查了國際市場上大宗威爾士煤的訂單。
而這家公司的背後,有著紐約華爾街數家銀行的影子,甚至還有前聯邦海軍退役軍官的參與。”
格萊斯頓的眉毛猛地跳動了一下:“美國人?他們不是還在搞孤立主義嗎?”
“那是政治上的孤立,商業上的貪婪從未停止。”
外交大臣格蘭維爾伯爵冷冷地補充道,“美國人一直對我們在遠東的貿易壟斷心懷不滿。他們憎恨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對長江航叩陌芽兀瑢δ现袊5陌芽亍�
對於華爾街的資本家來說,陳兆榮不是軍閥,他是那個能打破英國貿易壁壘的開罐器。
他們已經在蘭芳證明了自己,讓美國人插了一隻手進來,他們嚐到了甜頭。”
格蘭維爾神色愈發嚴肅, “先生們,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亞洲海盜。而是一個由德國技術、美國資本、以及……某種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東方政治智慧混合而成的敢死先鋒。
陳兆榮,他心知肚明,甘願被利用,甚至主動把自己堵在了我們的槍口之下。
這支艦隊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技術優勢的嘲諷,是對我們商業霸權的直接挑戰。”
“德國人的技術,美國人的錢……但這些都需要一個核心的政治意志來驅動。”
一直翻閱卷宗的哈科特爵士突然開口,他將一份來自英國駐天津領事館的密電推到桌子中央。
“這才是最讓我睡不著覺的部分。關於陳兆榮的身份。”
哈科特揉了揉疲憊的眼角: “李鴻章聲稱對此一無所知。恭親王在北京裝聾作啞,總理衙門含糊其辭。但是,情報顯示。他們的水師軍官,至少有一半是當年大清公派到英國和德國的留學生和技工。”
“這說明了什麼?” 格萊斯頓警覺地問道。
“參直静糠治觯@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局。一個由大清洋務派——也就是那些掌握實權的漢人大臣們——精心編織的局。”
哈科特的聲音提高了幾度,語氣中充滿了忌憚: “李鴻章、左宗棠、劉坤一、甚至包括張之洞……這些漢人總督比滿洲皇室更聰明,也更危險。
而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和陳兆榮有過密切的往來,李鴻章不必說,而陳兆榮的人在上海剛剛和左宗棠的心腹聯手贏下了生絲貿易,他更是早在七八年前,就和兩廣總督劉坤一大成過默契!
他們這些精明的漢臣知道,如果以大清政府的名義直接對抗法國,不敢是打贏還是打輸,都很有可能會引來多國干涉,甚至可能導致我們英國的介入。大清現在的國庫經不起賠款了。”
“所以,他們製造了陳兆榮。”
格蘭維爾伯爵接過話頭, “一個不存在於大清官僚名冊上的人。一個可以隨時被拋棄,也可以隨時被利用的人。
當他打贏了,他是大清的屏障;當他惹了麻煩,他是海外的叛逆,就和安南的劉永福一樣。”
“這是一種極為高明的地緣政治欺詐!”
哈廷頓侯爵憤怒地敲擊著桌子, “李鴻章在利用這個代理人,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利用德國人的渴望和美國人的貪婪,建立了一支完全現代化的海軍!
我們還是低估了他!
這支北極星艦隊,名義上屬於安南,實際上就是大清北洋水師的影子分身!
而清廷內部,或許對此還毫不知情!
他們在安南實戰演練,驗證戰術,培養軍官。一旦時機成熟,這支艦隊換一面旗,就能立刻控制黃海和東海。”
“如果是這樣……” 金伯利伯爵喃喃自語,“如果我們現在出手剿滅陳兆榮,豈不是正好幫了滿洲皇室一個忙?同時也得罪了那些掌權的漢人實力派?”
“正是如此。”
格萊斯頓此時反而冷靜了下來,
“先生們,你們看到了威脅。但我看到了機會。”
格萊斯頓緩緩站起身, “這些漢臣以為他在利用德國人和美國人來對付法國人,甚至防備我們。但他忘了一點:這支艦隊越強大,那個坐在紫禁城裡的太后就越睡不著覺。”
“解釋一下,首相。” 哈廷頓皺眉道。
“一個漢人,在海外擁有一支比大清正規軍還要強大的艦隊。這對於滿洲朝廷來說,比法國人更可怕。”
格萊斯頓露出一絲諷刺的微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暫時不動陳兆榮。留著他。讓他繼續壯大。讓他成為德國技術和美國資本的展示櫥窗。
他越強大,北京的滿漢矛盾就會越尖銳。李鴻章為了保住這支力量,就必須更加依賴我們的外交斡旋。”
“而且,” 格萊斯頓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柏林, “如果這支艦隊真的含有大量德國技術,那麼法國人現在的怒火,很快就會從倫敦轉移到柏林。
俾斯麥想在遠東給法國人放血,那我們就讓法國人看清楚,放血的那把刀上,刻滿了克虜伯的名字。”
“我們將目睹一場精彩的內耗。”
格萊斯頓重新坐回椅子深處,
“大清內部的滿漢猜忌,歐洲大陸的法德仇恨,以及美國人試圖插足卻不僅血本無歸還要背上破壞秩序惡名的尷尬。所有人都想利用這個陳兆榮,所有人都在往火坑裡跳。”
“而我們,大英帝國,”
格萊斯頓拿起那份報告,輕輕扔進壁爐的火中,看著它化為灰燼,“我們只需要站在岸上,賣給他們保險,記錄他們的資料,然後等待他們精疲力竭的那一刻。”
“這才是帝國的智慧。不僅是商業的計算,更是人性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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